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饮觉扑倒在地的瞬间,刀刃已插入她方才立足之处,土腥味直冲鼻腔,她无暇细想,就地向右侧翻滚,堪堪避开第二把落下的尖刀,并借此力道屈膝撑地跃起,头也不回地向前疾奔。
经过晾衣的架子时,她反手一拨,将竹竿“哗啦”一声掀翻,趁身后追逐之人被绊住脚步,几步冲至墙边,发力一蹬,踩着墙角堆叠的器具就翻上了墙头。
“不错,有长进,可以下来了,我们回屋歇会儿。”周守闲在墙下夸奖,披散的长发黏了几缕在额角,气息经过长久的教学仍丝毫未乱。
裴饮觉上墙容易,下墙却犯了难。她背着身慢吞吞地伸脚,等探到了实物,才敢将脚踩稳,一步一步挪下了墙。
她累得大口喘气,说不动话,但还是颇为神气地抬了抬下巴,扶着腰小跑过去,同追逐自己的奎七与周守闲一一击掌。
张小尘递上擦汗的布,她自然地接过,虚虚给了对方一个拥抱作为道谢。
回屋灌下几杯茶水,李大土开门通报,说宅外有人来访,还装模作样地掏了块牌子给她看。
“是越芒?”周守闲一眼就认出了牌子的主人。
椅腿与地面刮擦,发出一阵干涩的“咯吱”声,裴饮觉猛地腾起。
“肯定跟案子有关!周大侠,奎七姐,你们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她一边越过桌子往外冲,一边朝李大土喊道,“快请那个人进来!”
拉开房门,一名装束利落的女子向她行来,俯身就要行礼,行的还是帮内对地位比自己更高的人的礼。
裴饮觉伸手拖住女子的胳膊,打断对方未行完的礼,难掩焦急地询问:“找我什么事?”
女子递上一封信道:“屈爷命小的将这封信交给您。”
裴饮觉道了声谢,都来不及客套几句,请对方进屋坐坐,就当场拆开了信读。
“崔麟昨夜戌时来访,为其父陈情……”单是信中开头一句,就令她双眉紧锁,看来崔家父子二人要么始终盯着刑部,要么从不曾放弃对多年前那位受害者动向的监视。
随着目光扫过信中一行行文字,她原本轻按在信上的手指逐渐加重了力道,将信纸边缘一点一点捏起、揉皱。
信上写明,崔麟已松口妥协,愿让出部分利益,希望他们能接受和解,且直言若他屈雄不肯退让,双方可能会闹得比较难看,而崔麟自认手握筹码,声称自己未必会落于下风。
裴饮觉将一纸信反复翻看数遍,确认通篇文字里,自己没读到说屈雄已拒绝了崔麟提出的条件。
“诉状交上了没?”裴饮觉抬头发问,随即又自暴自弃道地挥了挥手,“算了,你又不是他部里干活的,我问你也没用。”她盯着对方,简洁地要求道,“带我去见他。”
“实在抱歉,屈爷吩咐,您暂时还不必见他。”
好哇,好一个“暂时还不必见”!分明是他屈雄当真动了心思,打算权衡一番崔麟给出的条件,放弃了他们此前制定的一系列计划,不需要她了!
“那他特意派你过来,就为了送这一封信?”裴饮觉怒极反笑。
“还有一事。”送信人如实回道,“帮内有事,小的来请奎七姐回去。”
一股出奇的怒火席卷了裴饮觉的心头,她甚至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如此愤怒。比起屈雄与崔家父子交易,更令她难以释怀的,似乎是屈雄公然抛弃他们二人的共同谋划,投向别人的怀抱。这个见利忘义、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小人,她在心中暗自唾骂。
眼前的送信人不过奉命行事,她拿对方没办法,只好攥着信闷闷回屋,将信纸当作屈雄本尊,狠狠拍在桌上。
“怎么了?越芒又给你添堵了?”周守闲正与奎七说着教学的要点,见她回来,关切地问道。
送信人落后一步进屋,向周守闲与奎七行礼,传达了屈雄唤奎七回帮的吩咐,而后带上奎七告辞,屋内只余下裴饮觉与周守闲二人。
积压多时的情绪再按不住,裴饮觉如同倒苦水一般,滔滔不绝地将一切说与周守闲听。她的语气像在骂爹,用词却是针对老板东家,抱怨屈雄不守信用,中途抛下了她,不信任她的本事,更不信任她的智慧。
周守闲听完,不解地捋捋长须,一语道破核心:“等等,小裴,你为何非要依附于他,当他的手下,要他认可你的才智、看重你的本领?”
裴饮觉闻言一怔,哑口无言。
是啊,她为何非要靠屈雄的接受,证明自己为人的价值?
一道身影从记忆深处浮出——那曾经蜷在她背后,近年来又如幽灵般沉默地望着她背影的人,她的母亲。挺身而出反击父亲的施暴时,她索要这个人的支持,为这个人跟父亲站在一起而气愤;独自出远门求学后,她索要这个人的认同,为这个人因过往的恐惧而变得强硬的控制欲愤气愤。
裴饮觉幡然醒悟,意识到自己在借屈雄看谁。她感到恼火,为自己竟使屈雄短暂地取代了那道身影,将屈雄的赏识当作自身的成功,甚至迷恋于跟对方针锋相对的那种拉扯感。
不行,不能再这么沉溺下去,要脱离眼下的处境,唯有寻一位不输于屈雄的人,跟他相抗衡。
“周大侠,我需要您帮忙。”直觉告诉她,屈雄对周守闲态度最为复杂,于是她抬起头,带着一股疯劲说道,“您继续教我,多教点,最好就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周守闲含笑应下,并未多问:“行,只要你受得住,不怕累。”
练至正午,裴饮觉刚将此事稍稍放下,屈雄那边又派人来传话,说要见她一面。
裴饮觉抹了把汗,动作一顿,冷冷道:“他让我去我就得去?”
传话的人没法回应,她转头看向周守闲。周守闲安抚似的拍了拍不知所措的传话人,耸肩回了她一个“看你自己的想法”的眼神。
裴饮觉将擦过汗的布往手边的架子上一丢,告别周守闲,抬脚出门。她走上街头,决定找屈雄挑明一切,为自己讨一个公道,不行就撂挑子不干。狂风代她抽打她的耳光,仿佛也在说她先前大错特错。
刑部依旧没什么人,她一个人进屋,反手把门一关,径直走到屈雄面前,两手拍桌,倾身向前。
“我已经清楚你的计划了。”她说话的音量不高,声音里透着一股年轻人独有的意气。
“什么?”屈雄搁下笔,诧异地往椅背一靠。
“你知道我争强好胜,就刻意安排李为站在我的对立面;知道我重视自身的价值和存在的意义,就用这种手段逼我主动为你卖命。”她来势汹汹,居高临下道,“你想要从我手里拿到完整的故事,一劳永逸解决所有敌人,可另一方面,你又对整本书不以为意。你自负,同时多疑,更重要的是,你不信命。所以你其实没有很想得到那个故事,你要的就是你现在所得到的——一部分真实的消息,和一个人自己要求免费给你打工。屈越芒,我这一副热爱工作的蠢样,是不是让你时常在背后偷笑?”
屈雄淡淡地望她道:“你倒是越来越大胆了。是不是觉得自己跟守闲认识了,有人保护,我就杀不了你了?”
“你不会杀我。”裴饮觉不躲不闪,几近挑衅地盯着他道,“因为你正处在人生最得意的阶段,你想要的已全部到手,而将失去的也还没失去。你觉得我这人有趣,因为我自有一套理论,跟你们这些人都不一样。取我的性命易如反掌,但你想要的是控制我,靠你自身的力量收服,而不是借助外物胁迫。
“只要我还能继续逗乐你,时不时让你获得一点儿利益而不觉得无聊,你就不会很快杀我。你把我当成了自己的一条狗,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可我告诉你——”
她横眉怒视,字字分明道:“没!门!”
屈雄眸光一冷,并未立即做出反应。
他在想,当初就不该允许她结识周守闲,自己这位老友,总是教别人一些本不该学会的东西。
但在计划被戳穿的不快与失去了李为这步棋的可惜之外,他又生出了一丝连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期待,当事态超出了他的掌控,一种早已停滞的生命复又流动了起来。
望着裴饮觉明亮的双眼,他想到了自己的妹妹,可是两个妹妹跟她不同,她们从不会用如此凶狠的眼神看他。他终于算清了账。为了政敌的利益及其吐出的丁点儿权力,舍弃裴饮觉,将她推向老友那边,着实不值。
他缓缓起身,以一种温厚而客气的口吻说道:“我承认,起先我是动过那种瞧不起你的念头,可你要相信,我如今已经试着把你当做手底下值得信赖的人看了,你的能力也在一步步印证这点。”
他绕过桌子,请裴饮觉入座。裴饮觉甩开他道:“我不是你的手下!”
“那你想怎么办呢?”屈雄负手道,“我收你为义女,让你跟归良相亲相爱?还是你更喜欢你的周大侠,想让他当你义父?”
裴饮觉微微眯起眼道:“你扯他们干什么?我跟他们情谊让你不满了?你在乎的人一个个背你而去,在乎我胜过了在乎你,这滋味不好受吧?真是个凄惨可怜的家伙!”
屈雄被她顶得眼皮一跳,正要给她些惩罚,不知为何又是一顿,将被挑起的火气一点点压下,容忍道:“不用瞎说什么有的没的,放心,我没打算对他们动手。”
他抬手按下裴饮觉,从桌边的文书中抽出一张纸,递到她面前,示意道:“打开看看。”
裴饮觉执拗地瞪了他一会儿,狐疑地接过展开,只见是一张批示,上书“苦主来告”、“此案疑点甚多,着即发回重审”。
“你——”
屈雄笑眯眯道:“我喊你来,就是想与你商议此事,不过你方才跟我说那番话,已经打消了我的顾虑,我也拿定主意,要将此案彻查到底。这份批示,我稍后就差人送去,你不妨留下看看,郑娘子未时便会前来。”
明明实现了欲求,心心念念的案子得到了推进,裴饮觉却感到一种行动被恰到好处地干预、人生道路被掌控然后施舍一点自由的不爽。她咬着后槽牙,胸口堵得慌,不愿将此事轻拿轻放,然而郑玉光的孩子仍危在旦夕,她不能不管,便只好憋着气,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