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
春杏叠好一件浆洗并晾晒过的淡青色广绣留仙裙,将其规整地置于漆盘上,而后点亮桌上的灯火恭敬问道:“姑娘,现在可需用膳?”
闻婉婷身着桃粉提花褙子下搭银灰马面裙,梳着雅致的圆团鬓,两支并蒂莲玉簪分别缀着两颗东珠,一身端庄贵气地坐在书案前,此时正细眉微蹙着看着手中的信件。闻言,她下意识抬眸就着敞开的窗扇望向对面紧闭门窗且未亮起烛光的东厢房,房门前依旧有几个兵士把守,可她用目光寻了几圈皆未有萧客的身影,闻婉婷稍稍弯头目露疑惑:“兄长可否用过膳?”
春杏摇头:“奴婢不知。”
东厢房的膳食向来与西厢房分开,且东厢房的守卫严谨,从不叫外人插手。
闻婉婷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声音细细柔柔问道:“程大娘今日准备的菜肴可清淡?”
春杏点头:“全是依照姑娘的嘱咐准备的,未添半点油腥。”
闻婉婷满意地微微颔首,随即若有所思地看向另一端的漆盘,那上面摆着她只穿过一回的衣裙。思忖少顷,她放下书信后缓慢起身,于柜子里拿出白日从涂阳街买来的一件玄色大氅,亲手叠好一同放到了漆盘上:“春杏,劳烦你将这个漆盘带上。”
春杏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已迈着小碎步走出门外的闻婉婷:“是。”
两人一前一后地来到东厢房门前,其中一兵士立即上前拦住闻婉婷的身影:“大小姐请留步。”
闻婉婷纳闷:“兄长可是睡了?”
不然好端端的拦住她作甚?
兵士未做回答,只反问道:“大小姐有何要事?”
话音落下,闻婉婷不悦地稍蹙了眉,她连看望兄长也需要与这身份低微之人交代?
然她未多作计较,只接过春杏手中的漆盘,举止淑雅道:“婉婷将这件衣物还给兄长便好,兄长可在?”
兵士伸手欲接漆盘:“大小姐交给属下即可。”
听此言语,闻婉婷仍是不肯放手,面色多了几分阴沉,话音声依旧客气:“兄长亲手送予婉婷的东西,自然是由婉婷亲手送还,烦请诸位能帮婉婷请示下兄长,好让婉婷过去。”
她是未亲眼得见兄长是否亲手所赠,毕竟当时是公主替她留在这里的,但送女子衣物这等私密之事总不能由别人代劳的吧,是以她亦不想由外人代为传达她送给兄长的礼物。
虽然她将公主绣的衣服借花献佛送给了兄长,可她还是想亲手送上自己的心意。
换做以前,她会将衣物交给萧客,只因萧客对她的态度最为恭敬有礼,甚至比兄长更为关心体贴,可是……
闻婉婷一想到那日之事,脸色又暗沉了几许。
她堂堂侯府大小姐,永昌侯唯一的女儿,身份尊贵,侯府中的家仆见到她哪个不是恭敬有礼。可那日......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个下人碰到了私密之处,当时的她有多么无助!有多么难堪!
她原本可以凭借自己的身份或回皇城请求父亲将萧客赶出门或者暗地里处置,只要萧客不再出现在她面前令她不适便好,但萧客偏偏是兄长最为器重之人,是以她不好做决绝之事,只能独自隐忍,暗暗吃下这哑巴亏。
只当是为了还兄长对她的救命之恩……
“婉婷放下东西就走。”闻婉婷见对方依然不肯放行,她杏眼微瞪,“我身为永昌侯的大小姐,说的话也不管用?你们可以不把我当主子看待,但你们若真这般为难,为何不进屋去请示我兄长?”
闻婉婷特意把“我兄长”三字咬得重了几分。
兵士不知该如何接话:“这……”
闻婉婷不解:“难道我兄长不在房内?”
兵士没有接话。
闻婉婷见状心下了然,她对着眼前之人笃定道:“即使兄长不在,婉婷有事要进兄长的屋,兄长也是不会怪罪于我的。”
言下之意是,她与兄长的情分是不一般的。
兵士一时陷入了为难,闻大人出门前特意交代外人皆不可入内,但他从前经常听到闻大人与大小姐感情深厚的言语,这......大小姐应该不算外人吧?
或许大小姐算作内人?
他犹豫片刻,终还是点头应声,让开了身子:“大小姐请。”
此言一出,闻婉婷面色稍显好转,浅笑着举止有礼道:“多谢。”
闻婉婷吩咐春杏等在门外,随后轻轻推开了门。她是第二回来到这个房间,同时也是第一回仔细打量这个房间,只见屋内干净整肃,除挂了几件兄长常穿的衣物外便再无太多杂乱之物。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药草香,也浮荡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篱落荔枝木香。
一丝清冷的、自然的青草气息。
她自小与兄长一起长大,她早已熟悉这股味道。
一想到兄长……
闻婉婷不禁诧异:兄长才苏醒,为何不好好待在房里修养?他是何时出去?又是为了何事出去?他究竟去了何处?
此念头在脑海中如滕蔓般徐徐缠绕时,她登时发觉,自己何时对兄长起了这般多的心思?
闻婉婷摇摇头收起满腹疑惑,她是绝对不能僭越两人间的兄妹之情的。
她将漆盘置于桌案,欣慰地又看了眼漆盘上的那件叠得方正的玄色大氅。本打算离去,视线却倏然被摆在案头上的两副娃娃面具所吸引。
女娃娃面具的两侧耳朵俱画着小巧的发髻,红唇大喇喇地弯着,笑得可爱俏人。
男娃娃面具上少了可爱的小发髻,多了额头上拧成一团的一小撮刘海,笑得憨态可掬。
两副面具脑袋触着脑袋,密不可分,细细瞧着,两个娃娃笑得天真无邪,很是般配。
闻婉婷下意识地展开了笑靥,她无意中一瞥,倏地看到桌案上被镇纸压住的一张信纸,那上面似乎写了“兄长”、“妹妹”的字样。
她鬼使神差地拿起信纸,打开半边窗扇借着月色专注地看了起来。
纸上是两个人的笔迹。
右侧的字迹几近潦草,想是匆匆写下的,内容是──
兄长,展信舒颜,见字如晦。
妹妹略备薄礼庆贺兄长生辰常安常乐,岁岁无虞。
妹妹只愿能得兄长一人心,从此白首不相离。
不知兄长可否遂了妹妹此生所愿。
当闻婉婷见到此言的刹那间,身形一僵,脑海里顿时轰然一声,瞬间变得一片空白,她不可置信地反复看着这段言辞。
她明白,这是公主以她的名义替她向兄长问询的言语。之前只觉公主变了心性有些多此一举,虽不知为何总来替她说媒,且还是为她与兄长说媒,这等超脱伦理纲常之事怎可戏以为真,甚至有些荒谬至极!可如今——
闻婉婷平缓了半晌的心绪,等到心境逐渐平和下来时,不知为何,她的脸上渐渐泛起了羞赧之色。
而后,她紧张且呼吸急促地看向左侧的字迹。
只见那端写下认真又显灵动飘逸的字──浮世三千独慕卿,不负暮暮朝朝不负卿。
闻婉婷脑海中蓦然变得一片怔忡,她无措地停下了所有动作,心跳如擂鼓仿佛能将心口洞穿。她竭力想要平缓呼吸,然兄长写下的这句话反复在她脑海中盘旋、缠绕以及深深烙印。
她无法忽视,也忽视不掉。
她试着闭上眼想要当作无事发生,可转瞬便能想起兄长为救她而自伤,兄长的鲜血一滴一滴渗透进她的外衣,又一点一点漫延至她的胸膛,最后变成了血钉子一下一下烙刻进心尖。
她想起,兄长初醒时向她伸出的那只手,他向她许下的承诺——会护她此生安然顺遂。
以及——
浮世三千独慕卿,不负暮暮朝朝不负卿。
可她与兄长是同姓兄妹,两人虽无血缘关系,但名义上是如同亲生兄妹的,两人在一起是要受人诟病的......
闻婉婷心底五味杂陈地走出房间,连兵士对她行礼她都没有察觉。春杏将闻婉婷的这般失态看进了眼底,她自觉跟在其身后不做打扰。
闻婉婷心虚不宁地回到西厢房时,发现有个老媪站在门外:“请问大娘是?”
春杏连忙上前解释道:“姑娘,她是教您缝制衣裳的李大娘。”
李大娘终于得见帷帽下的大小姐的面容,不住地称赞道:“大小姐果然是生得闭月羞花、沉鱼落雁。”
闻婉婷笑着迎李大娘进屋,示意李大娘坐下,问道:“大娘过来所为何事?”
李大娘未落座,只是对着闻婉婷行了一礼:“姑娘,老奴明日要回去了,特来与姑娘告辞的。”
闻婉婷好奇:“大娘要去哪儿?”
李大娘哀叹一声:“老奴的前夫过世了,无人替他送终,老奴念着往日的情意前去送他最后一程。”
闻婉婷不知李大娘的过往,随意道:“那大娘便去吧。”
可春杏极为不解:“李大娘为何要去?他辜负过你,还伤得你此生不能生育流落在外,大娘难道不恨吗?”
李大娘释然一笑:“老奴自然是恨过的,可情意缱绻时也是爱过的。他现在死了,落得个无人送终的下场也是他的报应,老奴去送送他,也是想对他说最后一番话。”
闻婉婷疑惑:“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