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金箭似的霞光,从云层中迸射开来,悉数落入幽深小径中的一条清溪。
溪面宛如斑斓的五彩琉璃,映照出两端或静或站的人影。
巧喜趁林婉青还在车中小憩的间隙,慢慢挪动脚步往溪边一端正安静地蹲着啃馒头的平之靠近,她随手摘了一朵红色小花别到耳后,羞答答地垂首低声唤道:“平之,平之。”
平之幽幽地抬眸看过去:“干嘛?”
两队人马同路的这些时日,这丫头一寻着空儿就来他眼前晃悠,净跟他说些有的没的。
比如,她问他天上的月亮为何会一直这般圆?他否认道,月有阴晴圆缺,绝大多数时候皆是缺了一块儿的。
可这丫头却是俏皮地笑着告诉他:“因为你的眼睛里有月亮,它瞪向我的时候便是很圆很圆的,而且你每次看我时……就一直在瞪我呢!”
又比如,她趁他刚小解完还在穿裤子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他面前,问他为何要站着小解?他被吓一跳又难以启齿,索性闭口不言想躲开她。
可这丫头竟胆大上前,直接伸手来帮他系裤腰带。他纵容她动手,嘴里怒斥她不懂廉耻,她却俏皮地笑着看向他:“我家公主说了,因为你们比我们多长了一样东西,平常会不方便些,所以我来帮帮你。”
然后,她又十分好奇地问他:“你们比我们多长了一样什么东西?能不能给我看看?”
他记得当时眨了好半晌的眼,耳根子热得滚烫,却依然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丫头真真是“不语则已,一语惊人”。
实在弄得他不知所措。
平之尚在出神之际,巧喜骤然对上他的视线,面容倏地一红:“平之平之,你看我头上戴着的红花好看吗?”
闻言,平之瞧着脸色比花还红的巧喜,皱了眉头如实道:“好好的一朵花被你摘下,又岂会好看。”
巧喜怔愣一瞬,连忙把花拿下握在手中,大咧咧唤道:“平之,平之。”
平之登时心下一紧,放下手中的馒头幽幽问道:“你这回要干嘛?!”
巧喜又往平之身前走近一步。
两人近在咫尺,衣袍能随风交叠。
巧喜笑着复唤道:“平之,平之。”
平之顿时被对方俏皮的笑容骇住,下意识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一大步:“你有事说事,不能说莫名其妙的话,也不能对我动手,毕竟男女授受不亲的……”
他实在害怕这丫头又会做些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
巧喜拿起手中的花往平之眼前晃了晃,紧接着她的那副天真烂漫的娃娃脸随即往平之跟前凑近,娇羞问道:“是我好看,还是花好看?”
这种令人感到害臊的问题,平之不想回答,遂努力转移目光。
偏生这丫头的面容还一直随着他的视线而变换方向,使他只能牢牢锁住她的脸。
平之的耳根子又开始发热,他实在招架不住,又没处躲藏,只能闷闷道:“都不好看。”
巧喜没心没肺地听着,少顷,她娇羞地垂下了头,扭捏地玩着手指:“平之你骗人,嘴里说我不好看,又为何一直在看我……”
话音一落,平之的脸瞬时红得如此刻的晚霞,精彩纷呈。
他也不知是被气到还是被一个丫头片子给调戏到。
整个人僵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如芒刺背、如坐针毡。
明明是她使劲在他眼皮子底下打转,最后反倒成他的见色起意?
巧喜见平之不说话,她嘟起了嘴:“我家公主说了,你们都是口是心非的,叫我不要被你骗了!”
平之:“……”
他想,若是他反其道而行之,夸她好看会不会不一样?她是不是会被他气得离开?
于是,平之昧着良心地赞美一句:“好看。”
话音落地,巧喜对着他眨巴着眼没有动作。
过得片刻,巧喜仍旧呆愣在原地望着他。
平之见状,好似真得有效果,是以又接着夸了句:“巧喜你真好看。”
与此同时,言铭从不远处拿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裹走过来,恰好见到这一幕,他难得看到平之还有动情的这一面,不禁饶有兴致地走到两人的中间,对平之昂昂头:“啧,什么时候看上这傻丫头的,也不跟本殿下说说?”
平之赶紧出声解释道:“二殿下你误会了!!属下没有!!”
言铭轻笑一声:“你方才夸这丫头好看是误会?”
平之肯定地点点头,顺便想解释一番。
倏然听到巧喜叽叽喳喳的声音:“平之,你不能见我好看就欺负我……”
“我也知道我是好看的……”
“平之你总算有眼光……”
闻言,言铭亦是笑着附和了声:“我这属下还是第一回夸女孩子好看的,诚然,他是欢喜你的。”
巧喜大咧咧地回了句:“我也欢喜他的。”
言铭唇角的弧度勾起:“等回到溯朝,本殿下便做主让平之来下聘娶你如何?”
平之的视线不住地在前方二人间打转,忍不住困惑:他这是造了什么孽?能同时遇见两个冤家!
巧喜摇摇头又点点头,随后捂着脸打算小跑回去。
顷刻间却被言铭叫住了身,巧喜目露疑惑:“干什么?”
言铭看着巧喜尚未褪去绯红色的脸颊,笑得邪气:“你这傻丫头没规没矩的,连声驸马爷也不叫?”
巧喜撇撇嘴:“我家公主说了,她不成婚,也不会找驸马。”
言铭听后嗤笑一声,堂堂一介公主假借他人身份去锦阳府边打探李谨止,边与闻焚舟以兄妹相称同处一片屋檐下。
这还叫不成婚,不找驸马?
此地无银三百两。
但他不介意她拥有过多少个男人,他只想要她的身份来带给他助益,助他早日登上那把盘绕金龙的宝座。
言铭眉梢微挑:“你家公主今日都不曾下马车,可是人有不适?”
巧喜挠挠头,不知道是不是该说实话,犹豫道:“我家公主说了,不能跟外人说的。”
“外人?”言铭反问道,“我也是外人吗?”
巧喜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公主说尤其是你,溯朝二殿下。”
“娘子都病得说胡话了。”言铭轻叹一声,“本殿下身为夫君定是要好好陪着她的。”
言铭说完便佯装举步往前迈去。
巧喜连忙拦在言铭的身前,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我家公主说了,这几日身子不利索,你不要去打扰她。”
言铭笑着摇摇头,三两句便把话套出来,这丫头着实好骗了些。
他递出手中的小包裹:这是给你家公主的。”
巧喜接过沉甸甸的包裹,问道:“是什么东西?”
言铭玉骨扇一展:“对她身子有好处的。”
“哦。”巧喜接过包裹快速来到马车内,见到林婉青捂着肚子仍躺在车内,关切询问,“公主您今日都不曾进食,想不想吃些什么?”
林婉青阖着眼,脸色铁青,也不知为何,这月的月信格外闹人,她有气无力道:“不想吃。”
从锦阳府出来前采买了不少易储存的干粮,赶路的这些时日只能就着冷水吃发硬的馒头。一念及此,着实没有胃口。
“溯朝的那位二殿下给了奴婢一个包裹,份量足足的不知道是什么。”巧喜好奇地打开包裹,居然是一大袋红得发紫的荔枝,“公主,这里居然有荔枝哎。”
林婉青循声望过去,看着荔枝上还沾着露水,透着一股新鲜劲儿,她轻拧细眉:“他从哪里摘到的这么多荔枝?”
巧喜摇摇头:“奴婢也不知。”
林婉青暗自咋舌:“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巧喜拨开一粒荔枝,汁水沾到手背处,她下意识地舔了一口,瞬时睁大了眼:“公主,这荔枝好甜哎。”
巧喜赶紧将这颗荔枝肉递到林婉青的嘴边:“公主快尝一尝,那个二殿下说是对公主您的身子有好处。”
林婉青慢悠悠坐起半个身子,尝了一颗,甜味顿时在口舌间化开,紧接着她又多尝了几颗:“吃不下了,别的你去分了吧。”
“是,奴婢告退。”
巧喜下了马车,见到周显立在一旁面色焦急,她上前木讷行礼:“周公公是来找公主的吗?”
周显道:“老奴想来问问公主,是否可以启程了?”
公主之前对他道身子不适,想要暂时歇脚。可这一行人马已经休息一个时辰了,体力也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他心急如焚,想早些启程便能早日回宫见到圣上。
林婉青的声音当即从车帘后传来:“启程吧。”
巧喜手中的荔枝没有分出去,她怏怏地收起包裹返回马车上。
当漫天的晚霞逐渐被深蓝天幕中的一片闪烁繁星所取代时,哒哒马蹄声蓦然响起。
言铭放慢缰绳,与马车并排而行,他靠近车窗:“娘子身子可有好些?”
林婉青懒得搭理,继而有些不悦地看向巧喜。
巧喜幽幽地看了林婉青一眼:“奴婢知错。”
言铭等不到车内的回应,不羁地笑了声,他也不离去,继续持着同样的速度与林婉青的马车并行。
小径幽静,林婉青的耳畔响着不匀称的马蹄声。
她渐渐进入沉睡之中,正当在睡梦中上演父母团聚之时,骤然间,她被马车急急刹住的动作而带着向前栽倒。
她惊呼一声:“哎哟......”
紧接着,耳畔响起好几道惊慌混乱的声音——
“快带公主逃啊......”
饭后小剧场:
林婉青:“巧喜,你能不能不要对谁都带一句,我家公主说?”
巧喜揪着衣摆:“可确实是公主您对奴婢说的呀。”
林婉青:“本宫命你别说,闭嘴!”
巧喜委屈流泪:“为什么?”
林婉青:“搞得现在谁都知道我是个大!黄!丫!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