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一周如同被人按了快进键一般,于不知终点的焦虑的等待与二人心照不宣的避嫌中恍惚流逝,一直到九日后周守闲归来,告知裴饮觉他们,他已带众人寻到郑玉光的两个孩子,一切才重新恢复了清晰。
所幸一行人去得还早,孩子们除却饿久了,并未受到太多折磨。周守闲带他们吃过些便于消化的食物,就将他们送回了母亲的身旁。
转告这一消息的同时,周守闲还带回了当时的情景与郑玉光的一些话。
当两个孩子哭着扑进母亲的怀抱,郑玉光也落下了悲喜交集的泪水,她跪下与孩子们齐平,伸出手紧紧抱住自己失而复得的珍宝。
周守闲站在一旁,示意手下们莫要出声,静默地守候着面前终得团聚的母子三人,眉目温和。待最为沉痛的几声啼哭过去,郑玉光想起了自家孩子的救命恩人,仓皇拭去眼泪,朝周守闲他们连连跪拜。
“民女自知从不是好人……”被周守闲扶起时,她哑着嗓子如此说道。
她用眷恋的目光描摹孩子们的相貌,再次感谢众人的相救,郑重发誓自己会出面为九年前的那起案子作证——尽管周守闲并未明说,她还是准确地判断了出来,他们救人一举必与那位刑部尚书的指示有关。
此外,她还提到了先前见过面的一位年轻官差,也就是裴饮觉。得知周守闲与之相识,她忙拜托周守闲代她传达谢意,说自己对不住那位差爷,希望对方看在她信守了承诺的份上,能够原谅她一时的怯懦。
周守闲安慰了她,却不知裴饮觉与屈雄对她会是什么态度,便在信中询问。
裴饮觉自然不会有怪罪的意思,相反,郑玉光这一举动令她颇为感慨。彼时,她接过屈雄递来的信,将郑玉光那段话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催促屈雄在回信中多提一提郑家娘子的辛苦,拜托周守闲转达自己的心意,以求能稍稍宽慰到郑玉光,别让对方心里负担太重。
见她一读过老友寄来的信,就放下了多日以来的不安,不仅长舒一口气,还流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情,仿佛毕生的成就感与归属感都凝结在了其中,屈雄的面色差了几分,眉宇间显出淡淡的不屑。
“于你而言,这般功成身退就够了吗?”他将写好的信塞入信封,以一种稳操胜券的口吻说道,“我可不信,小裴,你是有野心的。”
说不准是被言中的慌乱,还是受到恶意揣测的不爽,裴饮觉心中一阵憋闷。她避开屈雄的提问,一把夺过信封,说着要帮忙把信交给帮上送信的人,就戴了顶短帷帽出门散心。
她沿着江岸走了许久,脚下的影子渐渐拉长,待周身浮动起金红色的尘埃,她在桥头站定,远眺绮霞练江。晚霞将天际与水面烧得通红,然而那红中却不含丝毫烫意。深红的远方红得发冷,宛如世界死去的尸骸,神话中的末日降临。
望着眼前的景象,裴饮觉的脑海中忽闪过传说里的另一座桥,以及桥上惜别的有情人。“欢逐今宵尽,愁随还路归”,那对有情人泪别后的鹤桥、桥上的光景,是否也如此冷寂空寥?在那天宫的琼楼前端,可会有潺潺流水,望见织女在停罢一日劳作后的叹息与凝眸?
狂风呼啸过她的耳畔,吹出磅礴的声响,冷冷晚风刮过她的面庞,隐约又刮走了这些微末的萎靡。霞光渐散,天与水被一片蓝紫覆盖,潮水退落,划开一道又一道平滑而如若无垠的线条,露出其下柔软静谧的滩涂。
一种更大的忧郁横亘在了裴饮觉的面前。那是堕入不幸的沉思的人类世代相传,将原本边界清晰而纯真宁和的灵魂模糊成一片的世纪之病,以反反复复发作的喧嚣的落寞向自身宣告,就连一个人所承受过的所有痛楚,也终将步入虚无的衰败与死亡。
在这片苍茫的天地,不朽的暮色之下,裴饮觉仿佛头一回发现了自己。
一个永远孑然一身的人,一个永远活在人群与社会中的人,一个注定要踏向坟墓与蛆虫,一点也不剩的人,那是多么渺小如穴中蚂蚁,多么脆弱如枝上枯叶,又多么惹人眷恋不舍的存在啊……
她不再执着于被爱,不再执着于年长者的认可,可是她的爱呢?她对他们的爱又该怎么办呢?
曾经她期望给楚归良的,如今想来已太过浅薄,全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近一个月前看海的经历,仿若只是他们共同的一场幻梦;当时私奔的豪言壮志,如今回望,亦好似一种天真莽撞的妄想。
她又想起与楚归良别后,自己所作的一首小诗,不由得轻笑一声,笑自己幼稚。她的身后空无一人,于是她就将文字放在了那里,作为自己精神的寄托。而今,这种寄托已失去了作用。
为与往事告别,裴饮觉遥望江天,将那首尚未以文字的形式书写下来的蹩脚的诗歌,最后叹息着吟诵了一遍:
“等待那三十年的河西与河东,远眺微烟
长叹:‘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孤立
于急雨狂风的鞭笞之中,洗去一身红亮的
星辰下酣眠的童年旧梦,为我雕琢起
凝固的虚幻笑容。一只渴望摧毁一切的野兽
迷失于伤痛又或欲求,千行泪催下的是
它无边的凄凉。撒谎、背叛、服从
失控——却相信有一柄剑,折而不改其刚
故作潇洒地跨上快马挥鞭,追求、实现
觉悟、悲叹——今朝亦是
白日冷冷,火星零落,长水复自不绝东流
如何在有限的时间里,成为一个有所作为的人
如何在暴雨的侵蚀下,点燃微弱的希望
如何活着,如何死去,如何大笑和哭泣
我将独自冥思苦苦,在幽深的高墙之下”
有一种观点声称,每个人生来都是一张白纸,世道泼上它的颜料,由人们自己一步步调和,或绘成一幅画,或抹成一片黑。裴饮觉下定决心,她绝不向他们屈服,绝不同流合污,她发誓,她要画出这世上最亮眼的画。
“咳。”
一道声音自身后不远处传来。裴饮觉回头,只见屈雄戴着斗笠,伫立在三步开外的桥边,算是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只是不知她方才所吟的诗,这个人听到了多少。
“该回去了。”屈雄走近了些,由于伤势未愈,他的步子并不快,“房三那边的调查已有了眉目,需向你汇报,马车就停在岸边。”
他侧过身示意裴饮觉跟上:“为避免有人将我与会友帮联系起来,也为了抓紧时间处理朝中的事务,我近日不会回帮。待会儿我中途就下车,你自己一个人过去,记住,别再跟他起争执了。”
裴饮觉撇撇嘴,随他走向马车,在心里嘀咕他最后一句嘱咐,也不知是房三打了小报告,还是他自个儿从哪里听说的。
上了车,帘子落下,裴饮觉正要闭目歇歇,屈雄冷不丁地开口,抛出了一个看似与他们的处境毫不相干的问题:“当你念诗的时候,小裴,你觉得你是在饮酒还是在饮茶?你是醉着的,还是醒着的?当你念出一句诗,你究竟是在借它回答我,还是在同你自己对话?”
“嗯?如果硬要给出一个答案,我的回答是似醉非醉、似醒非醒,很难说清这是在酗酒还是吃茶。”裴饮觉闲闲回道,“好比这个世界,它给我全然清明的醉意,又使我醒着沉醉。”
她别有深意地劝道:“是醉是醒又有什么关系?我知道自己活在这个世上就够了。生命本就具有多种形式,过任何一种人生都没问题,就像一个人想要追求什么都行,只要这种追求不会破坏别人的追求。”
屈雄默然一瞬,慨叹道:“你有时……真不像是个姑娘。”
“哈?你倒是说说看,什么是姑娘该有的样子?你妹妹那样吗?”裴饮觉语气骤冷,“说实话,你当真了解她们吗?”
她望向屈雄,口中不停:“你二妹被那老东西看上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全力反抗?你明明可以带她逃,为什么反而要劝她留下?因为你当时还没有对皇权彻底失望,你心里存在着这样一种侥幸的念头,以为被至高无上的皇帝看中,或许能让你走上实现抱负的捷径。
“你为你的梦想牺牲了她,从未问过她想要什么样的爱人,想要什么样的生活,直到她离世了,才开始怀念她。还有你那三妹,她为什么执意跟楚文松私奔,她是个怎么样的人,你清楚吗?不,你不清楚。你从始至终就不曾脱离‘妹妹’的角色,尝试理解过她们本身。”
——对她也是。
“三个。”车厢内静了片刻,裴饮觉兀地开口,“那本书里的主角团有三个人,你只往两个的方向找,是不可能找得到的。”
这是她近日的猜测,屈雄迟迟找不到段皊云他们,大概率是有第三位来到这个世界的人在暗中相助,她希望能联系上那人。当然,即便她猜错了,此举也能拖延一段时间。原文里后期与段皊云他们同行的第三人是周守闲,因此她也不算说谎,日后若屈雄追问细节,她大可以周守闲为模本描述搪塞。
“那个人是谁?”屈雄眉眼一凝,语气中带着几分质疑,“你此前一直不说,怎么今日愿意告诉我了?”
“我不会告诉你那个人的身份,否则一切就结束了。”裴饮觉移开视线道,“我只是希望,倘若你找到了他们,准备对他们动手,看在我们认识的这么多天的份上,能提前知会我一声。”
她似乎被车窗上的花纹吸引了注意,随口问道:“说起来,李为最近怎么样了?”
“他在别处办事,日子过得比你舒坦。”屈雄存心刺激她道。
裴饮觉点点头,没再表现出之前那副假模假样的嫉妒。
马车行过街市,为他们带来一片繁闹之声,依稀还夹杂着茶楼客人的闲谈。裴饮觉似有所感,抬手掀开了车帘一角。
就是这一角,让她看见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楚归良。
原来她路过了楚归良平日里常去的茶馆。
她感到一股说不清的惊愕,顾不得屈雄的反应,将身子微微探出了窗外。而另一边的楚归良也恰在这一刻抬头,对上了她的目光,他难以置信地腾起身,隔着一条街路与她相望。
刹那的无措之后,他们的眼里多了些别的情绪,在马车行驶过程中的短暂相交中,裴饮觉向他眨了眨眼,楚归良也朝她颔首致意。
一切都好,一切都在按自己的计划进行,自己一切都好,他们互相传递着这样的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