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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几人站在虚空结界内观看鲁招娣的记忆。这是几年前桃源村,此时天刚蒙蒙亮,鲁大勇家的公鸡才叫了头一遍,鲁招娣就已摸黑起了床。

他们定睛一看,她竟是住在灶房旁边的柴房里,身下只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

冷风从柴房门缝里钻进来,鲁招娣缩了缩身子,露出手腕上几道冻裂的口子,她自己却浑然不觉,反倒轻手轻脚推开柴门,生怕吵醒了堂屋里睡觉的爹娘和弟弟虎头,一早上忙碌着掏鸡蛋喂家猪,生火淘米做饭。

“招娣,粥好了没?”

堂屋里传来鲁周氏的声音。

招娣赶紧应道:“娘,已经好了,这就来。

她麻利把粥盛进三个大碗里,爹的碗最大,弟弟的次之,娘的碗最小,她又从锅里摸出一个鸡蛋,是专门给虎头煮的,每日一个,雷打不动。

招娣将早饭端进堂屋里,堂屋里,鲁大勇瘫坐在炕上,他四十出头,满脸横肉,见招娣进来,用瞪着一双牛眼不耐烦的看了眼。

虎头坐在他爹旁边,不耐烦地用筷子敲着桌子喊饿,明明只是八岁的孩子,看上去却像已有了七八十公斤。

鲁周氏站在地上梳头,斜眼看大丫一眼,嘴里嘟囔着“懒骨头”。

招娣将饭送到,刚打算转身回灶房,就听虎头啪啪将木头桌子拍得直响:“娘,今天煮鸡蛋咋比昨天的小呢?”

“明儿个让你姐挑个大的。”鲁周氏赶紧哄着:“听见没有?”

“听见了。”

鲁大勇喝了两碗粥,吃了三个窝头,抹抹嘴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招娣,今儿个把后院那堆粪挑了,沤上,浇地好用。”

招娣点点头,转身回了灶房。

等他们吃完了,招娣去收拾碗筷,见桌上还剩半个窝头,趁着堂屋无人,悄悄揣进了怀里。

上午她去挑粪,粪桶大又沉,她瘦弱的肩膀被扁担压得生疼,走两步就要歇一歇。

院子里,虎头正逗狗玩,拿石子砸那只大黄狗,狗被砸得汪汪叫,他高兴得拍手大笑。

鲁周氏坐在门口做针线,不时抬头叮嘱一句:“儿啊,你可别跑远了,仔细摔着。”

挑完粪还要剁猪草,扫院子,洗衣裳,魏独秀蹙紧眉头,看了这许久,在鲁招娣前半段的零散记忆中,竟然几乎都是在干活儿。

春日寒凉,鲁招娣蹲在溪边搓衣服,十根手指冻得像胡萝卜,裂了口子往外渗血。

“招娣。”

身后传来鲁周氏的声音,“明儿个去后山多捡些柴火回来,天冷了,虎头怕冷,炕要烧得热热的。你那柴房就别烧了,费柴。

“是,娘。”

夜里,她回到柴房,借着着微弱的月光纳鞋底。虎头的鞋,爹的鞋,娘的鞋,都是她做,只是没给自己做过,她脚上那双已经磨穿了底,脚板心被石子硌得生疼。

思绪万千,鲁招娣纳着纳着,针扎了手,血珠子冒出来,她放在嘴里吮了吮,继续埋头做。

吱呀一声,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悄悄推进柴房的门。

小姑娘扭过头来,叫了一声姐姐,明嫣脱口而出:“是盼娣。”

“盼盼,怎么才回来。”

借着月光,盼娣摸到干草堆里,从怀里掏出一张炊饼递过去:“姐姐,我给郝婆婆打下手,郝婆婆送了我两张炊饼,我吃一张,留一张给你。”

鲁招娣抿着嘴笑,把炊饼推回去。

“姐不饿,你留着晚上吃。”

盼娣执拗的不肯收回手,两人拉扯间,炊饼滚落在地,招娣看着盼娣露出的胳膊上遍布的种种伤痕,不禁一愣。

她小心翼翼握住妹妹瘦小的胳膊,那里如同她身上的那样,青紫交错,遍布淤痕。

招娣声音颤抖,手也颤抖。

“这是怎么弄的,你今天不是去郝婆婆家里了吗?怎么又添新伤?是不是又是村长家的小孙子弄得?啊?”

盼娣缩回胳膊。

“姐姐,没事,我不疼。”

夜晚月亮很亮,照得柴房半明半暗,姐妹俩依偎在干草堆上。

盼娣突然说:“姐姐,我们什么时候能嫁人啊?”

招娣捏了捏她的鼻子:“嫁人?怎么突然想起这个?嗯……等你长大,就会嫁人了。”

招娣眼镜亮亮的,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我今天和郝婆婆一起去给村里的嬢嬢接生,那个嬢嬢就是嫁了人,我发现嫁了人之后就只有她男人打她,别人都不打她。我以后也要嫁人。”

招娣静静听着,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着从柴房的空隙中看向外面,外面的夜风呜呜地吹,像是替谁在哭。

第二日晨起,招娣依旧天不亮就起,操办着活计,她一如往常将窝头米粥端上桌时,鲁周氏拿了个饽饽和鸡蛋递给小儿子虎头:“儿啊,你去外边玩会儿,待会儿回来。”

虎头拿着鸡蛋和饽饽,嘻嘻哈哈的跑走了。

这时,鲁周氏突然笑着拉住她,递给她半块窝头,招娣顿时受宠若惊:“娘。”

鲁周氏笑脸如菊:“快吃吧。你这孩子,真是有福啊,娘今天来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鲁大勇哈哈大笑:“你徐老憨徐大爷看上你啦,要娶你做婆娘哩!”

招娣的欣喜僵在脸上:“什么?徐大爷要……要,要娶我?那徐大娘呢?而且……我今年才十四啊爹。”

鲁大勇咂了一口米粥,才慢悠悠道:“你徐大娘,不争气,嫁过去三年连个蛋也下不出来。徐老憨一生气,就把她给打死了,往后你嫁过去,可别学她做个不下蛋的母鸡。”

招娣喃喃道:“打死了……”

下一刻,招娣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不要啊,爹,娘,我……我什么活儿都能干,吃的也少,求你们别把我嫁给徐老憨,好歹,好歹再多留我几年,招娣还想给爹娘尽尽孝…”

二人闻言,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不等招娣说完。

“去你娘的!”

鲁大勇突然暴怒,朝她心口窝直直踹了一脚下去,嘴里唾沫横飞的指着飞出去的招娣骂道:“你和徐老憨成亲有啥不好!你徐大爷跟老子是多少年的兄弟了,他好不容易朝老子张回嘴,你不嫁,让你爹的面子往哪儿搁?”

鲁周氏也道:“是啊招娣,你嫁给徐老憨不吃亏的,他为了娶你,还答应给咱家一头羊哩,你说说,就是把你卖了,也换不回一头羊来呀!”

招娣无助的瘫坐在地,泪流满面,鲁大勇气不打一处来,抬手便狠狠打了她几下。

“奶奶的,供你吃供你穿,把你养大成人你不感恩就算了,还敢忤逆老子!这几日挑个黄道吉日,你收拾包袱滚他家去,以后你生是徐老憨的人,死是他家鬼!”

鲁周氏哎呦一声:“招娣啊,你就体谅体谅爹娘吧,就算娘求你了中不?咱这整个村子,你看谁家能让女娃养到你这么大,也就是你爹娘心善,否则早把你溺死在尿盆里了。”

招娣想到了一口黄牙满脸□□的徐老憨,哆嗦着嘴唇:“娘……我不想……我…我…我害怕……”

直到窝在灶房的盼睇闻声赶来,看到的就是这副场面,她慌慌张张跪在鲁大勇和鲁周氏面前:“爹,娘说过两天姐姐就要嫁人了,别打姐姐了。”

鲁大勇骂骂咧咧的起身往外走去。

“一群吃白饭的赔钱货,要都这样,要你老子我喝西北风去啊。”

招娣抱着妹妹跪在地上,晨光从窗子中漏进来,照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

尽管一大早闹了这一出,却也还是要干活儿的。

招娣一脸麻木,任由鲁周氏把扁担和水桶挂在她身上,充耳不闻她的念叨:“你这死丫头,脑袋轴,一根筋!也就腿脚麻利点,往后嫁到徐我憨家,可不能像现在这么任性了,不然,可是要被打死的。”

鲁周氏挥挥手:“行了,你去屋外头打些水回来吧。”

水井很深,招娣费劲地摇着辘轳,然而思绪的飘忽加上身上的伤痛,让她眼前发黑。好不容易水桶终于升到井口时,弟弟虎头从屋头走了出来。

“娘让我来看看你这窝囊废在磨蹭啥。”

虎头费力的扭着肥胖身躯,仅用一脚就踢翻了她费力打上来的一桶水:“磨磨蹭蹭的,小心我告诉爹娘,让他们揍你!”

招娣沉默地扶起水桶。

这一刻,她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弟弟抢她的窝头,父亲说:“虎头是男丁,该吃多的,吃好的。”

虎头故意把盼睇推下水沟,母亲说:“男娃活泼些才好呢。”

虎头撕烂她辛苦绣的帕子,爹娘却都指责她:“你这当姐姐的不知道让着弟弟吗?”

等再次打满水时,招娣已经神情恍惚,爹的责骂萦绕不去,娘的尖叫犹在耳边。

她一想到自己那可怜的妹妹,就忍不住鼻子一酸。

可怜的盼盼还以为嫁人就好了,嫁人,嫁人……只不过是从一个火坑里跳到另一个火坑。娘家不是他们的家,婆家也不是他们的家,生而为女,他们根本没有家。”

她们生来就像蒲公英一样随风而飘,落到哪里都免不了一个零落成泥碾作尘的结局,命啊,这都是命啊。

她艰难挑起扁担,摇摇晃晃地往家走,不过一个没站稳,扁担从肩上滑落,两只水桶倒在地上,水流顺流而下,招娣却楞楞的站在原地。

“这本不是我的错……”

招娣喃喃自语:“但我必须承担。”

“可我真的撑不住了…”

咕咚一声,她一个踉跄,彻底沉入水底,井水灌入口鼻,已经分不清现实与幻想了。

三日后,招娣的尸体被发现。

鲁大勇夫妇站在家门口破口大骂,称鲁招娣这个丧门星真是死了也不安生,害他家损失了一头羊不说,还脏了他家的洗衣水,下辈子是要托生畜生的。

鲁周氏四处跟人抱怨:“这死丫头尽会给人添麻烦。”

虎头也因少了个玩具而发了一通脾气,却也就此作罢。

村里死个女人,是在普遍不过的事了,招娣的死,如同一滴水落入大海,无人问津。

只有招娣的妹妹盼睇,从爹娘的咒骂里听到了这个消息,发疯似的跑到井口边放声嚎哭。

但很快,她的哭喊就被徐老憨家吹吹打打的迎亲唢呐给淹没了,原来徐老憨用原先答应给她家的那一头羊又和别家结了亲家,娶回了姑娘,鲁家夫妇气得牙痒痒。

在招娣的记忆中,她在那条阴凉寒冷的井底待了很久很久,那是很多个黑色的夜晚,井水里满是黑色的水,唯一白净的东西只有她被水泡到烂的皮肤。

井水真冷啊,把冻得她没有了思想,没有了情绪,存在她心底的念头就只剩下怨恨。

她恨。

恨她那贪财残忍的爹娘,恨那老不羞的徐老憨,恨那吃人的村子。

老天爷,你开开眼吧。

可惜老天无眼,桃源村风平浪静,一切照旧如昨。

招娣好想回去,好想回去报仇雪恨,好想去把欺压过她的人都报复一遍,也好想回去再看妹妹一眼。

然而她虽有怨气,却还是出不去这口枯井。

奇怪的是,在她死了三四年后的某一天,当这股阴冷力量遍布四肢百骸时,她虽然还是那么冷,但好在,这种刺骨的寒意,她终于也能让别人也来感受一下了。

她是在溺死的水鬼,在死后获得了操控水的能力,从井里爬出来后,她第一时间飘回了鲁家。

鲁大勇,鲁周氏,鲁虎头,一个都不放过,在他们惊恐的眼神下被招娣硬生生拖进了当初的那口井中。

看着那些曾经一个个熟悉的面容越是恐惧扭曲,她越是想要放声大笑,这世间竟有此般快意,却仍觉得不如当初痛苦的万分之一。

招娣的回忆呈现到最后,她的眼神也从刚开始的混沌渐渐变得清明。

她对金镶玉几人说道:“我从不后悔成了鬼,我只庆幸我还有能报仇的这一天。”

几人沉默了。

原来这并不是一个妖魔鬼怪为祸人间的故事,而是一个女子被压迫的一生,面对这个一生悲苦的女子,他们哑然无声,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温柔叹道:“是这个村子的错,是这个世道的错。”

鲁招娣是桃源村万千苦难的缩影,是无数悲惨女子的折射,是重男轻女思想下酿成的悲剧。

她被命运的滚滚洪流裹挟吞噬,才有了这样的悲剧,而她无论如何挣脱,在这种思想落后的山村都是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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