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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哪儿都不许去

衬衫被热泪浸湿,将她的情绪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心中的气在她扑过来的那一瞬间蒸发,时禹笙搂紧秦芝,无奈道,“恶人先告状。”

这时,骆奕洲来寻人,正好撞见这幕,听见秦芝哭得伤心,小小的身躯止不住颤抖,心疼之色霎时笼上眉梢。

这孩子在长辈面前,向来是报喜不报忧,藏着这么大的秘密,这些年她是怎么过的,心里该有多苦。

好在还有个人能让她放下伪装,尽情发泄,骆奕洲没有过去打扰,对时禹笙做了个口型,“醒了。”随后指指病房方向,就走了。

秦芝哭够了,松开时禹笙,稍稍往后退了半步,看到他胸口湿透的一大片,有点过意不去,“对不起。”

时禹笙迈步上前,捧起她的脸,指腹将她悬在眼尾的泪水抹掉,“知道就好,阿姨醒了,现在过去?”

“啊?”秦芝脸露诧异,“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不知道!”

秦芝还迷糊着,就被牵起往里走,这次护士没有阻拦,到门口时,她突然拽住他,不肯进去。

“怎么了?”时禹笙不明所以,问道,“跟阿姨吵架了?”

这会儿秦芝看时禹笙的眼神,都有点崇拜了,“嗯”,她点点头,“上午妈妈去店里找我,知道我没去留学,开蛋糕店的事了。”

“你是说,你没去皇家美院读书?”时禹笙听到这个消息,很是吃惊,声音不免有些大。

秦芝以为他也生气了,急忙解释,“我,我也很想去,但是我……”

说着情绪一激动,忽然哽咽起来,“你别生气,等回去,我慢慢跟你解释好不好?”

“还没哭够?”时禹笙拿她没办法,俯身摸摸她的头,“我没生气,不过秦小芝,今天的事情,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秦芝抓住时禹笙的手,从头上拿下来,双手握住,苦巴巴地瞅向他,“时禹笙,妈妈很生气,小宝差点……怎么办?我好害怕……”

时禹笙来之前已经大致了解情况,“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也不要为没有发生的事情内耗,现在人在医院,很安全,我们只用遵医嘱,照顾好阿姨就行了,知道吗?”

“可是妈妈很生气!”

“呵……”时禹笙没忍住笑,“你也有怕的时候。”

“时!禹!笙!”都什么时候了,还欺负她,这人良心会不会痛。

“既然已经暴露了,不如等阿姨状态稳定些,你再跟她开诚布公谈谈。”

秦芝点点头,“那你在外面等我,哪儿都不许去!”

“还挺霸道!”

秦芝愁眉苦脸地瞪他,却带着一丝祈求般,脸上又是快要哭的模样,时禹笙心间发紧,啧了一声,改口道:“好!”

得到肯定的回复,她放下心来,对着房门深呼吸,轻轻推门进去,扒在入户储物柜边,偷偷往里观望。

睡了一天,浑身别扭,李初弦想坐起来,被骆奕洲柔声阻止,“不行,医生说了,要躺着静养,哪里难受,我帮你揉一揉?”

“唉!”李初弦压低下巴,去看自己的肚子,由衷感叹,“还是芝芝听话,怀她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产检一路绿灯,吐都没让我吐过两回,不要太舒服。”

“是啊,我们芝芝最疼你了。”骆奕洲在水杯里放上一根吸管,弯腰送到李初弦嘴边,“初弦,别生芝芝气,孩子吓坏了,在外面守了一天,饭都没吃。”

“饿一天饿不死!”李初弦缓缓喝下大半杯水,却没能浇灭心中的怒火,咬牙道,“奕洲,你不知道,所有人都说芝芝是天才,跟生下来就会画画似的,只有我知道她吃了多少苦,付出了多少努力!“

“皇家美院那是随便什么人能去的吗?有回她为了调颜料,小命都差点搭进去了,为了准备作品集,没日没夜地泡在画室,她好不容易才考上,不去念,换你,你能甘心吗?”

李初弦忿忿地抹掉眼泪,“不仅没去,还骗我,翅膀硬了。”

“她对得起我,对得起她自己吗?”

“妈妈,对不起!”秦芝噙着眼泪挪步出来,“我错了。”

“你来做什么?”见到秦芝,李初弦冷漠地瞥了她一眼,便看向丈夫下逐客令,“奕洲,我要睡了。”

“妈妈!”秦芝冲上前,抓住李初弦的手,“你不要赶我走。”

李初弦决绝地抽出手,正视秦芝的双眸,“你那么有本事,谁敢赶你走,秦芝,我现在不想看到你,我要休息了。”

“妈妈……”秦芝急得跺脚,眼泪簌簌直掉。

李初弦视而不见般,移开视线看向一旁。

秦芝受挫,无助地收回手,向骆奕洲投去求助的目光,“骆叔叔……”

想求他帮自己劝劝妈妈,话没说完,就被他摇头打断,用眼神将她劝出病房,“芝芝,妈妈她怀着孕,激素不稳才会说那些话,你别多心。”

秦芝本就垂着的头更低了,时禹笙牵住她的手,用力拢进手心,对骆奕洲说:“骆叔,阿姨她还好吗?”

“已经没事了,保险起见医生让留院观察两天,倒是芝芝,累了一天了,禹笙,你快带芝芝回去休息,有事我给你们打电话。”

时禹笙侧头看向沉默不语的秦芝,显然继续让她留在这里毫无益处,便带她回了家,“饿吗?叫外卖?”

秦芝摇摇头,默不作声拉着他去了衣帽间,她打开行李箱从内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拿在手里时全身都在用力,好似有千斤重一般,凝望了良久,才递给时禹笙。

时禹笙接下的那一刻,莫名发慌,翻着那一张张轻飘飘的资料,动作毫无节奏地越来越快,在静谧的空间发出细碎的脆响,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片,一寸一寸凌迟着他的心,震惊和心痛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叫人喘不上气。

同样备受煎熬的还有秦芝,精致的小脸近乎死白,只能在那双通红的双目还瞧见一丝活人气。

那是她做了两年,仍未苏醒,甚至是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

“色,弱?”时禹笙扬起那一份份出自国内外各大眼科权威专家的病例,瞳孔剧烈颤动着,里面似藏着什么快要压制不住的情绪。

秦芝在话少未能说明白的幼儿时期,便展现出异于常人的绘画天赋,抱着彩笔和本子埋头就是画,有时候吃饭睡觉都不肯放下笔。

小手软,画在纸上的线条歪歪扭扭看不出来是个什么,大人们便没放在心上,直到李家远亲来看望李初弦。

远亲是位地道的收藏家,无意中翻到秦芝的画本,拍手叫绝,说她色感好,线条虽不流畅,看似瞎涂鸦,实则走向明确,俨然心中有画,稍加培养,必成大器。

他话说得悬,李初弦将信将疑又将秦芝的画本拿给专业老师看,纷纷赞扬不已,小不点儿似的奶娃,对色彩的掌控力,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上辈子没忘干净。

而现在病历上对秦芝的诊断,居然是色弱,这叫时禹笙如何相信。

纸张在他手里捏得窸窣作响,出现道道折痕,“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

望着他止不住颤抖的手,秦芝伸手覆上去,轻抚两下,抬起头来去看他时,嘴角挂着貌似释然的笑容。

“我没有开玩笑。”她看向镜中反射出的对面衣柜里黑白衣服中,唯一的那一抹彩色,那条薄荷绿的裙子,语气平和像是在说她得了小感冒。

时禹笙顺着秦芝的视线看了过去,现在他才明白,那个记忆里爱把自己打扮成五彩缤纷小蛋糕的公主,为什么如今衣柜里也只剩下黑白了。

可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色弱呢?

他捧起她的脸,黑黝黝的小鹿眼,染上一层水汽,在灯下耀如星辰,他小心端详着,试图找到原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秦芝闭了闭眼,呼吸声轻颤,“你还记得冯婕吗?我的美术老师。”

听到这个名字,时禹笙脑海里立马浮现出,姜敖给他看的那张照片,神色晦暗下去。

“时禹笙,其实秦家破产,不是外人说的那样,我爸没有投资失败,五年前,我爸带着冯婕在拉斯维加斯逍遥,欠下巨债挪用公款,为了补窟窿跟暗播平台合作,开线上赌场,闹出了人命。”

“五年前?五年前的什么时候?”时禹笙捕捉到时间点,眉心压低直逼眼头,像盘旋高空的猎鹰,紧盯着随时可能逃窜的猎物那般,注视她的眼神带着极强的攻击性,“我在哪里?”

秦芝听懂他的话外之音,他是在怀疑他们分手是不是跟此事有关。

惊讶于他敏锐的洞察力的同时,在心底为自己捏把汗,险些就暴露了,“年底!”

至于他那时在哪儿,秦芝心知肚明,但没有回答,她只想把他从这件事里摘干净。

时禹笙沉默不语,视线比刚才还要灼人,在她脸上扫描,似在确定她有没有撒谎。

秦芝心脏完全不受控,咚咚直跳,快到窒息,指尖深深地陷入手心,努力保持冷静与他对视。

约莫一分钟后,时禹笙再次开口,“接着说。”

秦芝暗暗舒了口气,要是再对视下去,她真有可能招架不住,她装作自然地将目光转向那条绿裙子,“出事后,我爸就消失了,三年前,冯婕到画室问我要钱,我没给,她不依不饶,推搡间我头撞到了石膏像,醒来后辨色能力下降,特别是绿色。”

在医院的时候,她就决定把色弱的事告诉时禹笙,本以为自己会崩溃大哭一场,没想到三言两语就将纠缠不休的梦魇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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