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饮觉焦躁地坐在屈雄的办公的厅堂之中,翘着腿一抖一抖,等屈雄带回翻案的好消息,不料屈雄竟提前折返,面带愠色。
“情况有变,郑娘子拒绝出面作证。”
“怎么回事?”裴饮觉放下了腿,再顾不得自己与屈雄之间的嫌隙。
屈雄招呼她出门,边走边道:“郑娘子那两个孩子被一群黑衣人掳走了,我想应该就是崔连眉他们动的手。郑娘子受其要挟,非但没提翻案,还反过来助其诬陷祁主事。原本再过两日祁主事就能洗清了冤屈释放,眼下案情又生波折,他的出狱之日恐怕遥遥无期。”
“郑芝和郑兰被绑架了?”裴饮觉快步跟上他,急道,“你不是已经派人保护他们了吗?”
“衙门的人和我派去的人手已尽数遇害,郑娘子与她的爹娘逃出后,幸得邻居闻声呼救,才侥幸逃过一劫。只是那群黑衣人在撤退之前,趁乱抓走了她的孩子,以此威胁于她。”
“怎么会这样!”裴饮觉脚下一顿,脸色刷地白了。
“对面之人出手凌厉,衙门的差役根本无从招架,皆被一招毙命,我手下的人也个个惨死,尸体上满是伤痕。”屈雄止步,环视四周,似是在等候什么。
“都怪我……”悔意与自责铺天盖地地袭来,裴饮觉红了眼眶,宛如无头苍蝇一般原地打转几圈,两手抱着胳膊内耗道,“是我的错,我不该跟你提议的,是我没有考虑周全,害死了他们。”
“别多想,若不是你让我多派些人手,只怕郑娘子和她的家人早就没命了。你现在的任务是尽快让崔连眉下台,以免他们将来谋害更多人。”屈雄瞥了她一眼道。
这番话太像是安慰,令裴饮觉一时不知所措,她别开视线,压下心头的酸涩,定了定神。
“你说郑娘子拒绝作证,不是没法作证,她的伤已经无碍了?”
“嗯。”屈雄嗤了一声,“她伤得不重,我在她醒后第一时间就派了官员劝她走正道,但她不敢,明知崔连眉达成目的后能放过她孩子的可能性极为渺茫,还是寄希望于此。”
一辆马车驶至二人面前,屈雄撩起衣袍登车,无情地评价道:“冥顽不灵。”
“别这么说。”裴饮觉不赞成道,话里仍带有些许哽咽。
“哦?我还以为你会瞧不起她。”屈雄拉她上车,意外道,“毕竟比起你,她的性子要软弱许多,心底也没有什么必须坚守的道义。”
裴饮觉扶着窗坐稳,摇了摇头:“我以前胆子也小,被欺负了不敢为自己发声,身边的长辈一天到晚对我灌输‘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道理,要我做父母听话的乖孩子。我明白那种痛苦,因此也能体谅她的选择。”
屈雄静静地听着。
“但是!”裴饮觉陡然大声道,“正因为经历过,我才更不想见她一味隐忍下去。
“如果有人受了欺负,问我该不该妥协忍耐,我希望自己能堂堂正正地告诉他们,不需要。苦难压在人身上太久,是会把人的意志压垮的,可人生在世,我们的脊梁本就该挺直了,而不是弯折下去。”
她沉浸在这种激越的情感中,继续道:“大家都是人,凭什么有的就要遭其他人欺凌?我最怕的,就是看见有人受欺压了还忍着不吭声。你能想象到吗?那种瞪圆的、受惊的、充满恐惧的眼睛,下垂的、懊丧的、颤抖着的躯体——”
说到一半,她刹住了话头,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太过发散,这番话不仅对现前的局势无益,朝屈雄说也只是徒费口舌。
裴饮觉理解郑玉光的难处与无奈,对方不是不辨是非,只是深知此刻一旦反抗,两个孩子就会殒命。生活的苦难已经压得她放弃了生活,只剩下动物爱护子女的本能支撑,两个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再死去,恐怕她也无力且无兴致独活。
当下崔连眉已安排好了一条路,如郑玉光这样的人自然只会走到底,抓住面前递来的浮木,因为她畏惧变数。如此闭上眼自欺欺人,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将有个借口自我安慰,不必亲自承担选错的后果,而不至于精神崩溃。面对这种人,唯有先铺实另一条可行的生路,才能劝其迈出最后一步。
裴饮觉揉揉眉心,撇开纷乱的杂念,带着几分审视问道:“所以,你是打算带我去见她,让我再劝劝她?”
“正是。”屈雄回道。
“你不会临阵倒戈了?”
“怎么会?屈某平生最见不得此等伤天害理之事。”屈雄故作讶异道。
裴饮觉当场“嘁”了一声:“说得冠冕堂皇,你跟他们又有什么差别?崔麟用郑娘子的孩子威胁她,你当初还不是折磨于我,用我的生命,不,用我的痛苦威胁我。”
她已经想明白了,当初屈雄为何会停留在那种程度的鞭打,而不动用更残酷的手段。那与恻隐之心无关,与楚归良或丞相府也没有多大关系,不过是因为她一个生活在和平时代的学生,没有经过专业培训,若是毫无防备就承受酷刑,屈雄怕会把她逼疯,拿不到原作的剧本罢了。
“……抱歉。”
裴饮觉一愣,仿佛无法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呆呆地转过头。
这个人在跟她道歉吗?他在为自己的行为后悔?她让他感到后悔了?
“我很抱歉,当时看轻了你。”屈雄沉静道。
这句话好似一盆冷水泼下,浇醒了裴饮觉,她醒悟过来:屈雄确实在后悔,却不是为行为本身,而是为伤害了她这件事,只是她一个人让屈雄有所后悔,出于她的某种重要性,而不是他屈雄莫名良心发现、悔过自新了。
“我不需要这种道歉。”裴饮觉阴沉着脸道。
“当然,口头上的保证是最缺乏价值的事物,我会用行动补偿对你的伤害。”屈雄颔首。
“我也不需要这种东西!”裴饮觉愤慨地拔高了语调,正说着,忽觉身下一倾,马车紧急刹住。
“怎么回事?”她惊恐道。
话音未落,只听“噗”地一声,刀子从帘外刺入,屈雄当即推开了她,一掌震开车顶,提着她掠出马车。
马车停在了闹市路中,被一群黑衣人团团围住,驾车的车夫已不见了踪影。街头的百姓乍见血腥场面,尖叫着四下奔逃,有几名恰好拦在了黑衣人路前,被几刀砍倒在地,鲜血淋漓。喧闹的长街顷刻间人心惶惶,乱作一团。
“刺客?”裴饮觉惊道。
“专业的杀手。”屈雄避开刀,沉稳道,“抱紧了。”
裴饮觉紧紧地箍住他,树懒一般挂在他身上,双眼死死地闭着。
“嘭——”
一名黑衣人击向马车,马车倾倒。屈雄顺势滑下,一手按住敌人持刀的手腕,一手肘部高高扬起,借二人身体的重量与惯性向下一击,并随即屈膝顶向敌人,趁对方吃痛,夺过对方手中的大刀,稳稳落地。
“袖箭带了没?”他单手格开一刀,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了什么东西。
裴饮觉睁开眼回道:“带了。”
“咻”地一声,信号弹直冲于天,炸开一抹亮眼的红。屈雄开口道:“松手,自己去打。”
裴饮觉刚愣愣地松开手指,数名黑衣人已扑了上来,她下意识抬臂,迅速地连射数箭。
“嗖嗖嗖——”
几箭射空,几箭射中了敌人的肩腿与腹部,中箭的敌人身形微顿,却仍可活动,其中一个很快就冲到了裴饮觉面前。
裴饮觉又慌不择路地射出几箭,全部命中,但依旧只起到了阻拦的作用,对面的敌人仍好好活着,还在向她发动攻势。
就在她进退维谷之际,屈雄手起刀落,精准地劈中这个黑衣人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
“找准要害,注意一击命中。”
说话间,他又砍死几名近身的敌人。
裴饮觉尚未从死人的事实中回神,下一批黑衣人又围了上来,她无暇深思,只能先应付眼前,回想训练时的要点,旋身,瞄准。
既然她在牢里被单方面地折磨都能坚持,没理由有了反抗的力量还轻易死去。念及此,她的双眸不再颤抖,冷静地顺着移动手臂观察敌人,宛如一匹蛰伏的狼,打量自己的猎物。
一箭射出,正中最前方黑衣人的咽喉。
起初这群人的目标似乎只有屈雄,并未将裴饮觉放在眼里。可当她真的射杀了他们的同伴,他们中的一部分转变了刀锋的方向,决意先解决掉她这个弱小的角色。
裴饮觉不知疲惫地瞄准、射箭、瞄准、射箭,就在她头脑发白,快要为这个重复的动作麻木时,一把斧子斩断了她的箭。
持斧的是个黑衣大汉,身手比之前几位更为迅猛。而像这个汉子的家伙,刹时又窜出了几个,一个奔向她,其余的全直冲向屈雄。
裴饮觉凭着在周守闲那里训练出的反应力,向后一仰躲过大斧,踉跄地退了几步,后腰“咚”地撞上街边小木摊的一角。
“嘶——”她倒抽一口凉气,回头扫了一眼,抓起摊上的东西就朝敌人掷去,随后向下一滚,躲至摊后,奋力抬脚将摊子踹向敌人。
摊主的财产损失,她眼下已顾不上了,只求她跟摊主皆能在这场动乱中活下来,之后赔偿几倍都好说。她边想边爬起身,跑到另一个摊前故技重施,借此阻挡片刻黑衣人的进攻。
屈雄那边也注意到了新一批敌人的实力,知晓裴饮觉撑不了太久,便聚力一掌拍碎敌人的胸骨,顺势调整身形,转变方位,用余光搜寻她的下落,慢慢向她靠近。
裴饮觉并未觉察到屈雄的打算,她正在拼命地逃,用尽全力地逃,不择手段地逃。仅仅两名黑衣人追逐,就让她毫无招架之力,当她好不容易甩开一个,另一个就会如鬼魅般缠上,叫她始终也冲不破这层小小的包围圈。
她不得不承认,屈雄确实能打,武功远非常人能及。
凌冽的刀风劈向面门,死亡的阴影笼罩周身,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一道白刃破空,砍断了敌人的手腕。
“逃,别恋战!”屈雄喊道。
断手连着刀砸下,血溅了裴饮觉半张脸,她撒腿就跑,身后传来一片刀斧交接之声。
可就在她冲到街口的时候,一辆马车毫无征兆地横穿街面而来,她刹不住车,一头撞上了马,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掀开,重重跌倒在地。
她的头还嗡嗡作响,车内官服的二人已掀起了帘子,望着街上混乱的景象,愕然脱口:“屈尚书?”
这两位兀然窜出、不合时宜的同僚,彻底打乱了屈雄原先的计划。
只是一伙人被派来杀他,哪怕有裴饮觉这个拖油瓶在,他也能应付得过来,只要帮里的人及时赶到,一切就都能解决,事后说成不慎卷入江湖帮派之争即可。
然而被这两位同僚撞见了全程,他若再将帮众唤来对付敌人,只会让同僚们生疑。一旦二人将此事传开,更有可能会让其他敌人识破他的伪装,将他在朝堂上的身份与江湖中的身份联系起来,使他数年来的谋划功亏一篑。
他正思考对策,忽听得不远处传来嘈杂的响动。
“啊!”一名同僚发出惊恐万状的呼叫,是一把刀,砍向了被马匹撞倒而一时间眼前发黑起不了身的裴饮觉。
来不及了。
裴饮觉望着眼前的大刀,想要避开,偏偏四肢使不上劲。她几近绝望,脑子里已经准备开始走马灯了,却觉一股力从身侧传来,一道身影推开了她,挡在了前方。
她瞪大双眼,不可置信。
与此同时,一句尖利的叫声刺破了她的耳膜。
“屈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