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京到京城,走京杭大运河,足足一个月水路。
这一个月,彻底颠覆了林怀安对“书童”这两个字的认知。
江船颠簸,林怀安这个连城门都极少出的江南书生,毫无意外地晕船了。
连着吐了三天,人虚脱得像只断线纸鸢,只能瘫在船舱里。
“叶、叶兄……水……”林怀安脸色苍白地靠在木板床上,气若游丝。
舱门被推开,一身粗布短打的叶凛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浓汤走了进来。
船体剧烈摇晃,她却如履平地,连碗里的汤汁都没洒出半滴。
“是叶林,不是叶兄。你若是连自己书童名字都叫错,到了京城咱俩都得露馅。”叶凛眉头微皱,动作却温和。
她走到床边,看着病恹恹的书生,心底暗叹一声麻烦。
唉!百无一用是书生!
“我自己来……”林怀安觉得让恩人伺候自己实在有辱斯文,挣扎着想要起身接碗。
“别动。”叶凛一把按住他的肩。
明明看着纤细的手,林怀安却被按得动弹不得。
“张嘴。”叶凛用汤匙舀起一口药汤,吹了吹,直接递到了他嘴边。
两人离得近,林怀安闻到叶凛身上有股清冷的松柏气息。
被叶凛盯着,他莫名一阵心慌,耳根发烫,只能乖乖张嘴,咽下药汤。
“手腕伸出来。”喂完药,叶凛放下粗瓷碗。
“做、做什么?”林怀安结巴了一下,但身体却本能地服从,将手腕递了过去。
叶凛不由分说一把托住他的后脑勺,将他强行按回枕头上。
攥住他手腕,带着薄茧的指腹按压在手腕内侧的内关穴上,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按这里能止吐。闭上眼睡一觉,很快就到通州码头了。”
叶凛垂着眼眸,声音听不出喜怒,动作却稳当。
感受着手腕处传来微微的酸麻感,林怀安胸口的恶心感竟真的奇迹般压了下去。
他偷偷抬眼,借着舱内昏暗的光线,打量着眼前这个眉眼利落的“书童”。
不知为何,只要这个人在身边,他对京城惶恐的心,莫名就安定下来。
“多谢……叶林。”林怀安轻声嘟囔了一句,终于沉沉睡去。
叶凛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松开了手,目光深邃难辨。
……
三日后。京城,成贤街。
“国子监”牌坊下,林怀安仰头看着那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激动得指尖颤抖。
“叶、叶林!咱们到了!这可是天下读书人的圣地!”林怀安兴奋地回头,对身旁穿着灰布短打,戴着小帽的“书童”说道。
目光触及叶凛肩上沉甸甸的书箱,又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小声道,
“这书箱太沉了,要不还是我自己背……”
叶凛单肩托了托书箱,低声道,
“哪有主子自己背书箱的?少说话,别露馅。”她压低帽檐,不动声色扫视四周,
“走吧,先进去报备。”
林怀安赶紧闭紧嘴巴,乖乖向前走去。
两人刚迈上国子监大门外的石阶,门内陡然传来一阵惨叫。
“放开我!阉党乱政!你们这群没根的狗奴才,安敢在孔孟圣地拿人——!”
砰!
一个穿着太学生儒衫的年轻人被狠狠踹出大门,顺着石阶滚落下来,刚好摔在林怀安脚边。
那学生被打得鼻青脸肿,嘴里狂吐鲜血。
紧接着,四个穿褐色圆领衫的东厂番子,拎着带血的鞭子跨出了大门。
“呸!什么孔孟圣地,妄议朝政,东厂拿的就是你这等酸儒!”领头的番子满脸横肉,一脚踩在那学生的脸上。
看到这一幕,林怀安脸色煞白。当初在苏州被严家软禁欺辱的恐惧,如毒蛇般重新攀上脊背。
他双腿发软,本能地往后缩。
慌乱中,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一把将他拽到了石狮子后头。
紧接着,一道身影挡在身前,隔绝了他的目光。
闻着叶凛身上熟悉的冷香,林怀安这才稍松了口气。
番子们根本没注意叶林二人,只轻蔑地看着大门内低着头的太学生,冷嗤一声,
“都给爷爷们看好了!这就是非议东厂的下场!太后有旨,再有乱嚼舌根者,直接拔了舌头!”
说罢,一挥手,带着手下大摇大摆扬长而去,把半死不活的太学生直接扔在了石阶上。
直到番子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叶凛才扶着惊魂未定的林怀安,绕过地上血迹,跨进了国子监大门。
门内庭院里,不知何时已经聚拢了数十名穿着青色儒衫的太学生。
他们远远围成半个圈,望着地上满身是血的同窗,面露不忍,却慑于东厂余威,一时竟无人敢上前。
死寂中,有人低声说了句“欺人太甚”,便拨开人群,走了出来。
“快!搭把手!抬去医舍!”
见有人带头,几个年轻学生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将人抬起,匆匆往监内走去。
看着这一幕,林怀安脸上闪过一丝羞愧。他下意识摸了摸袖袋里的金疮药,想上前,双腿却发沉,迟迟迈不出步子。
进退两难之际,被叶凛不着痕迹地按住肩膀。
“别多事,先去办入监手续。”叶凛低声道。
林怀安顿住脚步,看着那群匆匆离去的背影,嘴唇微微颤抖。
原来,天下乌鸦一般黑!
苏州的严家如此,天子脚下的国子监也如此!
这座他心心念念的“读书人圣地”,早已在东厂的铁蹄下千疮百孔。
站在他身后的叶凛,冷眼看着这一地狼藉。
沈爷,您说的对。
这国子监的水,果然浑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