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尘埃落定,明嫣等人自然从哪来的回哪去,如愿重返秘境悬崖边,在脱离幻境后,金镶玉等人的神智尽数恢复了正常。
可在他们返回踏进秘境的第一时间,便分别收到了宗主的亲笔玉笺,这才得知如今整座云雾岭秘境中空无一人,所有弟子都收到勒令归宗的传讯,秘境试炼被迫终止,只剩下他们几个神游在外,不知所踪。
几人满心疑窦,遂一番商议,但议来议去,最终决定一切都回去再议,于是三两下收拾好各自的战利品,带着灵兽灵草一同退出秘境。
*
太玄宗乾坤殿内,气氛凝重。
宗主与玉泠长老,无忧子已经在此殿中焦灼等候了两炷香。
宗主眉头深锁,时不时望向殿外。
玉泠长老频频叹气,终是按耐不住,霍然起身:“不行!我得去找他们!”
话音刚落,殿外突然响起洒扫弟子的通传:“禀宗主,各位长老!是金师姐魏师姐他们回来了!”
恰在此时,明嫣等人迈步走入殿中,玉泠长老和无忧子同时疾步上前。
玉泠长老立刻将被掩埋在人群里的温柔拉了出来,全身上下一寸一寸仔细查看,嘴里时而嘘寒问暖,时而气恼责怪。
“你们跑哪去儿了?整个太玄宗地界都找遍了还杳无音信,找不到人差点把我们给急死!”
“我早说你们还小,放身边再看几年,死无忧,都赖你!”
温柔的脸灰扑扑的,玉泠长老亲眼看着雪媚娘变成了脏脏包,蓦然红了眼眶。
“可是遇见了麻烦?可有受伤?”
“可怜见的,我这平时白白净净的徒儿如今活像是在泥潭里打了一圈滚似的,你们都遭遇了什么我想都不敢想!”
温柔:“师尊……我倒无大碍,只是龙师弟的情况不大好,他背部中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请快着人来医治吧。”
玉泠长老闻言,看向温柔身旁的缄默不言的少年。
众人这才发现,这个毫无存在感的少年面色惨白,冷汗涔涔浸透衣衫,整个人一直在强撑着。
他背后的玄色衣料已经模糊不堪,皮肉血水粘连在一起,晕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宗主猛然脸色大变,即刻传唤医修将龙傲天抬走救治,并屏退左右,独留下几人。
明嫣本以为无忧子也要像玉泠长老那样,来一波暖心的情绪价值,抒发极致的感慨关怀。
没想到师尊就是师尊,总是不按常理出牌。
无忧子凝视着几人,道:“好啊,你们这群小没良心的,为师为了寻你们,头发都快愁白了,你们倒好,一声不吭就玩消失!”
明嫣:“……”
宗主:“无忧!”
无忧子:“我开玩笑的,既然你们都不笑,我不说就是了。不过你们到底去哪了,我们在宗门里是可以随时感应到你们在秘境中的位置的,突然发现几个人一起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也太吓人了。”
“而且我也好奇,到底是遇到了多大的麻烦,能把你们搞得这么狼狈?”
在场的金镶玉,魏独秀,温柔,明嫣,裴玄礼,以及刚被抬走的龙傲天,有一个算一个,无不都是鬓发凌乱,身上布满尘灰脏污,衣着歪斜,再加上一个个蔫头耷拉脑的样子,看上去宛如小学生闯祸现场。
金镶玉抱臂上前:“启禀宗主,师尊,师伯,事情的起因是这样:我与明嫣,裴师弟,魏师妹原是在秘境中一同寻求机缘,后寻到一处悬崖地段,几乎确定了应当是哪位前辈留下的洞府阵眼,我们几人昏睡中误入一方迷雾幻境。”
“我在挣脱幻境醒来后,就发现自己身处在那个奇怪的洞府中,温师妹和龙师弟他们二人与魏师妹同在,只不过他们三个当时的状态都不对,都……”
金镶玉整理了下措辞。
“都神志不清,言辞混乱,行径诡异,我刚想问他们是怎么回事,霎时突遭洞府大亮,金光袭来,我措手不及接收到洞府主人留下的传讯。那似乎是一个挑战,挑战上言明如若拒绝挑战便永无脱困之日。”
无忧子顿时心下有数,多半是这离奇古怪的洞府有诈,果不其然,他的猜测与金镶玉后续讲述的内容八九不离十。
“我那时顾不上他们几个,为了出去,也不想白费一番力气,就接受了挑战。可那挑战的内容实在匪夷所思,既不斗武,也不比试。我面前的透明玻璃板上反而出现了很多道我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题目。”
金镶玉顿了顿,垂下头。
“我失败后,就没了意识,剩下的情况我就记不清了,我再次恢复神智时,就又是我们回到悬崖边的时候了。”
魏独秀快言快语:“这倒和我的经历差不多,只不过我比你先醒一步,而且那些题目确实稀奇古怪,我也从未听过。”此时固然蹊跷,不得不防,不过眼下还有更为要紧的事情迫在眉睫。
无忧子道:“这么说,归根结底你们是为了寻机夺宝才导致这一系列事情发生?”
几人齐齐点头。
“你们刚才又说,开始的时候,你们来到了一处悬崖边?”
几人再次点头。
无忧子挑起眉头步步推演,他捏着下巴分析引导道:“那你们有没有看见,那座悬崖边,有一把剑。”
几人猛然顿住。
裴玄礼悲愤开口:“我拿天道起誓,别说是剑,就是剑鞘也没有,悬崖那里我到的最早,那里……那里真是一片荒原啊。”
无忧子大惊,与玉泠长老面面相觑,一旁宗主的脸色也不大好。
众人皆不明所以,不解其意,无忧子也不在打哑谜,叹了口气后无奈的揭晓了迷题真相。
“此次作为以培训你们为目的展开的试炼,当然是包含重大奖励的,除了一些灵草啊灵兽啊之类的,最重要的就是咱太玄宗开山老祖传了一代又一代,到我们这一辈刚好第十八代的上古神器,凌霄宝剑。”
“凌霄宝剑!”
众人异口同声。
“没错。”
无忧子:“不出意外的话,它应该被插在悬崖最陡峭的那个位置,等待它命中注定的下一任主人拔出之后重振当年神威。不过现在看来,意外应该是出现了。”
神秘洞府离奇经历的事情还没结论,就又得知传了十八代的镇宗之宝莫名丢失,这听的他们真是想骂祖宗十八代了。
此事非同小可,几人下意识看向宗主,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平时暴躁刻薄的宗主在大事上反而格外平静。
眼看宗主面色未变,只是疲惫的闭了闭眼。
“镇宗之宝遗失,说到底是本座思虑不周,并非你们过错。但此事事关宗门根本,必须追查到底。你们有什么线索,尽管把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启禀宗主。”
温柔面色凝重,犹豫着开口:“我所在悬崖边时也未曾见过有什么宝剑,弟子现下想禀明的是另一件事。我与龙师弟二人虽然也是从悬崖边进入洞府,不过我们却不是看破了阵眼才跃下悬崖,而是被人推下去的。”
宗主:“什么?”
玉泠长老反应最大,她震惊的看向温柔,霍然道:“混账东西,谁这么大胆!”
温柔陷入回忆,脸上不由渐渐染上一层愠怒:“是不周峰道微长老座下弟子周不卓和周不群,这二人全然不顾念同门情谊,先前在宗门里就屡次欺辱龙师弟,如今更胆大包天,想趁着秘境试炼之机将龙师弟推下悬崖,一了百了,我阻止未果,反被他们一同对付。”
“他们步步紧逼,我和龙师弟并不是发现了阵眼自愿跳下的,而是,被他们一步一步逼到悬崖下。”
“岂有此理!”
不等温柔说完,玉泠长老已猛地一拍玉桌,桌上茶盏震得哐当作响,茶水溅了满桌。
“神器失踪试炼被迫中断已是前耻,如今竟出了同门相残,逼命坠崖的丑事!宗主!咱们太玄宗的门规,难道成了一纸空文?”
玉泠长老不敢深想,愈发觉得心惊肉跳:“龙师弟?是刚才那个抬走的孩子吧?这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怨,非要逼死他不可!整个宗门上下,谁不知我家柔儿心善!哼,只可恨好心没好报,叫她遇见此等不平之事。幸好那悬崖只是一处迷幻人心的洞府阵眼,若是真的幽谷深渊,那后果,我……我真是想都不敢想!”
无忧子道:“道微的徒弟?周不卓,周不群?”
玉泠长老目若喷火,语气急怒交加:“怎么,你认得这两个兔崽子?”
无忧子摆手:“我倒不认识他们两个,不过此二人曾与那龙傲天颇有一段渊源啊。你们难道忘了,前些年道微哭诉门下弟子涉嫌隐瞒灵根欺诈师门,后来就将那弟子从亲传贬至内门,我如果记得没错的话,那个内门弟子,就是龙傲天。”
“道微和龙傲天曾为师徒,他的徒弟周不卓和周不群自然也和龙傲天做过几年的师兄弟,那件事到如今也没个定论,年头久远是非曲直我们也不得而知,却没想到道微那两个徒弟恨他至此。”
玉泠长老一声不吭,心道道微的徒弟若没师尊授意,哪敢有那么大的胆子不顾后果残害同门。
就算真的没有,可徒弟这般辣手无情,师尊岂非更加狠毒。
见事情的严重性一再升级,难以控制,已经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金镶玉,魏独秀,温柔,明嫣,裴玄礼几个小辈安静如鸡,不敢随意插嘴。
玉泠长老刚想再开口,忽然感到周身一阵凛冽,她一转头,发现身边几人亦是如此。
几人向上望去。
端坐上首的宗主,周身灵力因怒极而若隐若现,强大的气压震慑得众人纷纷静默。
宗主起身,长叹一口气。
“作孽啊。”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话中所以,不等相问,就听宗主继续为他们娓娓道来,因而在接下来的一炷香里,几人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宗主沉吟片刻,忽地同他们说起一桩不相干的事情:“在比武大会的前些日,龙傲天曾因走火入魔而被疗愈长老救治,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那日疗愈长老慌慌张张的跑来乾坤殿寻我,同我说这龙傲天不对劲,他的身体不对劲。”
“他的身体里像是寒潭静水虚弱无比,又似烈火朝阳极其澎湃,时而汹涌时而平静。总之不似寻常人,怪异的很。我便秘密传了他进来,将他修为一探。”
宗主停下了话头,话锋一转又道:“你们可曾听过至阳道体么。”
明嫣等小辈听的一脸茫然,然而无忧子心下一凛,玉泠长老更是脱口而出:“至阳道体?那不是古书中记载的修道之人最为特别的体质一种吗?”
宗主:“不错。”
“至阳道体天生能够吸纳天地间的至阳灵气,修炼阳属性功法可一日千里,是天生修道圣体。但这也有一弊端,至阳道体阳元内敛,倘若不主动催动,寻常的验灵石就只能测出其表层溢出的精纯灵气。”
金镶玉,魏独秀,温柔,明嫣,裴玄礼几人第一次接触到这种程度的内情,不禁唏嘘不已。
宗主:“我思来想去才恍然大悟,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年龙傲天误打误撞被判定为上乘灵根的原因,本质就是验灵石无法窥探到他体内的至阳之根。”
至于后来的事也好说,拥有至阳之体,莫说长老亲传,便是宗主亲传也做得,龙傲天却被埋没了天赋,悲催的与命运之神擦肩而过。
不止如此,后来他又更加悲催的被分配到了专修至阴功法的道微长老的门下。
道微长老门下功法以吸纳天地阴寒灵气为核心,讲究阴极生元,润物无声,是与龙傲天的至阳道体完全相悖的属性功法。
龙傲天十三岁入门,到十六岁这三年,他谨遵师命修炼至阴功法,然而体内的先天至阳本源与后天吸纳的至阴灵气从修炼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无休止的互相吞噬,相互抵消。
因此他每运转一次功法,吸纳的阴灵气刚入体,就被先天至阳本源灼烧吞噬,无法在经脉内留存,更无法凝练为自身修为。
不仅如此,他的先天至阳本源也会被阴灵气不断侵蚀,无法自主运转,反而陷入沉寂,连带着他对灵气的感知,功法的领悟力都被彻底压制。
这两种力量相互对冲,所有修炼所得的灵气全都在体内化为虚无,因而表面看来是他入门三年都毫无长进。
再后来,就是龙傲天被道微长老指责灵根作伪,逐出师门贬为内门的事。
他道心破碎,三年内一直未曾修炼,这三年荒废期,加上之前三年无效修炼期,整整六年时间,体内的阴阳力量完成了从互噬到平衡融合的转化。
这六年时间里,没有外力干预,两种极致力量在体内缓慢磨合,阴中有阳,阳中有阴,误打误撞打破了单一属性的桎梏,形成了先天阴阳平衡体的雏形,只是龙傲天自身毫无察觉,潜藏的修为也处于完全封印状态,依旧表现得如同废人。
宗主:“转机便在比武大会前夕,若非龙傲天这孩子有心一争,修炼的差点走火入魔,被人送去疗愈长老那儿,叫人看出了端倪,这样的好苗子,恐怕要在我们太玄宗荒废一世而不得人知了。”
“比武大会,秘境试炼接踵而至,我本打算了结了这些事之后再宣布此事,当众还他个公道,却不成想竟发生了这档子事,冤孽,真是冤孽。”
宗主闭了闭眼:“传我令,周不卓,周不群二人寻隙滋事,故意伤害,破坏关系,数罪并罚,立刻将此二人押往戒律堂,受刑百棍五十鞭。”
在场之人却都不约而同的不关心这两人的结论,都在回味龙傲天的传奇人生。
明嫣更是灵光一闪,顿时想到了在比武大会后龙傲天找到她说的那些疯疯癫癫的话,没想到……
没想到……
真是没想到啊。
玉泠长老也无话可说:“这,这……天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