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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手足情深

李大娘执起右手抚摸着有些散乱的银丝满布的鬓发,用着郑重且克制的力道一点一点地将其缓缓捋平。

闻婉婷安静地注视着李大娘,对方的这记无声的举措仿佛是在抚慰及告别其半辈子的愤懑与艰辛。

李大娘眼角的皱纹随着笑容的展露而愈显深重,恍如岁月在她面容上镌刻留下的印记,承载着她的大起大落和不因苦难而屈服的一腔孤勇。

李大娘平静道:“老奴想对他说,感谢昔日他对我的一番情意,若有来生,能不相见便不见了吧……”

闻婉婷看着李大娘风轻云淡好似说着与自己不想干之事的模样,她不由感到钦佩——这该是经历过多大的风雨、多少日子的磋磨、多少世事无常的体会才能换来此刻的心平气和。

房内三人皆心照不宣地沉默不语,直至李大娘行礼告退将将要跨门之际,闻婉婷倏然出声:“李大娘且留步。”

李大娘止住脚步,转身不解地看过去:“大小姐唤老奴何事?”

闻婉婷沉吟片刻,认真对上李大娘的目光:“婉婷冒昧问一句,大娘可后悔过与他成为夫妻?”

她原本是不该询问的,再多问对方一回无异于是往对方流血的心口处再撒了一层盐。可不知为何,她还是问出了口。

只因她猜不透亦看不明白李大娘的动机。

闻婉婷以为李大娘会是多般悔恨的,那人负了李大娘,恐怕千刀万剐都不足以弥补李大娘心底所受过的狠狠的创伤。可若是真恨极了那人,李大娘又怎会甘愿远赴外地去替他收尸?

问世间情为何物。

于她而言,无非两样——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乃是爱憎分明之意,故爱与恨两者间的鸿沟是无法亦不能跨越的。

正如同非黑即白,若是君子岂会行黑白颠倒之事?

换言之,出身名门的她自小以纲常五伦来规行矩步,是以,她不能亦不得去逾越那道不被世俗所认可的鸿沟,去行令人指摘之事。

然出乎闻婉婷的意料,李大娘并没有她想得那般伤怀,而是平和笑道:“老奴不曾后悔过,毕竟那时候两人的深爱也全是真的。老奴到现在都记得,成婚那日,他对老奴念过的一句诗。”

闻婉婷望着李大娘微闪的眸光,好奇道:“什么诗?”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李大娘念完后,唇角的弧度又荡开了几许,“当时老奴问他,诗为何意,他告诉老奴说,珍惜当下,珍惜眼前人……”

此言一出,闻婉婷登时呆愣在原地,好半晌皆未能回过神来。

李大娘随即冷漠着续道:“可是后来……”

闻婉婷没有听清李大娘的下半段言语,她的脑海中只是一直回响着那句——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最后还慢慢呓语了声:“珍惜眼前人……”

登时,闻婉婷好似在耳畔处听到了一道鸿沟破裂的激荡声响,她的心随之震颤,她辨认不清,这道声响究竟是出自混乱无章的思绪,还是此时紊乱跳动的心扉。

站在闻婉婷身后的春杏听清这句喃喃之言时,她抬眸轻轻瞥了眼此时正发怔的闻婉婷,而后又迅速垂下眼眸,恭敬问道:“姑娘,时辰已晚,需要用膳了吗?”

闻言,李大娘瞬间明白春杏的言外之意,她再次躬身行礼:“老奴先行告退,不再叨扰大小姐了。”

李大娘的话音与那道说不清道不明的破裂声一同落下,闻婉婷当即回过神来,她稍乱了脚步匆匆走到李大娘身旁:“婉婷送李大娘一程。”

李大娘受宠若惊地连忙摆摆手:“大小姐请留步,老奴自行离去即可。”

闻婉婷依旧坚持己见要送李大娘出门:“婉婷谢过大娘。”

李大娘纳闷:“大小姐这是说的哪里的话?真真是折煞老奴了。”

而后她又想了想,开口道:“嗐,老奴教大小姐做披风一事已过去好些日子了,还谈什么谢不谢的。”

闻婉婷只是摇摇头但笑不语。

当二人经过梧桐树旁时,梧桐树叶簌簌作响的声音立即引起闻婉婷的注意。

她的脑海里莫名窜出一句诗: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少顷,她下意识地念起前半句:“春风桃李花开日。”

话音落下的刹那间,是两人行至长廊的尽头,即将要迈出庭院之际。李大娘倏地听到闻婉婷念起的诗句,她虽不解诗为何意,但听着“春风”二字,又借着长廊的灯火看清对方泛起绯红的脸庞,瞬间明了诗之用意。

李大娘附和着笑道:“闻大人真得很疼爱大小姐,老奴听程大娘说起过好几回,闻大人会经常来厨房,亲自下厨为大小姐做膳食……”

闻婉婷默默听着,不做言语。

末了,李大娘神情肃穆地道一句:“大小姐请恕老奴直言,闻大人一直在珍惜着大小姐,他是个好兄长,倘若以后闻大人成家了,也会是位极好的良人的。”

闻婉婷回以微笑:“婉婷知道。”

李大娘最后行了一礼:“大小姐送老奴到这里就好,老奴在此与大小姐告别了。”

闻婉婷笑着颔首:“大娘回去可要一路安好,多注意身体。”

“老奴多谢大小姐。”李大娘寒暄了几句后便转身离去。

闻婉婷凝视着庭院中的灯如昼,夜如墨。

远处的身影正于昼暗相间中渐行渐远。

她慢慢理解李大娘的心思,世间之事并非绝对,也可以不破不立或者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闻婉婷打算转身回去,然而视线恰逢与从前堂方向急忙忙赶来的张隶相撞。

张隶见状也是微微一怔,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闻婉婷,他上前行礼:“给大小姐请安。”

“张大人请起。”闻婉婷举止得体,本想退后一步让对方先行,可看着对方行色匆匆的模样,她反问一句,“张大人是来寻兄长的吗?”

“正是。”张隶点头应声,面色稍显不豫,“下官有些棘手之事要去与世子相商。”

他听说李府满门别灭,还起了大火。此刻锦阳府已关了城门,胡斌正派人全城缉拿放火的刺客。不过是派牧远去跟踪萧客顺便抢夺东西,怎么就把李谨止的家给烧了?

牧远到现在都未回来,这火究竟是不是他派去的两个人放的?

他去寻胡斌了解情况,可胡斌如今唯闻焚舟是从,他打探不出半点消息。

一时心急,遂过来看看萧客有无回来,顺便到闻焚舟这里套个话。

闻婉婷刚想回答一句兄长不在房内,却立马闭上了嘴,她转念一想,又改口道:“兄长喝过药已歇息了,还请张大人改日再来吧。”

此言一出,张隶眉梢微挑着看过去:“闻世子已歇息?”

闻婉婷点头:“不错。”

“才过了用晚膳的时辰,世子便已安寝……”张隶的眸光中登时闪过一丝狡黠之色,他笑问道,“世子是亲自开口对您说的,他已安寝吗?”

闻婉婷蹙眉:“张大人这是何意?”

“下官曾听到些内宅阴私,说大小姐不常与世子亲热,如今看来这番言语皆是胡诌,世子能事无巨细地向大小姐报备……”张隶不怀好意地笑了声,“若侯爷在此地见到大小姐与世子的手足情深,他定当欣慰。”

闻婉婷不是没听出对方话里的别有深意,她眼中恼怒:“张大人好大的胆子敢拿我与兄长打趣,婉婷定要向父亲告你的以下犯上!”

张隶本就烦躁,换作以前他还能奉承两句,可是现下他懒得伪装,嗤笑一声:“烦请大小姐立马书信一封,请侯爷前来。”

“你!”闻婉婷看对方毫无畏惧的模样,气得全身微微发了抖,“父亲已经出发去皇城,张大人是不会在此见到的,等婉婷回皇城……”

闻婉婷的话音声还未落下,张隶瞳孔皱缩着瞬时出声反问道:“侯爷回去了?”

闻婉婷被张隶沉重的质问声吓得立即收住了气焰,轻轻应了声:“嗯。”

张隶立马续问:“侯爷是什么时候回去的?”

闻婉婷感到莫名其妙:“许是前日,又许是大前日,父亲给我的信件中并未告知。”

张隶又问道:“大小姐是何时收到的信件?”

闻婉婷深皱着眉头:“今日......张大人究竟想要问什么?”

张隶本欲出声再询问几句,骤然见到从屋顶一掠而过的黑影,他留下一句:“下官告退。”便立刻转身离去。

闻婉婷见此情形,她蓦然想起为救她而昏迷多日的兄长,一阵心慌之感油然而生,她下意识地走到东厢房的门前,之前那名兵士走上前态度恭敬问道:“大小姐可是要再进大人的屋?”

听到这番话,她明白,兄长仍未回来。

闻婉婷摇摇头:“兄长若是回来了,能否派人告知婉婷一声。”

“遵命。”

闻婉婷裢衽一礼:“多谢。”

待到乌云彻底遮住夜幕中微弱的月辉时,闻呈奕才姗姗来迟,与萧客一前一后走在长廊,来到东厢房。

守在门前的兵士纷纷行礼:“大人。”

“嗯。”闻呈奕点头应声,他的面容泛着病态般的惨白色,声音冷冷,“可有人来寻过我?”

其中一位兵士点头:“张大人和大小姐都来寻过大人,只不过张大人走到庭院时被大小姐给拦下。”

“大小姐?”

闻呈奕走到东厢房的门前,“大小姐何事?”

他料到张隶会上门来拜访,可闻婉婷又为何事而来?

“大小姐是来为大人送衣服的。”那名兵士笑着答道,“小的擅自做主让大小姐进了大人的屋内。”

闻呈奕开门的手略微一顿,周遭顿时弥漫起一股瘆人的威压。

萧客跟在闻呈奕的身后不自觉得于后背冒出了冷汗,抬眸幽幽地看了那名胆大的兵士一眼。

闻呈奕转身看向那名兵士问道:“我记得交代过你,不让任何外人进屋,你可是忘了?”

那名兵士纳闷:“大人,大小姐哪里是外人?”

闻大人为救大小姐而受伤乃至昏迷不醒的事情早已传遍整个府衙,这番举措岂会是对外人能做到的?

闻呈奕轻轻咳嗽一声,面色愈加苍白,笑道:“你说得对。”

话毕,闻呈奕淡淡然地看了萧客一眼,萧客蓦然擦了把额头上不停渗出的冷汗,回道:“属下明白。”

萧客其实也不明白那名兵士究竟做错了何事,可能错就错在正赶上自家主子心情极为不好的时候吧。他只能对着那名兵士轻叹一声,随后别过头去,无奈地摇了摇头。

闻呈奕打开房门并点亮桌案上的烛火,见到桌案上原本被镇纸好端端压着的那张信纸,现下却被随意压着,明显是被人动过。

桌案上还置着一个漆盘,一件叠得端正的玄色氅衣压着底下的一件淡青色广袖留仙裙。

临桌窗扇也是半敞着未关严实。

他走上前拿掉玄色氅衣,转而轻轻抚摸着底下的留仙裙。过得片刻,闻呈奕漠然看向萧客:“替我收拾几件换洗衣裳,自今夜起,我宿在忘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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