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饮觉一手握拳,放到唇边咳了两下,开口道:“祁主事,屈尚书那边已经查明,致使您入狱的证物乃是由他人伪造。只需他后续召人鉴定笔迹,统一意见,确认那张写有考题的字条并非是您写的,您便可当堂释放。而走完这套流程,通常也就一到两周。”
“当真?”祁志道上前两步,面露喜色,“太好了,太好了,多谢尚书,多谢大人,下官……下官感激不尽!”
他朝着裴饮觉深深一揖,多日来憔悴的阴霾一扫而空,面上的抗拒也因此有所消退,流露出几分温软的色彩。不过看他无意间瞄向裴饮觉的亲切的眼神,除了听闻自己即将释放的好消息,这种态度的转变,或许也跟裴饮觉夸了他的弟弟可爱有关。
可爱一词古今含义不同,并不多用于美丽小巧的事物,而似乎更深沉、更庞大。“可爱非君,可畏非民”,“夏日可畏,冬日可爱”,或则池水“涓涓可爱”,树影“珊珊可爱”,美丽的石头“精明可爱”,白色的鸭子“修洁可爱”,被赞美的事物不过是值得被爱,而非多么柔弱惹人怜。
裴饮觉也放缓了语气,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与他听,而后肃声道:“祁主事,我想帮您。您对那些权贵们的估计没错,他们只顾彼此的斗争,可我不是,我想为您找出一条坦荡的道路。崔尚书之所以陷害于您,我推测,是因为您手里握有他的把柄。请您好好想想,关于崔尚书或者他的儿子崔麟,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它们说不定就能成为这桩舞弊案的突破口。”
“若是麟兄的话,倒的确发生过一件事……”祁志道脚下动了动,在茅草堆中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说话的音量不高,咬字清晰,不缓不急,可并非拿腔弄调,因此虽在讲述同届考生的秘闻,却不会让人觉得是在背后嚼人舌根。
那是在五年前,他刚金榜题名,正春风得意,受崔麟邀请与几位熟络的考生相聚庆贺。良辰佳期,众人皆喝得大醉,兴致高昂,便谈起了自己平生最风光得意的事迹。唯独崔麟嗤了一声,神神秘秘地将他拉至身侧,说他们夸耀那些都不算什么,自己的才叫厉害,言语间满是目中无人的张狂。
“他说了什么事?”裴饮觉问道,直觉此事不简单。
“麟兄说……他曾纵马撞死了一人,却没有蹲过大牢。”
裴饮觉睁大了眼,张口结舌:“他、你听见了这种事,居然还能活到今天?”
祁志道低头苦笑:“我当时听麟兄这么说,吓得酒全醒了,望了一圈,见无人留意我们,麟兄又是闭着眼说的,就赶紧咕哝两声,趴下装睡了。次日一早,崔尚书就亲自找上了我,我借口喝醉,称自己对席间的言谈全无印象,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我本已决定将此事烂在肚子里,不跟任何人提及,这些年被崔尚书放在眼前监视,升不了官也认了。可我万万没想到,我已步步退让,他们竟还是不肯放过我。”
他发出一声痛苦而幽长的叹息,含带着些许湿润的哀怨,经年来对领导的失望,对自己不被重视的失落,以及对强权的悲愤,都蕴藏在其中了。
“我不明白,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我做官只是想为百姓做些实事,从未动过争权夺利或结党营私的念头。”他怀疑自我,仰脸任泪水滑下,“早知在天子脚下是如此境地,我宁可留在地方为官,至少不会离百姓那么遥远。”
裴饮觉望着他,无奈地轻叹一声,揉了揉眉心,为他讲述一个故事。
“我曾听过一桩旧事,说昔日有位官员,在一场运动中遭人污蔑,数十年困顿潦倒。但陷害他的人,真正的目标其实是他的长官,两派相争,他不幸成了权斗的牺牲品。可你知道吗?旁人都以为他站了长官的队,实则他对这些高官根本不了解,二人唯一的交集,不过是他刚入职时,那位长官率先对他表达了友善。”
她牵起嘴角,在牢房内踱步两圈,冷笑道:“所以说,不要一味苛责自己,多怀疑怀疑别人。不是你做错了什么,是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恰好碰上了你。”
“这太荒唐了,简直比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还要荒唐。”祁志道拭去泪,抬袖捂脸,哽咽道,“我无法理解,世间怎会有这样的人。”
“没办法,这就是现实。你总有一天要接受,这世上就有些人是没有理想的,而且他们时不时还会做出几件让你怀疑他们到底有没有脑子的又蠢又坏的事来。”裴饮觉耸了耸肩,“没必要探究他们具体做过什么,大致了解他们的行为逻辑就够了。毕竟你想要改变的,不是他们几个人,而是这整个物质的环境,不是吗?”
对于祁志道的怀才不遇,她继续劝道:“至于你说自己的才华被埋没,我听说过这样一个观点:如果你发现自己总是不得赏识,那或许是因为上天希望你去做伯乐,挽救其他落魄的有才之人。与其怨天尤人,不如试着温暖别人,说不定在这个过程中,你自己也会被人温暖。”
听了这话,祁志道的身子终于不再如之前那般僵硬。他无力地坐下,两臂搭在曲起的膝盖上,似是在品咂话里的深意。
裴饮觉趁热打铁,追问道:“你们当初是在何处喝的酒?参与的还有哪些人?”
祁志道如实报出同行众人的姓名,但对喝酒的地点讳莫如深,他的手指绞着袖角,目光亦烁动躲闪。
“都到了这种地步,你还是不肯说吗?”裴饮觉靠着墙抱胸而立。
“不是不肯,是……”祁志道一脸难为情,吞吞吐吐道,“姑娘,这、我毕竟还是男……你……”
“若此事祁主事只愿对男子细说,我这就出去唤屈尚书来。”裴饮觉说完就转了个身,作势要往外走。她并不意外自己被察觉出性别——相反,如此近距离接触,祁志道要是什么都没发现,她才会觉得奇怪。
“不是,您误会了!”祁志道连忙提声反驳,而后又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起身飞快地扫了一眼狱卒,咬咬牙凑近裴饮觉,低声报出地点,是京城的一所青楼。
方才裴饮觉转身只是策略,这下她是真的不想留着了。她受惊般后撤两步,声音像被烫了一下:“你也会去那种地方?”
祁志道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过是一些文人墨客风雅之处。”
“‘风雅’?”裴饮觉出神地咀嚼这两个字,“风雅?”怒火重回她的双眸,她振臂一挥,沉声问道,“建立在旁人尸骨上的风雅?”
祁志道一愣,似乎不明白自己哪句惹到了她,茫然道:“没这么严重吧?至少我们没有强迫她们——”
“没有强迫?你当她们都是自愿受迫害的?”裴饮觉冷着脸道,“你没有见过那些染了病,得不到专业的医治而惨死的人吗?你没有听说过那些从小被亲人卖进去,一路被拖行的孩子吗?你从未想过那些明明具备比你更优秀的才华,却因性别得不到施展,被迫迎合那群年纪大到都可以当她们父亲甚至姥爷的女子吗?”
她激动地上手拽住祁志道的衣领:“别装得这么无辜,你,还有我,说到底我们这些人也是迫害她们的帮凶的一员,因为我们对她们的痛苦熟视无睹。好哇,祁主事,你说得动听,我倒没想到你原来是这种人!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为了百姓,我告诉你,只要你还有一日不排斥踏入那种地方,你就永远无法做到你所立下的誓言,对官与民一视同仁,因为你的‘民’太狭隘了!”
祁志道哑口无言。
裴饮觉说完,因缺氧而一阵发晕,待平复下气息,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为何而来的、她啧了声松开手,硬邦邦地道歉:“算了,你放心,我不会因这件私事打乱原定的计划。”
说罢,她不再看祁志道的脸色,径直出了牢房。牢房外天空一片蔚蓝,她伫立在蓝天下静候,很快,屈雄就在狱卒的指引下步来,带她登上了返程的马车。
屈雄并未拉开帘子,车厢内光线昏暗而静谧,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轱辘声。
“跟我讲讲,他都对你说了些什么?”屈雄闲闲地抬起眼皮问道。
裴饮觉不情不愿地开口,略过自己被惹火的那段,跟他交流情报。
屈雄听完,颔首道:“很好,我即刻派人前往那里打探相关的线索。”
这副漠不关心的模样重新激起了裴饮觉的怒气,她一拍座位质问道:“怎么打探?叫一个人去那头快活快活?”
屈雄的眸光冷下,缓缓开口,音量不高,却带有极强的压迫感:“你有火气冲着我发?”
裴饮觉默然,半晌才道:“你果然早就听过了我们的谈话……算了,抱歉,不过你也没有全然无辜就是了。”
“我可不是那等浪荡的狎客草包,别拿我跟他们比。”屈雄嫌弃道。
“才不只是‘狎客草包’。”裴饮觉抢过话头纠正,每个字都说得相当用力,“是漠视他人性命,不尊重世上至少一半的人,将世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垃圾!”
屈雄因她愈来愈高的声调蹙了蹙眉:“好好说话,吼什么?现在还在路上。”
裴饮觉闭上了嘴,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良久,她讷讷问道:“你说,如果是归良的话……”
她连问题都不敢完整地问下去。
屈雄被她可笑的少年恋情逗笑了,身子向后一靠,平淡道:“我是没派他去过那种地方,不过想来他若碰见了什么女子,怕只会半是羞涩半是冷漠地推开对方,说一句‘姑娘请自重’吧。”
裴饮觉又是许久不言,凝视着窗外泄入的一缕日光,在鞋面上海浪似地起伏。忽然,她噗嗤笑了一声:“像是他会做的事。”
屈雄还在那叮嘱般道:“小裴啊,那是我教出来的孩子,还是个混迹于三教九流中长大的男人,你可别把他想得太柳下惠了。”
可裴饮觉反而定了神。她在心里暗暗反驳:楚归良也许会说出那样的话,但绝不会推开对方,而是会上前询问对方遇上了什么难处。这是她比屈雄更了解的楚归良的一个特点、一种本性——不是坐怀不乱,而是无关性别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尊重。
楚归良或许有屈雄的冷漠,却也有周守闲的热心,他当初就是这样救下她的。唯有屈雄,才会当那是楚归良在郭林秀影响下的心血来潮。
她想,她一定要尽快解决这些破事,活着,去见他。
“对了。”裴饮觉串起了思路说道,声线已平稳不少,“审讯问话的时候不是可以要求写字吗?我们去找纵马案的受害人,让他们去告崔连眉的儿子,只要崔麟真的杀了人,哪怕最后证明不了字迹相同,我们也能以此为切入口,让他们自乱阵脚。”
她与屈雄对视一眼,屈雄同意道:“嗯,很合理的想法,去做吧。”
裴饮觉点点头,转过了头。马车继续向前,车厢内恢复了沉寂,但这沉寂与之前的不同,不再暗藏一触即燃的火药味,他们似乎达成了短暂了共识,决定在案子了结前先行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