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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两个把别人视作天神的人

“你要的东西,我能查到的就是这些了。”房三将一叠纸放在桌上,见裴饮觉仍站在书柜前翻着书,顿时恼道,“你究竟有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

“当然。”裴饮觉合上手中那本由屈雄收藏的不知名才子的文集,转过身问道,“所以结论是什么?”

“确实还有一伙人。”房三压下火气回道,“和你猜测的差不多,这群人知晓重星门的动向,先后破坏了他们在冬月二十七夜里与二十八大人上朝前的两场暗杀,逼他们在闹市动手。那两个当官的,就是他们引过去的,并且五天前春风楼附近,也出现过这群人的身影。”

被一群人在暗中盯了这么久,每一步动向都在对方的视野之中,他们却从未察觉,这让裴饮觉头皮发麻。

“他们在春风楼做了什么?”她搓了搓臂上的鸡皮疙瘩,靠在柜前问道。

“什么也没做。”房三回道,“只是看着,等我们除掉重星门派来的杀手就离开了。”

裴饮觉眉头一锁,心生不解:“听起来,他们的目的似乎也是铲除奸臣,算不上我们的敌人。”

“可他们想看着大人去死。”房三的声音沉了下去。

“跟你这种人是说不通的,在你的世界里就没有什么正的邪的,你只在乎你家大人有没有出事。”裴饮觉敷衍他几句,对这股第三方的势力犯起了难,不知该督促屈雄深挖追查下去,还是暂且视作友军,在屈雄面前为其遮掩一番。

“是的。”房三坦率承认,叫了她的全名,语气半是威胁、半是乞求,“裴饮觉,根据我查到的线索,大人出事那天,你也身在现场。你既然清楚大人于我的意义,可否告诉我,大人当时究竟是如何受的伤?”

他神色肃穆,眼里带着几分执拗。望着他这般模样,那些隐瞒或调笑的话,裴饮觉竟一句也说不出。她合上眼,道出了实情:“他是为了救我,被敌人砍伤的。”

“你说什么?”房三瞳孔一震,下意识不信,可听裴饮觉重复了一遍,道出当时的细节,他的脸色变了。

裴饮觉黯然神伤,正欲出言安慰,就见他抽出了刀,眼前霎时一花。她甚至没看清房三是怎么动的,只听“笃”地一声,刀尖直直扎进了她身后的书柜,寒意贴上她的左耳,伴随着房三喷来的又热又乱的气息。

“你说大人,是为救你才受的伤?!”房三俯身压来,一手撑在她头侧的柜上,一手紧攥刀柄,长长的刀身仍在发出极细的嗡鸣。

裴饮觉被逼得后背贴上了书柜,无路可退。

他们的距离太近了,近得裴饮觉可以清楚看见房三的眼睛。与她想象的不同,房三的双眸并不比常人更浑浊,其中也没有动不动就想杀人的阴鸷或暴躁,此刻这双望向她的眼里,盛满了某种破碎般的受伤的痛意,又似不敢靠近的畏忌。

房三的胸口大幅度地起伏着,当它撑着肋骨隆起到极限时,几乎马上就要碰着裴饮觉了;当它紧紧贴向后背时,又仿佛恨不得退到身后的墙壁才肯作罢。他的指节泛白,连接着手背与胳膊的青筋暴起,仿若要将长刀捏碎。可那把刀只是纹丝不动地钉在柜上,从未向裴饮觉挪过一寸。

“你凭什么让大人如此器重于你……”他盯着裴饮觉的脸,声音发紧。

他忌忮裴饮觉在屈雄心中占据的分量,恼怒她令屈雄变得不像从前与他在一起时的那个屈雄,他恨自己无能,更恨自己也产生了变化。

裴饮觉垂眸道:“我也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重视我。”

“你会毁了大人的!”房三猛地抽刀,脚下趔趄,声音中带着些许委屈,几欲转身就逃,“你会毁了他的!”

这还是裴饮觉头一回在他身上看见如此浓厚的、能称作是人性的情绪。

“你跟他倒是有一点一模一样,那就是总喜欢把别人视作自己的天神。”

她说这话时,脑中灵光一闪。原作里屈雄与周守闲的关系,那些着墨不多、在她了解过二人真实的模样后才得以串联的纠葛,与眼前的房三重叠在一起,她终于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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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饮觉暗自思忖此事,一直到再次与屈雄见面,也就是三日之后。屈雄话说一半,问起她的异样,她才恍然回神。

“你说什么来着?”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换上我先前给你的那套衣裳,去提审崔麟。”屈雄复述了一遍。在榻上休养了半个月,他如今总算可以勉强正常地下床走动了。

“哦,对对,你说崔连眉改供词了,把罪责推到了他儿子身上。”裴饮觉站起身,好奇道,“周大侠已经离开了?”

“守闲有帮里的事。他平日里不仅要带着弟兄们操练,敲定走镖的路线,还要见各路商贾,处理一些山头劫镖寻衅的事,忙的很。”屈雄理了理衣袍,哼道,“倒是难为他了,前段日子还能腾出时间陪你玩闹。”

“这些事都由周大侠操劳,那你要做什么?当你的官,用帮里的人满足你个人私欲?”裴饮觉瞅着他道。

屈雄习惯了她同自己说话的口吻,自动略过不友善的言辞,解释道:“但凡重星门这种牵涉各派的事,若非我受了伤,通常都是我来处理的。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老说我对旁人的地盘太有想法。在他看来,这些麻烦跟对付劫镖的土匪一样,不需要吞并谁,只要把人打怕了,就不会再出乱子,有时还能得个对双方都有利的结果。”

他抬起双眸,看上去又想问裴饮觉的站队了,只可惜裴饮觉目前的关注点并不在此。

“既然大部分事都是周大侠处理的,那不该让他来当这个大当家吗?你们当初为什么会那样决定?”裴饮觉追问。

“怎么,你那本书里没提?”屈雄反问。他最近是越来越喜欢问裴饮觉这句话了。

裴饮觉却没有顺着他的话走,而是正色道:“书里讲的,那是作者的想法,我现在问的是你们,是你自己的想法。”

屈雄一怔,过了好一会儿才别开视线,低声道:“没什么好说的,只不过守闲当时不适应太高的位置,觉得束缚,就让给了我。”

“如今周大侠对一切亲力亲为,不仅实际地位高,还是帮里众人的精神领袖,这还不足以让你把大当家的位置交给他吗?”

“我说了,这是他的意愿。”屈雄微微眯眼。

“究竟是他的意愿,还是你的意愿?”裴饮觉言辞犀利,气氛有一刹那凝滞。

“你今日为何非要揪着此事不放?”屈雄的语调染上了几许危险。

“你妒忌我了?”裴饮觉歪了歪脑袋,挤出一点强作嘲弄,却不见半分喜色的笑,“你说周大侠宁愿挤出自己的时间教我,你想过为什么吗?那是因为跟我在一块儿时,周大侠可以做回他自己,但在帮里,在你身边,他永远也没办法快活。”

“我以为你先前说我与守闲如何,都是激怒我的玩笑话。”

“是玩笑,但显然你对周大侠的感情,和正常的友情有所不同。”裴饮觉道,勉强维持的笑容挂了下去,“你一直在控制周大侠。”

她不清楚戳破这些是否合适,却止不住自己的嘴:“明明会友帮的大当家是你,为天下所熟知的人却是周大侠,除了你的客观原因,还有一点,就是你希望出名的那个人是以周大侠的形象。这就是为什么我初见周大侠时,你会指责他披发;当他与帮里的人相处时,你要求他不能像私下那般恣意不拘。”

“所有弟兄们都指望着他,他身为大伙儿的支柱,自然不能让别人随随便便看透自己的想法,把每个人都当成同一个娘生的来处。”屈雄面无表情道。

“我说了,我在问你的想法。”裴饮觉咬了口嘴唇两侧的软肉,逼自己继续,“你没有否定你对他的控制,因为你也明白,正是这点令他无法再与你无话不谈,令你们争吵至今。可即便如此,即便你们早已不再情同手足、形影相依,你还是不愿放过周大侠,因为他在你……是一种你仍旧安然立足在江湖的证明。”

屈雄周身的气息瞬息冰冷,却没有任何打断的举动,仿佛在等裴饮觉说下去。倘若如此,裴饮觉并未辜负他的期待。

“虽然你在原作中几乎是暴力和强权的象征,但是你的内心也向往着平等和自由的生活,江湖就是你获得它们的地方。它不关心你的出生,不需要用金钱贿赂,能者居上,人尽其才。

“你逃避过往的一切,不愿一辈子像祖先那样务农,一旦失去了田地就只能以乞讨维生,于是就在入京后给自己和妹妹们改了名字,强调自己是要干大事的人。

“跟周大侠建了会友帮之后,你的日子总算好了一点,可你没想到皇帝会看上你的妹妹,把你强行拽入公卿权贵的视线之中。为了谋求朝中的位置,你不得不隐藏自己在江湖的身份,转而将周大侠打造成符合你期望的帮会的领袖。你希望他代替你获得你想要的成就,假装你从未离开那个世界。”

“比起从未踏足江湖的我们,你的幻觉更加严重,你把江湖视作了日复一日的疾苦与昏乱之外的一方净土,精神的乌托邦。”她停顿了一下,像在给他和自己留一点喘息的余地,而后才吐出那句痛苦而郑重的总结:“时至今日,你依旧盼望着躲回你的江湖。”

一种被理解的震惊击中了屈雄。他从胸腔中排出几声感人的笑,如同裴饮觉当初朝他大笑一般,朝裴饮觉大笑起来,依稀可以听出藏于这几声笑背后潮涌的悲号。他所有的负屈与贫弱,所有的呻吟与焦灼,所有的执拗与龌龊,狂妄与堕落,震颤与自责,仿佛都在其中了。

裴饮觉却僵住了身形,神色古怪,因为她发现屈雄并不是一个完全冷血无情的家伙。

“可你也知道真正的江湖它没有多美好啊!你为什么不能直接去追求平等,而是要追求待在一个地方,维持一种假象?你为什么不能待人真诚一些,而要用别人不乐意的方式把人绑在身边?”她急道。

“……是的,我没能做到。”屈雄收了笑声,垂下头道。

“你追求权力,可这种权力给你带来了什么?”裴饮觉的语气近乎质问,“你为了权力,明知皇宫是龙潭虎穴,还是让你的妹妹进去了。结果呢?她死了,你也没拿到你想要的官职。”

她往前走了一步道:“你为了报仇又去追求权力,因为你二妹的遭遇控制你的三妹。等你发觉她和别人私奔,怒火冲昏了你的头脑,你失手杀死了他们。这一切又让你觉得,你需要更大的权力,以此对抗你一路走来的损失。

“你给老皇帝下毒,根源也在这里。你的二妹死于太运九年,你却说你是从太运十一年开始下毒的,那正是你三妹死后的事。后来,你花了六年让会友帮发展成天下第一大镖局,又花了七年坐到刑部尚书之位,可代价却是周大侠从此与你生出了隔阂,而你所做的那些事,一旦暴露,等待你的就只有死罪。

“你自以为在追逐权力,不过是在权力的引诱下一步步堕落。你的索求不是因为你有能力,而是因为你曾无能为力,是你虚弱的仇恨,病态的软弱性。”

她悲哀道:“可即便你意识到自己失去了这些,你也不会停手,因为你的仇恨还没有消散。你不在乎清浊,不在乎后世的评价,只想把现存的一切搞乱,为了人类最朴素的那种复仇的快意。”

她的每一句话都宛如一根针,一点点刺破了屈雄的安全距离,刺入其内心隐秘的深处。屈雄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我不阻止你说,你就没想过收敛是吗……”

曾经每一回裴饮觉道破他内心的想法,都会让他不快,唯独这一回截然不同。除了过去裴饮觉时常是带着恶意开口的,那些评论也往往是作为书外之人对书中人物的点评,只有这一回,裴饮觉是真正在与他对话,真正想要触碰他的心灵。

裴饮觉站在屈雄面前。她是第一次如此诚恳地希望屈雄能有所改变,现实却给了她巨大的打击。她为爱而痛苦。

在今日之前,她还可以装聋作哑地留下,可在今日这场谈话之后,她只能走了。她留下,可以旁观屈雄自取毁灭,唯有离开,才能探寻他们之间是否还存在着别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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