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众人办事利落,效率极高,当天就查到了纵马案相关的情况。天近黄昏,裴饮觉与屈雄二人步行去见受害人的家属。
此番出行,屈雄做了周全的准备。他佯装派出两名下属,做出自身仍留在刑部办公的假象,以下属的身份陪同裴饮觉前往,如此便不算正面与崔连眉撕破脸皮,多了缓冲的机会。
路上,裴饮觉得知了案件的始末。
九年前,崔连眉的儿子崔麟当街纵马。不知是马匹受惊失控,还是骑马之人未曾留意街边行人,受害人于仓皇奔逃之际不慎跌倒,回头呼救,却被马蹄踩踏胸腹,不治身亡。
惨案发生之后,受害人的父亲悲愤难抑,第一时间赶赴崔府,要为儿子讨个说法。没人知道他跟崔尚书说了什么,只据街坊邻居传闻,他被崔尚书亲自送出府,手上捧着赔来的钱,神志恍惚,在门前的台阶上失了足,磕到头就去了。
其母受到儿子丈夫的双重打击,悲痛欲绝,幸被儿媳救下,身子却自此哭坏了,常年卧病在床,虽有亲家相互扶持,但还是难抵病痛折磨,在一年前没了。
受害人的妻子处理完婆婆的身后事,就携子女回了娘家,在爹娘以及兄长的帮助下,独自抚育两个孩子至今。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听完这家人的遭遇,一句诗在裴饮觉脑海中浮过。她抬手碰了碰眼下,摸到了满指的泪水,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泪流满面。
“到了。”屈雄说道,打断了她的思绪。
裴饮觉擦了擦泪痕,停下脚步。眼前是一处砖木结构的人家,屋舍简朴,门上挂有红色的对联,在寻常中透出了几分温馨。
屈雄上前叩门,片刻后,两道清脆的童声重叠着响起:“是谁呀?”
木门拉开一角,露出了一女一男两个小孩,穿着保暖而又鲜艳衣裳,圆滚滚的很是可爱。其中女孩子的个头略高一些,性子也更大胆,直直地撞上了屈雄的视线;男孩子则有点害羞,趴在门边,探出半个脑袋打量来人。
屈雄冲两个孩子温温一笑,从腰间取下一块牌子,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官差老爷!”女孩吃惊地唤了一声,回头朝屋内喊道,“娘,来了两位官差老爷!”
男孩忙将大门拉开,一面不放心地瞅着裴饮觉他们,一面重复胞妹的话,放开喉咙叫娘。
不多时,一名四五十左右的妇人与两名上了年纪的老者快步走出。与孩子们不同,这三名成年人均是一身素色的衣裳,领子与袖口更被洗得发白——想来这就是郑家娘子玉光与她的父母了。
郑玉光远远望见裴饮觉他们的打扮,一把将两个孩子拉到身后,用身躯护住他们,目光警惕地扫向来人。她的父亲拄着杖上前,身形佝偻,颤颤巍巍地行了个礼,又颤颤巍巍问道:“不知差爷驾到,有失远迎,敢问差爷有何指教?”
“进屋说。”屈雄一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是是,差爷快请进。”郑父弯腰请道,一边杖行,一边转向女儿叮嘱,“玉光,快去看茶。”
三名成人一路垂着眸子,不敢直视官府的人,俩小孩却天不怕地不怕地举头张望,一会儿瞅瞅前头这个面容冷峻、一看就是能止小儿夜啼的中年官差,一会儿又瞧瞧后边那个与其说是官差、不如说更像是文弱书生的温润青年。
对上裴饮觉含笑的眉眼,他们也大大方方回了两个笑脸,正要小跑着跟上母亲进屋,却被母亲伸手拦下。
“阿芝,阿兰,娘和姥姥姥爷跟差爷有事要说,你们去院子里玩,不可进屋打扰。”郑玉光神色严肃道。
“娘——”郑芝拖长了音撒娇,不舍地拽住母亲的衣角晃了晃,可惜往日温柔的母亲这回毫不退让,只是蹙眉将衣角抽出。她失望地撇了撇嘴,与同样丧气且在外人面前更不敢说话的胞兄手牵手离开。
众人于屋内落座,郑玉光端来茶水,裴饮觉谢着接过,学屈雄的样子浅啜了一口。
郑父局促地搓了搓手,与妻子对视一眼,起身向二人一拜,期期艾艾道:“差爷登门,想必是有公事在身,若有需要草民一家配合之处,还请差爷明示,草民绝不敢怠慢。”
屈雄放下茶盏,转头望向裴饮觉。裴饮觉读懂了他的意思,深吸一口气,向郑氏一家说明来意。
“可是大人,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郑玉光迟疑道,似有些不大情愿。
“娘子,我就直说了。”裴饮觉道,“你丈夫死得冤,凶手是谁你也清楚。如今时机已到,他父亲获罪入狱,只要你肯出面要求翻案,我们就可借此彻查他们父子,深挖他们多年来作恶的罪证,救出无辜受累的官员。
“如此既可为你们报仇雪恨,告慰你丈夫的在天之灵,也能帮到其他苦主,称得上功德一件。并且上头说了,事成之后,该发给娘子的抚慰金一文不少,足够娘子抚养两个孩子长大成人。娘子若是担忧家中老者与幼子的安危,我等亦早有安排,在此案查办期间,官府会派人全程保护你们一家。”
抚慰金与护卫等承诺之事,都是裴饮觉在来时路上与屈雄敲定的,她一桩桩道来,说得热心而情真意切。
郑玉光却仍惴惴不安:“民女不是不愿,只是差爷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她央求裴饮觉一而再再而三地保证,还想写下几份白纸黑字的凭据,似乎生怕好心随时消失,希望化为泡影。
裴饮觉语塞,正不知该如何安抚,就见屈雄笑了一下,取出腰间另一块令牌,从容不迫地拍在桌上。“啪”地一声,全场陷入了寂静,郑家三人甚至齐齐打了个哆嗦,仿佛他拍出的不是块牌子,而是杀人的刀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就是在这样凝重的氛围里,屈雄开口,道出了自己的身份。
三人大惊,一齐跪地,郑父惶恐请罪:“草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三位请起。”屈雄抬手虚扶了一下道,“某不愿表明身份,便是不愿以权势压人,弄出如此局面。”
待郑玉光搀扶着爹娘起身,他接着说道:“崔尚书倚势挟权,其子崔麟欺良压善,朝廷上下、市井之间,人人心知肚明,某也不例外。于公,某掌管刑部,受陛下信赖,受天下人信赖,绝不能坐视这等枉法之人逍遥法外;于私,此人多次在朝中与某针锋相对,暗地里使绊设阻,某与他早已势如水火。无论从哪方面说,某都需要让他们在本案中伏法。你们即便无法信任她的保证,也该相信某的说法吧。”
郑玉光默然,望着他的双眼判断这番话的真假。她看了很久,久到她的父母都有些坐不住了,才道:“大人与那狗官交恶,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她终于没了顾虑,重重点头:“民女同意”。
屈雄颔首:“很好,之后我会派人过来,帮你写一份要求重审的诉状。”
此事既成,二人辞别了郑家,踏上归途。裴饮觉一路情绪低落,如同发蔫的草,屈雄偏头瞧她一眼,见她还未走出那场失败的劝说,不由得道:“看来你还是得多学着点。”
“是啊。”裴饮觉难得没有呛回去,郁闷地自嘲道,“这件事你一个人就能办成了,我根本派不上用场嘛。”
屈雄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下竟显得有几分柔和:“何必这么想?若不是你,祁主事恐怕早已含冤而死,我也根本不会用这法子,专程来为郑家娘子翻案。至少从结果看,你救下了一名官员,也救了郑娘子一家。”
他好似教导晚辈一般引导道:“只是你要明白,纯正的侠义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有时用一用某些看似不够高尚的办法,反而会有出奇的效果。若是你担心因此失了本心,我倒觉得像你这样的人,完全可以把握住合适的度。比起你耍的那些小聪明,这样不是很好吗?”
“不,正是如此,我才会说自己没用。”裴饮觉的脚步慢了下来,自言自语般呢喃道,她望向前方屋舍在光影中模糊的轮廓,指向此间摇摇欲坠的法理秩序,“有些事,本不该只根据结果的成败论述价值,可偏偏它们的结果对具体的人们又是如此重要。”
“宋襄之仁。”屈雄评价道。
裴饮觉遥望远方,嘲笑自己,也取笑这世道,不无怅然地想道:这就是世间永恒的问题,该如何实现正义。
她叹着吟道:“‘近来论世态,世态有高低。有钱的高贵,无钱的低微’……”
“不错。”屈雄同意了她的说法。
裴饮觉扭头瞪他,一时气结。
讽刺的意义在于刺痛和批判,是为了让讽刺的对象知晓自己的行为受世人嘲笑,却不敢或不能对其表现愤怒或不满的情绪,因为他们一旦开口说话,就会暴露出自己的无能与疲软。屈雄接住她的话,反而使得讽刺没劲,化解了话里的攻击性。
屈雄轻笑,不等裴饮觉再想,又讲起了后续的计划:之后他将返回刑部,装一装点灯熬油,再如常加班一个时辰,让裴饮觉先回去歇息。
裴饮觉也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案子,提醒道:“你别忘了安排人手,保护祁主事和郑娘子一家。”
“放心好了,我处理这些事的经验比你丰富。”屈雄挑了挑眉。
“记得多派几名高手。”裴饮觉拧着眉再三强调,“如果奎七他们不管你朝中的事,让张小尘他们去也行。”
她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似乎事情并不能如她们所期望的那般轻易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