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小霍，要不你再跟他好好沟通下。我们的等会再过来？”卓局长说。
霍成渊紧紧牵着黎西的手，强行按捺着心绪解释：“他开玩笑的。”
这不过是基于伴侣人设发出的控诉，是黎西胡搅蛮缠的手段。
霍成渊知道，这些话连“玩笑”都不如。
他从黎西手中抽出手机，写下：“我相信你。但按你的观点，我更应该留下配合研究，以找到解决办法。”
黎西不假思索：“我在这陪你！”
“不换监护人了。你可以放心回去。”
黎西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到霍成渊脸上。
心口又堵又闷的。
他认定了霍成渊就是不信他。
由始至终，霍成渊便从未信任过疑点重重、浑身破绽的他。
可霍成渊又是了解他的。
“我不回去。”他抱住霍成渊的胳膊，“有老公的地方才是我家。”
即使霍成渊是主神刻意安排的监管者。
即便主神做这个安排的初衷是想“干掉他”。主神无法在副本里弄死他，就想让他死于现实中。
他早就知道的。
只要他表现出一丝对于国家和其他人的威胁性，霍成渊一定会亲手除掉他。
所以霍成渊希望他“乖”。
霍成渊用自己过去的功勋和未来的前途作保，才换来黎西如今的生活。
所有人都是出于对霍成渊的信任与敬佩才对黎西和颜悦色，宽容关切。
黎西非常清楚这点。所以他说，霍成渊是对他最好的人。
葛院长提醒说：“霍队长，只要你们不介意，一起住在这里倒也没什么。毕竟从今天的情况来看，实验室关不住你。但这也证明研究院无法保障他的安全。生命太贵重了，我们承担不起。”
卓局长也说道：“是啊，小黎的安全更重要。你可别心软，这事真不能由着他。”
“老公，他们说什么？”黎西警惕问，“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霍成渊忽然摸上自己脖子上的枷锁。
原本是劝他拒绝黎西的话，却也提醒了他。
“葛院长，如果研究院不能保证控制住失控的我……你们怎么办？我会害死研究员……”
“不会！”葛院长斩钉截铁的打断他，“我们相信你。”
她说着回头看向身后的副院长。
“对！搞科研哪能怕牺牲？我反正不怕。”
然而他们越是这样说，霍成渊就越发动摇。
异化失控意味着彻底失去作为人类的理智，没有理智可言的怪物如何值得信任？
他不敢留下黎西是因为担心伤害到黎西。可他同样担心伤到其他人。
他想到了一个人：“卓局，我要申请监管。请纪……”
“我可以证明！”黎西眼看着他们说话，却听不见在说什么，终于急了，“我能证明的，霍成渊，你信我！”
卓局长下意识问：“证明什么？”
霍成渊转身看着黎西。
“我、我想想……”黎西环顾左右，“这场地不合适，这么多设备，弄坏了我们赔不起。”
他哪来的什么证明办法，纯粹是太着急了。
葛院长：“可以让他先口述证明方法。”
霍成渊没有立刻转述，而是继续向卓局长寻求确认。
“这……”卓局长愁得摸摸日渐后移的发际线。
黎西看到对方脸上的为难，误以为是冲着自己的，慌忙抓着霍成渊的手，“老公，你去杀掉拜耳，夺取它的神格……不对，异种应该不叫这个。我们先问问它。”
“拜耳是啥？”卓局长挠头，跟着恍然大悟，“对啊！我们为什么不问它！葛院长，这大半夜的还是别弄得大家加班了，咱们年纪大了觉少，可年轻人不能熬。”
葛院长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这是要清场。
二十分钟后，满脸困顿的拜厄斯被它的监护人黄队长送到研究院。
黄队长将它送到就回去接着值班了。卓局长亲自把拜厄斯领进地下二层的这间实验室中。此刻这里除了他和葛院长两人外，再没有别的外人，室内的监控也全部关闭，以确保保密。
“叫我过来干嘛？你们知不知道现在几点？凌晨四……嘶！”拜厄斯揉着惺忪的眼睛抱怨，然后一抬眼就看见大魔王和他老公，顿时哽住。
再一瞧四周环境，它扭头就跑。
“跑啥呢。”卓局长一把摁住它。
“拜耳，来。”黎西冲它勾勾手指，和唤小狗似的。
“昂？”拜厄斯不情不愿上前。
“【神】的力量能不能被夺取？我老公要成神的条件是什么？”
拜厄斯：“！”
黎西微微眯眼，一脸凶巴巴：“不说实话就把你吃了！”
拜厄斯“哇”的一声哭出来，抱住黎西的腿大喊：“大王饶命哇！”
大开眼界卓局长和葛院长：“？”
葛院长：“它平时抽个血都能闹腾半天……”
卓局长：“难怪小黎能把它带出来。”
只怕不是“带”，是胁迫吧！
黎西嫌弃地把拜厄斯从腿上撕下来，“回答问题。”
“呜……那你先答应不能吃我！”
霍成渊将手机的输入法调为语音模式，再交给黎西。
黎西看了看手机，偏过头去瞧霍成渊。
霍成渊：“怎么了？”
黎西摇摇头，没在外人面前说实话——他听得见异种的声音。
他能听见拜厄斯说话。
黎西说：“我不吃异种。”
拜厄斯用怀疑的目光盯着他，迟疑一会儿还是选择回答：“神是可以被取代的。新神取代了旧神的神位，获取神明的权能。老大的是……”
它小心翼翼望着霍成渊，“我可不可以知道老大的能力是什么？”
霍成渊诈问：“你不知道？”
拜厄斯一屁股坐在黎西脚边，扭扭捏捏绞手指，“不是【时停】，我是问最厉害的那个……按你们人类的认知，老大应该是那个叫C、C系的老大！”
卓局长急着答道：“C系序列0·堙灭！”
葛院长细心纠正：“是【C系序列号0·光·永恒堙灭】。”
拜厄斯震惊得瞪大眼：“我能不能见识一下？”
卓局长和葛院长同时看向霍成渊。
他们是不太赞同的。霍成渊的每一次使用【堙灭】都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是否使用的决定权在霍成渊手上。
而为了验证黎西的观点，霍成渊决定演示一遍。
但从身旁伸来的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指尖。黎西说：“不能。我知道你想看什么。我直接告诉你。我老公是执掌时间权能的神子，父神为了保护他才让他作为人类出生长大。但人类体质限制太多，完全跟不上实力的增长，现在到了瓶颈，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渡过这关？”
身为货真价实人类的霍成渊：“……”
葛院长向卓局投去困惑的目光，结果发现他也是一脸蒙了的表情。
黎西在说啥玩意？
什么神子？什么时间权能？这种鬼话能骗到神明级异种？
神明级异种·拜厄斯瞠目结舌：“你、你们父神什么来头？”
“伟大的父神执掌着一整个世界！”
“哇！”
“老公是它唯一的神嗣！我跟老公结婚还是它牵的线呢！”
“哇！！”
“等老公完全成长起来，我就带他回去干掉父神，抢遗产！”
“好诶！！”拜厄斯呱唧呱唧鼓掌。
卓局长和葛院长：“……”
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黎西满嘴跑火车，小霍都不管管的吗！
黎西：“所以你有什么办法？”
拜厄斯：“等一下，老大为什么是时间？不是应该继承你们父神的权能吗？执掌一个完整世界的是叫什么来着……”
它挠头思索，“【秩序】，萨洛尤斯？”
前半句的【秩序】并不是用人类语言说的，在大家听来就是一段语意不明的低语。后半句倒是用了人类语言发音，可听起来更莫名其妙了。
卓局长也开始挠头：“萨什么斯？”
“用你们人类的语言来说，音译就是萨洛尤斯，意思是秩序。”拜厄斯疑惑地盯着霍成渊，“老大明明就应该是秩序啊。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永恒堙灭】就是【堙灭】，不是时间上的消失，是秩序上的消失。”
葛局长若有所思：“秩序就是规则。更准确说，霍队长的能力是将物质从规则层面上的抹消。湮灭反应是正反物质相遇产生爆炸。而且其能量转化遵循质能方程。但霍队使用异能时并没有伴随能量剧烈释放的现象。爆炸不见了，那能量都去了哪里？”
卓局长：“等等……”小霍压根没有什么父神爸爸啊！
“所以一部分是光，一部分存在了霍队身体里。直到下一次使用【堙灭】时，它们又以光的形式释放出来。显而易见，人类的身体里不可能存储这样巨大的能量。这给身体带来极大的负担，反映在现实里就是污染值的剧烈波动，身体虚化。”
“……好像有点道理？”
“如果按这个思路，只要霍队把这些多余的能量释放出来，给身体减负就没事了！”
“对！就是这样！小霍有救了啊！”
拜厄斯：“大王，他们说啥呢？”
这两个人类在说啥？听不懂，一个字都听不懂。
学渣西西：“……”
听不见，他耳朵聋。
黎西：“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拜厄斯：“哦……可是这个因异种而异。比如有的是用能力【吞噬】；有的是【掠夺】；还有就是直接从非神进化到神，成功降临就会获取神明的权能。老大是要走继承路线的吧？”
“父神太厉害了，凭老公现在的实力还不能干掉它。我想宰几个别的神给老公补身体。”
拜厄斯浑身一颤，一骨碌爬起来，拔腿就往外跑。
紧跟着背后便传来大魔王的声音，“站住！”
拜厄斯抽噎着站住：“你答应不吃我的，你不能骗异种！伟大的拜厄斯大人要回家睡觉了，我还小，正是长身体的年龄！”
霍成渊无奈地捏了下黎西的手：“我不吃异种。”
拜厄斯瞧瞧他，再瞅瞅黎西，慢吞吞倒腾腿往回走，试图蹭到霍成渊身边，结果被大魔王瞪了一眼就乖乖回到大魔王脚边坐下了。
“异种不好吃的……咦？老大手指不见了！”拜厄斯突然惊呼。
黎西扭头一看，霍成渊的手指又一次被光吞噬了，慌忙去碰他的手：“老公……”
拜厄斯这下才彻底理解“补身体”的含义。顿时闭上嘴不敢吱声。深怕大魔王一个不高兴拿它去煲汤给霍成渊治病进补。
葛院长说：“霍队长不用担心！我马上通知开会，最迟今晚之前拿出一个方案。两天之内就能展开治疗。”
霍成渊：“我可以进污染区。”
葛院长点头：“不错，如果是为了释放能量，没有比污染区更合适的地方。治疗的同时还能杀死异种，破坏掉污染区。”
卓局长拍板：“好！就这么办！那小霍你还是留在这吗？要不就跟小黎回家吧……”
霍成渊不由抬手抚上脖子上的枷锁。
葛院长深深叹息，亦随之劝说：“有这个报警器在，其实只要霍队不离开局里应该没关系。只要报警器触发警报，我们这边立刻就能收到信号。卓局安排人到霍队宿舍隔壁守着就好了。而且也住不了多久，我们尽快做好方案，今天就出发。”
卓局长望着黎西那张仍充满稚气的无辜漂亮的脸，摆摆手，语重心长说：“小霍，带小黎回去，带他回家吧。”
霍成渊暗暗攥了下拳，许下郑重的承诺：“谢谢……我保证绝不伤害他人。”
倘若失控不可避免，他会在察觉到即将失控时解决掉自己。
旁边的黎西还在琢磨从拜厄斯嘴里撬出点实话来，就见霍成渊突然牵起自己。
“西西，我们回家。”
黎西懵了懵，当即把拜厄斯忘到九霄云外，欢欢喜喜钻回笼子里拿箱子。
拜厄斯说不说实话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好像因为拜厄斯的话而相信了他！
拜厄斯：“啊？你们回家了那我呢？”
卓局长：“我喊小黄来接你。”
拜厄斯盯着大魔王欢快的背影满头问号，“哦。”
所以大半夜把它喊来到底是干啥呀！
回家的一路上黎西都显得十分开心，听不见回音也能说个不停：“你知道没有声音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么？我听不见，你又不在家，我一个人呆着就特别孤独！我其实不喜欢一个人的，可是大家都不喜欢我。”
黎西在副本里总是独来独往，曾经那为数不多的组队和结伴经历带给他的只有背叛、伤害。
“玩家不可信”，是血与泪的教训。
他不喜欢和其他玩家同行，但他原本是厌恶孤独的。
他喜欢充满朝气的热闹，喜欢平和的生活。
“爸爸妈妈大哥纪荣川都不要我。如果连老公也不要我了……那我也太可怜了叭。”
黎西推着那只空行李箱，车轮在地面滚动，碾过细碎的石子，磕得箱子歪了下。
“对不起……”明知他是故意卖惨，霍成渊却无法按捺歉疚和心疼。
可惜黎西此时听不见。
“不想让你伤心所以决定骗你。”
而正是因为黎西听不见，有些话才能够在这时说出口。
“没想到惹你生气。其实是在骗我自己。”
手中的行李箱如逾千钧重，霍成渊拖着它，却快要握不住拉杆了。
“啪——”
手上白光乍亮，手指虚化消失，行李箱陡然摔落。
霍成渊怔然停住。
“怎么啦？”黎西转头看去，眼圈蓦然一红，跑过去扶起箱子，“老公，我来拖箱子。你牵拉杆就当是牵我了。”
霍成渊没有去抓拉杆，而是用另一只完好的手去摸脖子上的枷锁。
“没事的没事的！你们不是已经相信我了么？我有办法帮你的。”黎西撒手不管箱子了，钻进霍成渊怀里，“老公贴贴。”
霍成渊放下手，轻轻抱了抱他。“可我不是神子。”
他不是神子，没有一位强大、神秘的父神。
不会继承父神的【秩序】权能。
基于如此错误的前提，拜厄斯的说辞的可参考性不高，乃至于是南辕北辙。
他相信黎西，也相信黎西的观点。可现实一直在牵扯着理智。告诫他死期将至才是真正的现实。
毕竟，黎西一直很会骗人。
手上的光消失了，霍成渊重新拉住装了行李的那只箱子，牵上黎西，继续走向宿舍。
回到他们的家。
零星的路灯光不能照亮回家的路，原本因为回家感到开心的黎西沉默下来。
霍成渊好像一点都不开心。
因为压根就没信他么？
回到家，霍成渊带着箱子直奔书房。
黎西愣在玄关前，委屈又生气。
直到霍成渊换上睡衣出来，把一张写着“去睡觉”的纸片放到黎西手心。
霍成渊温和的笑着摸摸他的头。
黎西垂眼看着他们两人之间的红线，遽然有种冲动：在霍成渊面前解开封印。
撕下一切伪装，撕碎所有的谎言，然后诚恳地告诉他，主神是真实存在的。
让霍成渊相信他不会死。
代价是失去这个家。
“老公晚安。”黎西攥紧手心，捏着那张纸片回到卧室，关上门，在床脚前抱膝坐下，将自己缩成一团。
一扇薄薄的木门阻隔着两人，黎西在门内独自发呆，霍成渊在门外沉默抽烟。
一连抽了好几根，衣服上都沾满了难闻的烟味，焦躁的情绪始终得不到纡解。霍成渊掐灭烟头，忍无可忍走向卧室，拧动门把手。
门没锁。
他推开门，一眼便看见黎西可怜兮兮的蹲在床脚地板上，顿时心里一空，在脑子反应过来前已经冲上去把人抱到了床上。
“西西？”他捧起黎西的脸。
还好，人没哭。
黎西眨眨眼，回了神：“你想睡床上呀？那你睡叭，我不困……”
霍成渊按住要下床的黎西，出去取来手机和他交流。
“我信你。卓局和葛院长他们也信了。葛院长提出释放能量来减轻我的身体负担，所以我今天就出发去一个污染区。我在污染区里可以没有顾虑的使用异能，哪怕最后失败失控也没关系。”
“带我。我也去！”
霍成渊摸摸他的头，“那你要乖乖睡觉，休息好了才能出门。”
“你也是。”黎西咬咬牙，拍拍床说，“你上来叭，我们一人一半。”
“这不行。我们还没办婚礼，不能睡一张床。”霍成渊果断拒绝。
黎西脸上的紧张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松懈下来。
他真的很紧张。
即使他是信任霍成渊的，可长年以来在副本中养成的习惯是难以破除的。
他担心不能在霍成渊身侧安然入眠。
这种表现意味着“不信任”。
如果他实际上连霍成渊都不能信任，那就真的太可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