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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亲合、权力与侵犯

安顿好大鹏,裴饮觉与屈雄动身出发,打算在屈雄信任的一家客栈避上几日,静观其变。一旦重星门将矛头对准会友帮,帮内便不再安全,与其待在里头时刻提防敌人来犯,倒不如躲在外边,敌明我暗,更多几分主动。

启程之际,先前派往春风楼办事的弟兄姐妹终于赶回,禀明他们已顺利解决了杀手,同时也救下了原定负责送菜的那名伙计。原来,他们当时暗中救下了伙计,待杀手以为目标已死,照常向同伴传递了信号,方才现身动手。

听到这个消息,裴饮觉总算松了口气。可想到那位不曾谋面的杀手,再一想这会儿接触下来无比鲜活的大鹏,她的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暮色降临,她独自坐在昏黄的马车中,遥望窗外愈发沉寂的世界,静待屈雄与客栈掌柜交谈。

“可以下来了。”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外传来屈雄的声音,他敲了敲车身,掀开帘子,见裴饮觉兀自远望,一动不动,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在看什么?还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心理建设”一词,还是他从裴饮觉口中听说的。

裴饮觉收回视线,慢吞吞地走下马车,回了他四个字:“黑夜茫茫。”

屈雄听出她话里的隐喻,叹道:“你其实不必想那么多。”

“倘若不去思考,我睁着两只眼睛,神志清醒地看宇宙万物,又有什么意义?”裴饮觉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向屈雄。

屈雄无奈,边走边道:“以你这性子,我若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此番行动势必要死许多帮内的弟兄,你还敢操刀吗?”

裴饮觉脚步一慢,随即又迈开了,她垂着眼道:“阻止崔连眉,阻止来者,救祁主事,救郑芝和郑兰,这些事都没有错。既然如此,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想办法把伤亡降到最低。”

屈雄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在今日之前,我还从未想过,自己会为了救两个连能不能活到大都不好说的小孩,派出这么多人手,做这么不划算的事。”

他推开客栈的门,领着裴饮觉上楼,走进早已备好的屋子,先将窗户与各个角落查看过一遍,才关上了屋门。

“可你此番救下他们,他们也未必会如你所愿长命百岁。”他背对着裴饮觉道,“更大的可能是,他们或许连这个冬天都挨不过。”

“我知道。”裴饮觉坐在凳子上,喉咙发干,“我知道一个冬天、一场雨雪,就能让很多人活不下去,可是我,可是——”她抬手捂脸,五指深深地向发间一抓,揪着凌乱的长发悲愤道,“我既然看见了,就没办法不管啊……”

她放下手,眸中仍翻涌着内心挣扎的震颤。说到底,她当下依旧无法笃信自己的决策,不知自己为保全一部分人而默许另一部分人牺牲的抉择,对她自身而言究竟是对是错。她又犯起了拧巴,只是借由道德强压下自己的多想。

“若是不想做,就别看他们央求你的脸,若是想做,就承担起他们的生死,何必硬要用道德说服自己?”屈雄一眼看穿了她的煎熬,在她对面坐下道,“小裴,这不是做题,要在所有人里挑选出听起来回答最正确的,现实不会给更仁德的人更多胜算作为回报。落子无悔,一旦你做出决定,无论要付出多少代价,你都回不了头了。”

“我明白的。”裴饮觉闷闷道,“放心,我会在行动前调节好自己的情绪。”她盯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两手,踟蹰许久,终于再度提出了那个问题,“在谈后面的安排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件事。”

她认真地问道:“你那时……为什么要救我?”

她的头低着,看不到屈雄的神情,只能听见片刻后,屈雄回答了她:“对此,我并不能说自己就十分清楚。”

她一怔,不由地抬头看向屈雄:“你——”

屈雄却在这时轻叩桌面,截住了她的话头:“闲话先放一放,我给你讲讲帮内可用的人手,免得你哪天遇上事了,找不到我和守闲,像惊鹿一样原地乱转。”

他沾了点茶水在桌上划写,介绍会友帮如今设有一处总舵与三处分舵,帮里的人共分为二十八组,核心成员以星宿为代号彼此相称。

裴饮觉听得无趣,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听,咳了一声吐槽:“我一直有句话想说,你们这个代号,貌似才更合适叫‘重星门’吧?”

屈雄不恼反笑:“群星转世下凡,齐聚于人间江湖一帮,这种说法,岂不是更贴合‘会友’之感?”

他接着道:“我不清楚你读的那本书里是否提过,我跟守闲是太运元年相识的。那时我们都才十六岁,他没有爹娘,孤身一人在江湖上闯荡;我带着两个妹妹,也正居无定所,没有着落。”

“……我知道。”

屈雄生于边疆,时逢战乱饥荒,打小有记忆起便是战火与流离,故而生出了当大将军、结束战争的心愿。九岁那年,他随爹娘投奔中原故交,中道爹娘病逝,他带着妹妹们沿街乞讨,走了近两年才抵达中原。可故交不幸已不在人世,他只能靠自己养活妹妹。

周守闲教学时曾提起,屈雄那时自学文武,从学堂外偷师、替人干粗活,到蹲守读书人的垃圾堆捡废纸,学习屠夫、刽子手的刀法,再到后来帮人抄书,跟一些如今看来不入流的江湖人学真正的剑术,虽终博得百家之长,日子却过得极苦。

“那你或许也知道,我和守闲因为一些经历成了一辈子的兄弟,约定一同留在江湖上,建一个让所有人都愿意进来求援的地方,成为扬名天下的大英雄。”屈雄的语调似乎再没有比此刻更温和过。

“所以你们之后就那样救一个人、招一个人?真好哇,听着倒像是什么互助会了。”裴饮觉厌恶这种温情,更厌恶自己对当下这份温情的习以为常,她厌恶自己比起互相伤害而觉得跟屈雄如此相处更好,语气尖锐地诘问,“你以前也挺人模狗样的,有理想,有良心,怎么后来就变了呢?”

“这你就要去问明昱了。”屈雄毫不避讳地报出先帝的名字。

裴饮觉语塞,一时无言以对。

的确,老皇帝当年强娶皇后的行径,不仅羞辱了屈楹春,戕害了她的一生,也羞辱了屈雄,戕害了屈雄的一生。他使得他治下的许多百姓一朝改变了命途,抱负尽数落空,也自此改写了江湖与朝廷的格局走向。

“好在这人死得早,也算作者难得友善的安排吧。”裴饮觉放软了语气。

“嗯?”屈雄诧异,“书里没写是我下毒毒死的他吗?”

“什么?书里从没提过这回事。”裴饮觉一脸震惊,皱起眉猜测,“唔,也可能是作者写得太隐晦了,我没读出来。”她追问,“你什么时候下的毒?”

“太运十一年,他害死楹春之后。”屈雄淡淡道,“猜也能猜到一部分吧。难不成我还会看着仇人在面前活蹦乱跳,什么都不做吗?”

“……有道理。”裴饮觉不得不承认这条逻辑确实成立。

“小裴啊,你看书的时候都在关注些什么?”屈雄扶额问道。

“糖和打戏。”裴饮觉讪讪回道。

屈雄已大致摸清了她某些用词所指代的含义,叹道:“那可真是遗憾。”

他取出纸笔,教裴饮觉另一种认识事物角度与思考方式,为她剖析帮内几位领头之人的性情与所求,逐一讲解该如何向他们下达指令,保证他们之间互相制衡。

作为如今天下最大的镖局,还是大当家常年不露面,由二当家主持日常事务,会友帮内部鱼龙混杂,并不如裴饮觉所想是屈雄的一言堂。

“不过若不是形势所迫,我其实并不认为你适合涉足这些江湖之事。”待诸事分析完毕,夜色已深,屈雄搁下笔,将写过字的纸一张张凑到烛火上烧掉。

“周大侠也这么说,为什么?”裴饮觉注视着他手上那簇跳跃的火光,若有所思,“因为我不习惯杀人?”

“跟这有些关系,但不是最要紧的。”屈雄烧完最后一张纸,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正要往床榻走去,忽脚步一顿,回头向她确认,“小裴,虽说你有对我放心的理由,可你真的觉得,你不去另一间房睡合适吗?”

裴饮觉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移向他身上的伤,无声地表明自己的态度。屈雄看上去神色轻松,但裴饮觉早向周守闲打听过实情,知道他不过是在强撑。这样的伤势最怕没人看着,如若他半夜伤痛发作,身旁无人,磕磕碰碰一下牵动了伤处,恐怕次日就爬不起来了。

即便不由她照看,也得有别人陪伴才行。可这又涉及到了另一个问题。会友帮没那么多人手还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屈雄戒备心强,能让他在重伤之际信赖的人本就寥寥。周守闲与房三有要务在身,张小尘与李大土则身手平平,打打她还行,面对专业的杀手够呛,最多只能起到一个拖延的作用,还不如人员精简一些,行动更加灵活。

“罢了,随你。”

屈雄见她在地板上铺好了被褥,执意如此,只好不再推辞,熄了灯躺上床榻。他宽慰自己,这不过是为了在遇事之际,他能第一时间保护裴饮觉,倘若是二人睡在不同的房间,届时反而多个麻烦。思及此,他的心神渐渐舒展,呼吸趋于和缓绵长。

同一片漆黑之中,裴饮觉也闭了上眼,可她的心绪却不能如屈雄一般松弛安然。跟她对自己的要求不同,屈雄躺在她面前的事实竟令她恐惧。

白日里,她在所有人面前放声说话,身姿挺拔,一抖也没抖过,因而她也不曾料到,当夜深人静,那仿佛已是半辈子前的事的牢房,会再度缠上她的心头。

裴饮觉翻了个身,闭久的双眼前浮现出一团绿色,她睁开眼,转了转眼球,一直到绿光消失才重新把眼闭上。

听着屈雄平稳的气息,裴饮觉的手脚逐渐发麻,她感到疲惫,却毫无睡意。实在受不了了,她又翻过一个身,活动活动四肢,爬起身走到了床边。

凭什么自己提心吊胆,这个人却能安安稳稳地睡着?她心里不平衡,又躁又堵。

吸气与呼气的声音萦绕耳畔,裴饮觉拧紧双眉,从怀中抽出周守闲留与她防身的短刀,握紧刀柄,白刃对准了屈雄。

屈雄气息未变。

倘若屈雄还在睡梦中,这也许将是她唯一能伤到此人的时刻。一旦错过,往后她恐怕再难有这般近身的机会。

那么她该动手吗?当对方完全信任了自己,袒露在自己面前,当对方刚为自己受过伤?

她有资格放过屈雄吗?尤其是她心知肚明屈雄所犯下过的罪行与将来所要作的每一桩恶事。

裴饮觉思索着,没有注意到屈雄已变了呼吸。

她弯着腰,眼里充斥着凶虐而扭曲的杀气,握住刀柄的两手哆嗦难持,在心里与自我斗争良久,却迟迟落不下这一刀。

她想她是憎恨屈雄的,可她有时又无法全心全意地去憎恨。她盼望这个人做出些改变,同时深知自己改变不了对方;她盼望逃离这个人,同时又离不开对方。

这种时好时坏的状况让她想起了自己过去的那个家庭,她所期望的其中一种的报复,就像一个小孩子所能想象到的对父母最大的报复那样——在他们面前消失,看他们愧疚懊悔,为自己痛哭流涕。

最终,裴饮觉还是选择收起了刀。可就在这时,就在她正要起身之际,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

裴饮觉一个激灵,对上了屈雄的双眸,那双眸子深邃而清醒,在黑暗中明亮得可怕。下一刻,她抛开了所有的念头,猛地抬刀挥下。

小刀并未落在屈雄身上,她却被整个人掀翻,两脚踩在被褥上一滑。周守闲为她养成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发挥出了成效——她的手指下意识扣住臂上的暗器,在跌倒的同时放出一箭。箭矢刺入了屈雄的左肩,他闷哼一声。

待肩上漫开血迹,黑暗中的深色更深,裴饮觉睁大了双眼,反应过来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屈雄却面不改色,仿佛受伤不是自己。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裴饮觉,瞧她在自己睡着的时候不愿动手,等自己醒了又装模作样地挥刀,对她这种自欺欺人的拧巴,无端地笑了一声。

当裴饮觉点了烛灯,扑到行李前翻找伤药,他盘腿而坐,气定神闲地开口:“原来你仍然想伤害我。”

裴饮觉一边辨认瓶上的字,一边快速地、为自己辩解或为说服自己般回道:“我得报仇。”

“还想控制我。”屈雄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裴饮觉回头,将药瓶朝他丢去:“别把我想的那么自大!”

“可你为何又想亲近我,甚至依赖于我?”

裴饮觉站起身,不知是因紧张、气愤还是被说中的恐惧而发抖:“笑话,你在说谁?”

她每一句都回得飞快,与其说是在反驳话里的内容,倒不如说是为了反驳发言者本身,甚或只是为了反驳自己。可她不知道的是,当她竭力做出仇恨的神情,她眼里其实什么也没有,唯有一片茫然。

这副表情落在屈雄眼里,让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裴饮觉并未发觉,他此时也在忍耐一些称得上是怨恨的话。当他以为有些事已成过去式时,裴饮觉的反应给了他当头一棒,他怕自己再说下去,有什么东西将会失控。

他将自己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放过了裴饮觉。

趁这间隙,裴饮觉别开视线道:“我要睡了。”她吹了烛灯,躺下背过身,用被子蒙住了头。

她本以为经过这一遭,自己会彻夜无眠,不料在身心俱疲之下,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了。

只是她睡得并不安稳,半夜梦魇缠身,手脚并用地踢卷被褥,额上布满了汗珠。

这些睡梦中的失态,裴饮觉本人并不知晓,是屈雄在被她的动静吵醒后,起身披上衣袍,在床边静坐一夜,目睹了这一切。

次日天光破晓,裴饮觉睁开眼,入目便是近在咫尺的屈雄。她吓了个半死,一蹬腿,险些一头撞上桌脚。

“抱歉。”屈雄向她道歉,轻抚过她的发顶,让她洗漱完去出门吃早饭,语气好似道家常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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