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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劝说杀手

“我才没躲,是周大侠叫我往里站点,等他处理完了再出来。”裴饮觉为自己辩白,谨慎地贴墙绕到周守闲身后,视线一刻也不离开刺客,似乎生怕对方跳起来打她。

“怕吗?”周守闲问她,眼里有些担忧。他已经听她和老友说了全部计划,知道她不会退缩,却始终还是觉得不该让她卷入江湖纷争,过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

“怕不怕都到这里了,又没有别的办法。”裴饮觉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目光越过周守闲移向那个自她现身就咬牙瞪她的刺客,眼底燃起一把怒火,“这位重星门的小兄弟,你既然猜到了这是请君入瓮,也该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不如告诉我们那两个孩子的下落,我们兴许还能饶你一命。”

“与其向你们求饶,我还不如等我的同伴救我。”刺客扯了扯嘴角,“门主派的可不止我一个,我失败了,还有其他人。”

“是吗?可屈某怎么听说,你们门内的人若是完不成任务,回去也是一个‘死’字?”屈雄好整以暇地问道。

刺客闭上了嘴。

“你的同伴,他们要做什么?”周守闲发问。

“不清楚,我的任务只有在收到信号后进府杀人。”刺客语调平直,不像是在撒谎。

“如果你说的是春风楼的事,屈某已派人前去,想来你们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屈雄道。

“哦?那你们可能去迟了一步,我的同伴已经把原本那送菜的那伙计除掉了。除非你们一早就杀了我的同伴,再伪装他在约定的时刻传出信号,否则——”刺客话还没说完,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在场的一个人变了脸色。

她这话只是单纯的嘲讽,甚至还带着些人之将死的诚恳,不料引起了裴饮觉剧烈的反应。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裴饮觉声音发颤,连带着手也不住发抖,无助地望向屈雄求证:“他说的是真的?”

在对峙谈判的过程中,这等脆弱失态的模样算是大忌,可屈雄只是与她对视一眼,淡淡道:“也许,我无法保证。”

仿佛一根弦断裂,裴饮觉还未让这个认知在脑海里转过一圈,人已冲到了刺客面前。她猛地踹出一脚,踩在刺客胸前。

“小裴?!”

裴饮觉理智尽失,周身戾气暴涨,正要再碾,双臂被周守闲及时架住。

屈雄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观察着她。他既不关心刺客的痛楚,也不在乎区区一酒楼伙计的生死。

“呵呵。”刺客望着她的发狂,从喉中挤出一声凉薄的笑。

这声笑宛如一抔冷雪,令裴饮觉混沌的神智陡然清明了几分,思想终于回归,跟上了她的动作。

笑得没错,她是该笑。若是一言不合就以这种侮辱他人的方式泄愤,她跟那些恃强凌弱的家伙又有什么两样?她怎么不去打上回杀死阿福的那些人,而只在这里冲一位无法还击的刺客动手?倘若春风楼的伙计死了,那就是她的计划不够完善,她应该责怪的是她自己。

周守闲见她不再冲动,放开了扣住她的手。裴饮觉浑然未觉,仍恍恍惚惚沉浸于自己的心绪。

她晃了晃脑袋,朝自己的脸挥去一拳。不对,哪怕不是计划的问题,她也不能仗着武力伤人。对方和她一样是人,她有什么权利伤害对方?

三天前大街上的画面又一次浮现于脑海,叫她怎么也甩不开。那时不得已杀人的行径,终究还是扭曲了她的价值观,磨蚀了她敬畏生命的本心。

但这是错的,她绝不能如此堕落下去。

快想想具体的人,想想母亲,想一想她的母亲得经历多少痛楚才能生下她,这个人的母亲又是怎样闯过鬼门关将其生下的——一个生命的诞生是多么伟大的壮举,她怎能不敬爱这些在母辈的痛呼中呱呱坠地,哭嚎着将种族与文明延续下去的生生不息的生命?

哪怕身在这个封建的旧社会,边上所有人都在杀人,她也不能习惯于草菅人命,她不能让自己变成“鬼”。

“对不起……对不起……”

裴饮觉缓缓屈膝,跪坐在刺客身前,细致地为对方擦拭衣上沾染的鞋印。在场没有一个人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做,为什么突然看起来像是要哭了。她的动作太过用力,乃至将刺客的皮肤擦得发皱。

等等,擦皱?周守闲察觉到异样,即刻跨步上前护住她,一把撕下刺客易容的面皮。刺客的真实面目展现在了众人面前,赫然是一位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

“重星门是没人了吗,派你这么个小孩过来?”一片诧愕之中,屈雄轻慢地皱了皱眉。

“小孩也能杀了你这病人,更别说你旁边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软蛋了。”刺客收回自裴饮觉道歉起就黏在对方身上的视线,抬着那张仍带有婴儿肥的脸,不服气道,“要不是有会友帮的周爷帮你,我一个人就能把你们一网打尽。在杀我之前让我死个明白吧,你这个刑部尚书到底藏了什么身份,竟能喊得动会友帮大名鼎鼎的周爷,就不怕他们大当家吃醋砍了你?”

裴饮觉还在平复情绪,闻言呛了一下。她没想到除了自己,这世上还有其他人会这种口吻评价周守闲和屈雄的关系。不管刺客是不是有意激将,至少他们二人深重的情谊,在江湖上恐怕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正主屈雄却不觉得冒犯。事实上,当他以刑部尚书的面皮示人时,他所展现出的永远是一副温厚稳重的模样,哪怕碰上大案亲临刑场下令斩首,也端的是一派波澜不惊。

他示意手下搬来三张木椅,在刺客面前坐下,又让手下扶正刺客,方才开口:“谁说你要死了?屈某还是那句话,只要你说出郑家那两个孩子的下落,协助屈某将他们救出,屈某便能放你一条生路。”

“至于屈某的身份,”他扫了周守闲一眼,见对方正忙着安抚裴饮觉,将交涉的活全丢给了自己,眼里掠过一丝不悦,“不瞒你说,你口中那位会友帮的大当家,正是屈某本人。”

“啊?”小圆脸刺客怀疑的目光凝固了,发出一声愣愣的气音。

“怎么,不信?”

“这太匪夷所思了……”刺客迷迷糊糊道,“我得知了你这个秘密,你当真还会留我活口?”

“这要看你的选择,是弃暗投明加入我麾下,还是为你的门主赴死。”屈雄说罢,捕捉到她在听见后半句时拧起的眉,心下了然,“你的名字是什么?或者门内的代号?”

“没什么正儿八经的名字,代号‘大鹏’。”刺客乖乖回道。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好名字,埋没在重星门可惜了。”屈雄夸赞道。

“既然如此,我们能给她松绑吗?”裴饮觉忽在一旁出声,语出惊人,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她双目澈亮,看向屈雄,“你既希望得到她的相助,总该尊重她的人格。”

“你放了我,不怕我杀了你?”屈雄还未回答,大鹏先忍不住问了,知晓在场只有她最怕自己,“我虽被封了穴,可若要想杀你,未尝没有办法一命换一命。”

“你可以,但我会让你没有这种想法。”裴饮觉含笑道,话语里的傲气与宽和的坦荡,一瞬间震慑住了大鹏。

边上的周守闲附议:“此言有理,我们带大鹏妹子进屋谈如何?”他说着望向了老友。

“行,没问题。你们都这么说了,我还能否定不成?”屈雄看着二人一唱一和,心里颇为不虞,却不曾显露几分,摆摆手命手下解开绳子。

大鹏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手腕,还有些不适应。她搓搓冻得发红的手指,略带好奇地用目光往裴饮觉身上溜了一圈,像是在重新估摸什么。

她跟着三人进屋,在裴饮觉选定的圆桌前落座。裴饮觉坐在她的对面,屈雄与周守闲分别坐在对方的左右两侧,俨然两位贴身的护法。

“要跟我谈的话,你们愿意给我什么?”大鹏将两只袖子拢在身前,朝裴饮觉努了努嘴,“你来说说条件。”

裴饮觉“啊”了一声,下意识往左一看,只见屈雄也正注视着她,似在无声地催促,由她做主。于是她转了回来。

“我们能给出的条件,取决于你想要什么。”她稳住心神道,“会友帮在江湖的分量,想必你心知肚明。如今他们的大当家和二当家就坐在你面前,不管你要名利、前程、庇护,还是别的什么,只要不伤害无辜,为了那两个孩子,我们都会尽力满足。”

“如果我要你们杀了门主呢?”

裴饮觉一愣,周守闲亦微微诧异,唯独屈雄好似早有猜测,片刻的意外后就回复了常态。

“绝无可能。”屈雄干脆道,“我们不可能为你做到这种地步。”

“主要他想杀也杀不了。”裴饮觉点破,而后问道,“你跟你们门主有仇?”

大鹏垂下眼,声音沉了一些:“三天前,门主派我兄长去刺杀刑部尚书,兄长此去再没有回来。”

裴饮觉闻言,神色不自然地动了一下。

“不是针对你们的意思。”大鹏看向她道,“门主派人杀你们,你们反抗是应该的。我恨的是门主,恨他接下这么个单子,逼我们送死,连大伙儿的遗体都不肯带回。”

“若是你想再见你兄长一面,这个人可以帮你。”裴饮觉默然片刻,指了指屈雄,“按照规矩,你兄长的遗体目前还不能动,但等案子了结了,没人会在意刺客被埋在哪里,他就能实现你的心愿。不过这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案子能早日解决,你我都能活下去。”

大鹏骤然抬头,眼里闪过一抹希冀的亮光:“此事你能做主?”

“目前可以。”裴饮觉颔首。

“好,我信你,你比他看起来可信多了。”大鹏果断道,“只要你说话算数,需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尽量配合。”

“那你们抓的那两个孩子?”

大鹏报出地址,提出自己的要求:“除了那两个小孩,门主还在那里关了些人,有的是用来威胁任务目标的,有的是门内想要金盆洗手的,还有的是他的仇人,我希望你们能把他们都救出来。”

“没问题。”裴饮觉脱口而出,慢了一拍向屈雄确认,“没问题吧?”

“你都答应了,我还能说不行吗?”屈雄叹了口气,越过她对周守闲道,“守闲,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好。”周守闲朗笑着应下,半是揶揄半是关心道,“做好事呢,别老愁眉苦脸的。你要是担心惹人非议,我提前给段盟主写封信,把我们的打算讲清楚,说不准她还会喊些人来帮我们。”

“随你。”屈雄哼道,“虽说我是不指望她那样的大忙人会有闲心掺和此事,但你要是想试,我也拦不住。”

“哈哈。”周守闲笑意更盛,“每回提到盟主你都这副表情,你就这么不待见她?”

“因为他跟那个人太像了,同类相斥啦。”裴饮觉接道。

在屈雄的野心上,她比周守闲这位自带滤镜的老友看得更透。身为作者设置的对照组,屈雄对武林盟主之位是动过心思的,也想光明正大地与众人角逐,奈何被老皇帝一朝断了前路。因此,等段飞穹成功当选之后,他便再无法自如地看待段飞穹,更无法自如地面对老友和对方的往来。在他看来,段飞穹就是成功的他,那个人所执掌的江湖,就是他梦想中江湖该有的模样。

“咳咳!”大鹏大声地清了清嗓子,打断他们的闲聊,“我的话还没说完。”

她报出另一处地址,继续道:“每回我们杀了任务对象,门主都会命我们把他们家中最值钱的东西拿走,东西大部分就放在此处。我还有一个要求,那就是炸了这地方。”

“若是这样,我们会友帮就要与你们门主结仇了。”屈雄眸光一凝,用指节在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洞悉她这是为自己讨一份保障,以免他们卸磨杀驴。

“不错。所以你们干吗?”大鹏问道,语气里多了些符合她年龄的孩子气的桀骜与挑衅。

此等牵连他人性命的事,裴饮觉无法擅自应允,她正欲询问屈雄的意见,却听得另一侧传来周守闲的声音:“可以。”

“守闲!”屈雄叫了声老友的名字,满脸不赞成。

“你若还记得我们创立会友帮的初心,就不该对此事坐视不管。”周守闲转向他,坚持道,“你难道没听见大鹏妹子说的话吗?来者为了一己私欲,杀人越货,伙同奸臣谋害朝廷重臣……尽管那个人是你。要是再让这种人肆意妄为地行事下去,这天下又会平添多少冤魂?越芒,纵是不找段盟主,你我也不该冷眼旁观。”

屈雄并未立刻回答。他听着周守闲这番话,眼底漫开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如同抵触,又如感怀,仿佛在追忆一道早已背道远驰的身影、一段永远也追不回的时光。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周守闲以为他要摆出拒绝的理由时,他开口了:“你说得没错。”

他看向右前方的大鹏,许诺道:“你的要求,屈某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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