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殿外,玉泠长老一甩袖子匆匆将脏脏包温柔带走了,无忧子同样一骑绝尘跑的飞快,身后三个徒弟追都追不上他。
金镶玉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在几人最后,修道之人耳聪目明,然而走着走着,她便听到身后有一阵飞沙走石,步履踢踏的声响。
“等等!等等!”
这下别说金镶玉,走在前面的几人很快也闻声转身,就见身后是魏独秀脚下狂奔,气喘吁吁的朝他们追过来。
魏独秀见几人终于站定,总算松了一口气,她骄矜的朝明嫣抬了抬下巴。
“你先别走,我有事问你。”
魏独秀可不关心龙傲天凤傲天的,她只担心自己担心的事儿。
“我?”
明嫣一愣,下意识转动脑筋,可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最近哪里惹到这个凶神煞星了。
就在明嫣问道“魏师姐有事找我?”的时候,魏独秀又喉头一哽,左顾右盼犹犹豫豫,一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的模样。
明嫣见她神色为难,一脸便秘,心中不禁升起防备。
“魏师姐你有话直说就是,到底什么事儿,怎么还扭捏起来了。”
魏独秀再三纠结,经过自我加油打气,最终撇过头,一鼓作气道:“我是想问你,你既然在洞府秘境时将我们带了出来,定是挑战成功了,那些题目晦涩难辨,你……你是怎么知道答案的?”
无忧子不明就里,此时乍一听魏独秀的话,不禁惊奇道:“是明儿将你们从幻境洞府中带出来的?明儿还有这等本事?那究竟得是些什么题目啊。”
裴玄礼捏着下巴做思考状,想起秘境十日游就这样结束,颇为可惜道:“早知道师姐有能把咱们带出来的本事,我也进去会会那等挑战,必然很有趣。”
只有金镶玉在认真回想:“说不清,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题目刁钻古怪的很,非常刁钻,极其刁钻,特别刁钻。”
明嫣眼珠一转,脸不红心不跳道:“原来是这事儿啊。说来也奇怪,我一向不爱剑谱不爱诗经,就爱读些传闻志怪话本,坊间鬼怪杂谈,本来我都抱着必死的决心了,可谁承想那些奇怪的题目竟全是在话本子里看到过的。”
“就比如说这个啊,一乡二里共三夫子,不识四书五经六艺,竟敢教七八九子,十分大胆。你们谁能说出下联是什么?”
魏独秀怒道:“果然刁钻!”
金镶玉叹道:“不知所云。”
裴玄礼笑道:“闻所未闻。”
意料之中,明嫣耸耸肩,自己为这句话添上了下联。
“下联是:十点九分八单外卖,点完七杯六份五碗,只剩四三二零钱,彻底吃土。诸如此类等等,都是那些话本里记载过的,你们要是感兴趣,我回头找出来给你们送去。”
“原是如此,那就不必麻烦师妹了!“
魏独秀瞬间心情大好,原本她惴惴不安,生怕明嫣是在背地得了什么了不得的绝世功法暗中摸索才突飞猛进,在得知她的成功只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后,便瞬间神清气爽,豁然开朗。
她心道,明嫣行为惫懒,头脑简单,素来不会在修炼的事上撒谎,看来果真是那个在秘境中设下洞府的前辈是个同明嫣一样喜欢奇闻志怪话本的古怪性子,这才让明嫣歪打正着。
哼哼。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明嫣将魏独秀沾沾自喜的表情尽收眼底,殊不知她早就预判了她的预判!
若是一味遮掩,必然会引人起疑,倒不如大大方方的,左右她早将这几人心性洞察于心,她们是不会对志怪杂谈这等世俗上的旁门左道感兴趣的。
偏这时裴玄礼兴冲冲的:“什么话本如此有趣!师姐,我要看我要看!”
明嫣:“看你爷爷个大鸡蛋!”
裴玄礼:QAQ。
魏独秀笑着低头慢条斯理地拭了拭指甲,抬眼又似是无意道:“那不知师妹通过了挑战,可得了什么无上珍宝,绝世机缘?”
明嫣叹了口气,说的一板一眼:“机缘谈不上,我只收到一纸传讯,那位前辈说,此番历练在于向内修心,而非向外求珍。不过也无所谓了,好在咱们是平安出来了,我痛并快乐着!”
魏独秀只恨自己太过喜怒形于色,听明嫣这样说,她的瞬间高兴之情溢于言表:“原来如此!”
引得其他几人侧目,金镶玉怀疑的看向她:“你……很高兴?”
魏独秀脸色一僵,拼命掩住上扬的嘴角,一声长叹:“原来如此!近日怪事太多,师妹年纪小,唯恐心力交瘁,如今既回了家,还是早点歇息吧,师姐还有事,也先走一步。”
说完匆忙向无忧子抱了抱拳,转身扬长而去。
无忧子惊的瞠目结舌。
“魏师侄这腿够麻利啊,五米开外我都看不见她人影了,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明嫣心中本就七上八下,这一路上有魏独秀打岔才忍了再三,此时一切平静,她终于问道:“师尊,能在太玄宗边界的试炼秘境中设下洞府幻境的人必定是我们太玄宗中人,说不定还会是哪位前辈长老,您说这人会是谁呢?”
无忧子眯了眯眼,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他似乎不欲多说,只含糊其辞道:“嗯,太玄宗上下数,确实有一人……此人的过往经历不提也罢,不过在秘境中设下挑战让后辈弟子不拼武拼文这种事,他确实也做得出来。”
明嫣又惊又喜,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可无忧子已错开了这话题,开始对其他微末小事大谈特谈。
看着无忧子的背影,明嫣心中叹了口气,认命的跟在身后继续前行。
*
转身的瞬间,魏独秀脸上的笑荡然无存,她不动声色斜睨了身后几人一眼,随即收回目光,面无表情的走远了。
明嫣获得了成功固然可怕,但若要细说,那还是那日的幻境更加可恨,若不是她道心坚定,修为深沉,恐怕当日便要折在那儿了。
那幻境恶便恶在不杀人身,反倒专将入境之人心底最恐惧处无限放大,若入境之人的恐惧之物微小简单,那这环境也便不攻自破。
可若这入境之人心底的恐惧仓惶,那就麻烦了。
当日她跳下悬崖落入洞府的瞬间,便立刻被无尽幻象围攻,母亲失望的脸,同门窃笑的眼,还有金镶玉永远高高在上的耀眼背影。
幻象中还有一碎嘴境灵在她耳边一遍遍邪佞重复:“你就是不行,你永远比不上她,你活着就是给你母亲丢脸。”
这忠言,还真是逆耳啊。
虽说她魏独秀的修为已经登峰造极,为人处世也是无出其右,甚至她在整个太玄宗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但生而为人,总是会有软肋的。
她的软肋就是,太过自负,又太过自卑了,听不得外界一点不同的声音,不听则已,一听便濒临道心破碎,恨不得立刻自爆而亡。
犹记得那境灵见到她发疯失狂的模样陡然一愣,嘀咕一声“现在的娃娃,人小脾气大,年纪轻轻戾气怎的这么重?”
她濒临暴走的时刻,幻境中的金镶玉突然将一切妖魔鬼怪斩杀殆尽,不顾自身安危强行上前按住她的肩膀,朝她拧眉道:
“世事未平,妖魔未尽,你不思量进取之道,反倒因为这点小事就止步不前?这还是我认识的魏独秀么?你要还是个女人就站起来,堂堂正正站起来。”
她一怔,刻薄的话几乎脱口而出,却被金镶玉接下来的举动钉在原地。
“金镶玉”说完这番话,抬手布下护阵,将幻境中的邪魔凶煞挡在外面。
“承认自己不是第一就那么难吗?就像明嫣说的那样,尽人事听天命,人来这个世界上不是来拼命攀比的,是来享受生活的,修炼只是生活的一部分而已。”
“金镶玉”顿了顿,语气平静却真诚:“玉有瑕疵才独特,人有瑕疵才鲜活,分明是花开并蒂,棋逢对手,又何必非分出个成王败寇。实力上你我平分秋色,至于其他的,你有你自己的人生,没必要事事和我比,永远不要丢失向前的勇气,不要看见别人发光就觉得自己黯淡。”
这话像一道雷,劈碎了她裹了十几年的硬壳。
在生死边缘,“金镶玉”没有趁人之危,没有居高临下,只是在替她辩解,替她守住最后一点道心。
她有些恍然,哪怕是在虚假的幻境中,也要这么正义凛然吗?
魏独秀在“金镶玉”的帮助下,很快走出了幻境,将嗷嗷叫的境灵甩在身后。
醒来后,她那双犹如蛇蝎般不忿的阴冷目光盯向还沉浸在幻境中的金镶玉,暗自想到:“你以为我会因此而感激你吗,哼,大错特错。”
你年少得志,功成美满,姐妹和睦,受人尊崇,偏偏性情也很好。你原则上没有缺点,只是偏偏叫我遇上,这种人单单活着,就是对我的一种挑衅。
江湖路远,修真路长,倘在未来余生中若无差池,那我定是要和你纠缠到底,分出胜负的。
魏独秀难道不知道她这种思想做法是不对的吗。
未必。
这就像一个快要饿死的人一直不停的喝水,她难道不知道和金镶玉死磕到底就像饥饿者喝水一样没有营养,只能提供饱腹感吗。
她知道的,但是她太饿了,已经没有可以吃的东西了,这正是魏独秀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