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嫣:“师姐,这怎么办。”
“怎么办……”
“风光大办!”
招娣古井无波的眸子动了动。
金镶玉看向鲁招娣,她还保持着溺死之前的模样,浑身湿透,面色惨白。
魏独秀一改之前,义愤填膺道:“山穷恶水出刁民,这群畜生东西,恐怕就是把他们打下十八层地狱他们也不会知道自己到底错哪儿了。”
金镶玉眸色晦暗,半晌才道:“不需要让他们明白道理,只需要让他们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就行了。”
当律法铁条无法为被害之人带来正义时,报复就从这一刻开始变得正义且高尚。
几人退出幻境,金镶玉手里的玲珑塔却像是感受到什么似的发出响动,几人顺势将塔中的吊死鬼放出,吊死鬼陈刘氏刚得见天日,便一把拉住被禁锢住的水鬼招娣逃之夭夭。
金镶玉等人站在身后,看着两只鬼在夜色中渐渐化为乌有的影子。
魏独秀率先道:“先去找村长那个老不死的。”
可不等他们几个商量好,村长反倒说村长村长到了。
村长衣着凌乱,面露恐惧,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
“仙长!仙长们不好了!不好了!杀人了,有鬼杀人了!”
得知一切来龙去脉,揭晓了这桃源村淳朴皮囊下的脏臭腐朽,几人对村长实在没有什么好脸色,但听到又死了人时,金镶玉还是道:“怎么回事。”
村长颤抖着手,满心惊惧:“刚刚,刚刚外面有鬼,外面又来了个鬼,和之前那两个不一样,她……她一直怪叫,还杀了两个男人,我们刚才都不敢出来,现在她走了,我……我才来给各位仙长报信。”
金镶玉眉头一皱,吊死鬼和水鬼和村长都是前后脚,不可能像村长说的那样在村子里杀人,难不成这村子里还有其他鬼?
“龙师弟,你用些法器带着明嫣和裴玄礼去寻。”
龙傲天:“是。”
说罢带着二人径直走出门。
二鬼毕竟在玲珑塔内待过一时片刻,身上的鬼气又十分浓郁,龙傲天拿着追踪法器,很快带着两人追到桃源村边界的一处荒野破庙。
破庙年久失修,灰尘遍布,蛛网满壁,三人排成一排悄悄摸着墙根往里瞧:
刚和他们见过面的吊死鬼陈刘氏和水鬼鲁招娣果然在这里,除了他们俩之外,还有三只鬼,一只是年轻少妇,看上去很是虚弱,一双眼睛肿成了核桃,正拉着吊死鬼的手说着什么,一只饿死鬼,是个老妇人,枯瘦如柴,蜷缩在角落里不停的咳嗽,还有一只……
明嫣透过另一条墙缝看进去。
还有一只讨债鬼。
一个婴儿大小的鬼魂,被啼哭鬼抱在怀里,小小的一团,浑身泛着青黑色的阴气。
她不哭也不闹,但周身上下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气,那种怨气之重,连隔着几十步远都能感觉到。
啼哭鬼声音哽咽:“大姐,你不该一个人去的,太冒险了,差一点被修士抓住,打个魂飞魄散可怎么好……”
“你这丫头,自己报了仇反倒来拦我,放心,我没事。”
吊死鬼的声音嘶哑低沉,但出奇地平静,“好歹今夜把正事儿办了,石墩子那个挨千刀的已经叫我给杀了,咱姐几个冤死了那么些年,好容易怨气够了,能够冲出来报仇,要是一直藏头露尾,不知道多久才能杀干净这些活畜生。”
“呸!”
啼哭鬼声音里带着恨意:“张大牛和李二狗这俩杂碎活该,那两个狗日的当年见我年轻屡次调戏我,我男人也是个扛不起事的,不帮我就算了,反倒日夜打骂我不检点,勾引人,害的我担惊受怕夜夜啼哭,哭了一年多,最后咳血咳死了,我弄死他俩的时候,也让他们也尝尝被吓破胆的滋味。”
三人心道,原来张大牛和李二狗是被这女子所杀。
吊死鬼:“是啊,三娘,你的仇不是已经报完了吗,今夜怎么又突然现身了?
啼哭鬼流着泪:“还不是大姐你出去太久,我见你一直不回,就叫招娣去寻你,谁知道招娣也跟着没了消息,我实在担心,又怕你们是被修士捉了去,就跑出去杀了两个人替你们分散注意力。”
吊死鬼笑了笑,那笑容在鬼脸上显得格外诡异,但语气里却有一丝说不出的轻松。
“怕什么,我活了四十四年,死了也好多年,该报的仇报了,该做的事做了,就算被捉住打个魂飞魄散,也值了。”
啼哭鬼哭得更凶了,她怀里的讨债鬼也发出一声细细的,猫叫一样的呜咽。
“阿婆呢?”吊死鬼转向饿死鬼,“你的仇,报了没有?”
瘦骨嶙峋的老妇人咳嗽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地说:“我那几个不孝的儿子,那几个不孝的畜生啊……”
她的声音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裴玄礼悄声道:“这个饿死鬼应该就是郝婆婆口中被儿孙们饿死的赵婆了。”
接下来的时间,龙傲天,明嫣,裴玄礼得知了她们的故事。
五条命,五个女人,五个死因,悲惨的经历五花八门,终究逃不过一死的结局却是殊途同归。
从她们的经历里明嫣能够听出,父亲在她们的身上体验到至高无上的父权统治,母亲把他们当做私人订制的情绪垃圾桶,兄弟踩在她们的脊背上拥有了一切,丈夫只花一吊钱一头羊就买到了任劳任怨的专属奴隶,儿孙们享受着年复一年的供养。
最可怕的是,这里的人都是一向如此。
周而复始,代代相传。
爹娘动辄打骂,公婆公然欺压,村民添油加醋,丈夫冷眼相待,都成为了压倒她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们消耗无数精力,赔上青春年华,牺牲自我人格,压抑真实性情,本以为最终会得偿所愿获得幸福,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以命相抵。
说到最后,几只鬼一致认为,这里父母爹娘黑暗,同生兄弟黑暗,远亲近邻黑暗,所处世道黑暗,无处不黑暗。看来只有豁出命来杀出一条血路,方能在一片黑暗中窥得一丝天光。
破庙里只有饿死鬼的咳嗽声和风吹过破屋顶的呜咽声。
三人慢慢退了出去。
明嫣将这些信息传讯给金镶玉。
同时,尚在村长家中的金镶玉脸色越来越难看。
饿死鬼赵婆,六十四岁,因当年天降旱灾,儿孙们便克扣她的口粮,使她被生生饿死。
吊死鬼陈刘氏,四十四岁,死于邻居石墩子的□□和村中多年的流言打压,最终上吊而死。
啼哭鬼孟三娘,二十四岁,死于村中流氓调戏,婆家责怪,丈夫殴打,急火攻心咳血而死。
水鬼鲁招娣,十四岁,鲁大勇家大女儿,死因身体孱弱,溺亡水井。
讨债鬼大丫,王老三家头生女儿,刚出生就被其父溺毙在尿盆。
村长急得额头冷汗直冒:“仙长,你们不……不,不都去抓鬼啊?”
魏独秀皮笑肉不笑:“急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村长,事到如今后果你也看到了,难道还要继续瞒着我们吗,我问你,桃源村到底有没有过陈刘氏,鲁大勇家究竟有几个孩子!说!”
村长抵挡不住厉声斥责,连连道:“有,有有有。那娘们儿实在邪性,克夫克子,我是怕冲撞着诸位才没说。至于鲁大勇家,确实不只有虎头一个娃娃,还有盼娣,还有,还有……”
温柔:“还有个被她爹娘生生折磨死的大女儿鲁招娣。”
村长大惊失色:“可不敢胡说!那鲁招娣是自己失足掉下去才死的,和她爹娘有啥关系,和我们就更没关系。再说死都死了,难不成还要我们这么多人给她偿命不成?”
这话一出顿时激起群愤。
温柔怒道:“她是犯天条吗,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至于这么欺负人吗,偿命倒不至于,只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罢了。”
魏独秀冷冷道:“女人不是蝼蚁,命也并非草芥,你们杀人不见血,简直比妖魔恶鬼还可怕。”
金镶玉一向冷静的眼中也露出罕见的戾气。
“没关系?既然如此,那你们的生死与我也没关系了。”
金镶玉转身就走,明嫣他们紧跟而上。
“仙长留步,仙长!”
村长伸手欲拦住她们,却被身后水缸里不知何时蔓延出的黑色雾气拦住前路。
鲁招娣从水缸中渐渐化作实体,森然一笑:“村长,听说您找我?”
村长骇然不已,他这时才发现,村子里的惨叫声已经此起彼伏,而金镶玉三人都不约而同的像是没听到一般,向前走,不停下。
金镶玉在心中默道,是和她们都没有关系,只是因为我们都是女人,所以才会叹其命运,忧其遭遇。
这是对兔死狐悲的哀伤,是女人们相互扶持的体恤,是对弱者的怜悯,是对身不由己的命运感慨。
他们痛恨的是整个腐朽村庄,是整个吃人还不吐骨头的父权社会,而非单独对某一个人。
这里诸多惨案的发生,桃源村所有人都是凶手,没有人绝对无辜!
“杀人偿命,理应如此。”
她们走出村长家院子,看到了现在的桃源村。
狂风卷着黑云压顶,冲垮了土墙茅屋,黑色的雾气暗处晃动,村民的呼救声混着哭嚎,惨叫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裴玄礼踏过这片人间炼狱,“从前总听人说什么一笑泯恩仇,但在我心中的善恶观念是一报还一报。”
混乱间,明嫣眼尖看到鲁盼睇独自一人怔怔站在泥土道上,御剑向前,将小姑娘捞进怀里。
天地灰暗,茅屋坍塌,身后的一切宛如阿鼻地狱,盼睇蜷缩在明嫣怀里,怔怔地望向紧紧抱着她的双手。
明嫣稳稳落地。
在得知这个小姑娘就是鲁招娣记忆中的妹妹盼睇时,温柔对她伸出了手。
“小姑娘,跟我们走吧。”
这里的人都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实在没什么好留恋的。
盼睇最后只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后的那团黑雾,自小就懂事的她明白,那有一部分是姐姐的化身。
村子里闹鬼闹得最凶的时候,无人知道,在某个角落里,她和姐姐的残念依偎着。
她同样明白,离开桃源村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盼睇紧紧的握上明嫣和温柔的手,大手拉小手,迎着凛冽的风,她们御剑而行。
在临走前,金镶玉和化身黑雾的鲁招娣对视一眼。
招娣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被明嫣温柔搂在怀里的盼睇,动作僵硬的朝她点了点头。
吃人的现实吞没了她们年轻美好的灵魂,唯剩僵硬的空壳在人间苟延残喘。
招娣当然是不想原谅这一切的,因为假如她什么都原谅,那她遭受的一切岂不都是枉然,原谅别人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折磨。
但不论选择放下与否,都不重要了,因为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什么爱啊恨的,都随着死亡而重归沉寂。
看着眼前随处可见的残肢头颅,空无一人的村庄,招娣与其他四鬼的恨意竟渐渐消解散去随之而来的,是她们的魂魄在慢慢的消失于天地间,最终化为一缕清风。
金镶玉眼眶发热,加快了离开的速度。
身后传出巨大声响,然后就是一阵哀鸣。
温柔捂住了盼睇的耳朵,他们谁都没有回头,而一向避世的桃源村究竟是世外桃源还是人间炼狱,世人都再也无从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