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绯的那句话,让程墨模糊间有了一点猜测,但介于这个副本有唐绯在,而且她已经劳心劳力到现在了,程墨便很没有负担地将这个疑问抛开,将思考策略的事情全权交给唐绯。
林仿时和程墨肩并肩走着。听到程墨详细转述了之前的事情,最后居然得出这样一个粗糙的结论,林仿时忍不住吐槽道:“你的信任就是充分压榨别人的大脑吗?”
程墨斜睨他一眼:“你们这些大脑之后不是会尽情压榨我的劳动力吗?就当我养精蓄锐了。”
好家伙,反驳起来如此掷地有声。
秦青见到林仿时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就碍眼:“你不回到侍卫堆里吗?混在我们这群落魄勇士里算什么?”
林仿时看了一眼前方的波鲁克斯和其他三位侍卫。波鲁克斯恰巧对上他的视线,朝他客气地一笑,似乎也很放任他的行为。他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对着秦青喷气道:“小崽子,别偷听大人谈话。”
孟归白及时拦住了要扑上去的秦青。
毕竟他们一行已经进入了神秘的魔女森林,这个场合再继续打闹,着实有点不合适。
似乎是之前程墨几次没有抓住另一支队伍的马脚,金门隐难得起了点兴趣,主动使用能力来扮演侦察的角色,现在整个人不知道消失到哪里——从头顶枝杈间不时传来的簌簌响声来看,应该是没在好好走路。
魔女森林的内部更是原始。长久以来无人涉足的森林枝繁叶茂、昏暗无光,连辨识方位都困难;三位侍卫走在最前方,用剑砍出一条将将够人通行的道路;波鲁克斯举着火把走在他们身后,火光配合熹微的天光,勉强供队伍中的众人看清周围的大致轮廓。
某种生物贴地爬行的黏滑声音从脚边传来,一位士兵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冷气:“蛇!”
热血上头,他刚要拔剑,前方的波鲁克斯及时呵止:“别动!不用管!”
“但是……”士兵踌躇不决,“那可能是魔女的宠物!”
波鲁克斯深吸一口气,似乎也在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他之前说过怕蛇来着:“你不激怒它,它不会攻击你。别担心,那条蛇没毒……”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个绝佳的借口:“万一这条蛇死了之后,引来更多蛇呢?”
士兵思索片刻,愤愤避开蛇的位置,嘟嘟囔囔道:“确实!魔女的狡猾把戏!”
他依旧怒视那条已经蛰伏下来的蛇。
——队伍中的情绪有些不对劲。对于魔女的敌意有些过重了,明明双方连个照面都没有打上。
波鲁克斯显然也意识到了,但他还在犹豫要不要矫正这种氛围,毕竟队伍现在就是靠着这股莫名其妙的敌意支撑着走进森林;不然就凭这些半吊子士兵的素养,恐怕在踏进森林的那一刻,就要落荒而逃了。
——他大概也稍微有些懊悔,为什么要带上那么多人进森林。
那条蛇对于玩家来说,却是一个讯号。
唐绯如炬的目光锁定那个有些起骚乱的方向,轻声嘀咕了一句:“要开始了。”
程墨微微眯起眼睛。
他已经听到了唐绯的话,但没来得及确认,因为就在距离他右手边不远不近的位置,忽然凭空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人浑身包裹密实的斗篷,一点黯淡无光泽的发丝从斗篷的边角漏出,就像一株枯萎的植物,隐藏在树木的阴影下。
人影出现得如此无声无息,好像用魔法传送过来一般,又好像长久以来一直待在那里,只是这时才被人发现。
留意到程墨的视线,斗篷下传出一声轻柔又古怪的笑声。
就像是夜枭的怪叫。
“魔女!”
这次是其他士兵发出了尖叫。
程墨一边警惕自己身边的斗篷人,一边循声望去,只见士兵们所在的位置附近,同样出现了几位穿着相似的斗篷人。就像四处游荡的幽灵,当你注意到时,相似的人影就越来越多,直到环顾四周,才发现,他们这支队伍已经完全被斗篷人包围了。
孟归白迅速挡在秦青身前,压低声音询问:“真正的魔女?还是玩家的能力造物?”
斗篷人影影绰绰,又将自己包裹得严实,隔着一段距离,从外观上无从分辨;程墨想要探听一些活人的生理特征,又被人群嘈杂的喊声频频阻碍;他不由轻啧一声,暂时选择观望。
秦青也眼疾手快地拍了拍孟归白,又拍了拍自己,他的手悬在那里,在唐绯和程墨之间来回游离,程墨一扬下巴,秦青便转过去拍了一下唐绯的胳膊。
他们只先做好了战斗准备,却并没有进一步动作。
——但玩家们不动手,并不代表其他人不动手。
一位年轻士兵被吓了一跳。
这些士兵本就如同惊弓之鸟,眼前蓦地窜出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他本能地举起剑乱挥。显然,这除了虚张声势却没半分杀伤力的动作并未恐吓到魔女,相反,对面的斗篷人似是被他的行动取悦了,发出一阵阴森又嘲弄的笑声。
——魔女在轻视他。
胸中早就对魔女滋生敌意,再加上被当面小看,一股无法言喻的勇气和愤怒充斥胸腔,年轻的士兵大喝一声,闭眼朝那道人影挥下了剑!
没有被弹飞、没有被抵挡,手中传来了切实砍中什么的手感!
年轻士兵战战兢兢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淌下鲜血的长剑,他僵硬的视线缓缓下移,从手中颤动的剑身,自己发软的双腿,一直到落到那个躺倒在地、血泊中的斗篷人身上。
死了……死人了?!
不,不对,那是魔女!死的是魔女!
魔女死了。
魔女被他杀了。
魔女……所谓的魔女也不过如此!
年轻的士兵兴奋地大叫起来。
同样的场景也同时发生在其他位置,至少有五位士兵顺利砍死了一位裹着斗篷的“魔女”——就好像那不是真人,不过是一截呆立不动的木桩子。
这和程墨之前预期的不同——他正要救人的脚步停滞在那里,心生警觉——这比他预想的情况糟糕多了。
他的视线落到最近处的“魔女”尸体上——远远看过去,那实在是太像真人了,胸口剑伤中涌出的鲜血,大口大口吸取空气的嘴,到从歪斜的兜帽中泄露出的那只,似乎在求救的眼睛……以楼戍的能力,真的能创造出这样真实的造物吗?
——下一秒,就在他眼前,一柄锋利的长剑直直刺入了这位魔女的头颅!
血肉横飞!
举剑的士兵呸了一声:“居然还活着,真能躲!”
这些率先行动的士兵无疑激励了原本还心存顾虑的人,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拔出武器,凭借一腔孤勇和豪气,乱无章法地扑向周围的斗篷人们——如此鲁莽,如此不经思考。
但偏偏是这样。
这些明明是可以轻易躲开的攻击,但斗篷人们依旧不避不闪,这些被斗篷包裹的鬼影子既没有靠近,也没有逃离,就呆站在离士兵们不远不近的距离,任由剑锋一次次刺中他们的身体。
笑声、脚步声、喊叫声、□□被割开的声音、重物倒地的声音……狂乱的声音混杂作一团,轰鸣在森林上空,在那股杀戮的疯狂进一步传染开之前,程墨终于捕捉到了那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鼓励:“杀了魔女!”
程墨大喊道:“柴郡猫!”
“别催!我知道!”
啪的一声。
如同气泡在空气中爆裂的声音,金门隐从虚空中现身,袖剑刺向发声者,但对方似乎早有预料,随手便挥出一刀,架开了金门隐的剑。
金门隐迅速收手,另一只手一转,一柄指刀的刀锋转向藏在暗处的刀手,从他的视线死角砍了过去——他的指刀原本是为了便于暗杀,刀刃短小得令人觉得可笑,似乎被刺中也无法造成什么重伤,但刀手却应对得异常谨慎。
刀手微微歪头,好到令人觉得匪夷所思的动态视力捕捉到指刀的轨迹,和刀上一看就危险的毒药颜色,他手中的另一把刀就这么准确无误地架上了那只有一丁点的刀刃。
兵器交接,震声不绝。
借着这一碰撞,刀手暗中用力,作用力逼得双方齐齐倒退,他也顺利将自己撞离了金门隐的攻击范围。
刀手龇牙,像是鬣狗般朝金门隐笑了笑。
但令人意外的是,金门隐并没有追击,而是停在原地,同样朝他露出了一个狡猾的微笑。
糟糕!
风声飒然,从刀手的背后传来。
比风更快的是攻击,拳头直接击向了他的后背要害,劲风抵上背后的衣物,就要将他整个人打飞!
刀手浑身泄力,以一个极为诡异的姿势避开了攻击,拳风将将擦过他的头顶。程墨低头看去,迎接他的却是一对倏而挥出的弯刀。
刀光一闪而过。
赶在被砍中的前一秒,程墨的另一只手压向刀手的手腕,借力将自己整个弹飞到高空,以相似的方式错开了刀手的攻击。
地面上的刀手转动弯刀。他同样没有追击,看向程墨,热情地挥手打了个招呼。
程墨稳稳落地,叫出了对方的身份:“‘蓝胡子’,奚厌。”
奚厌弯腰,脊背像是鬣狗一般拱起,一对弯刀几乎垂到地面:“很荣幸你还记得我,帽匠。”
程墨环视四周,不过是一会儿功夫,周围已经乱成一团。
士兵们正接二连三地扑向他们所认为的邪恶“魔女”,但和刚才不同,已经有些斗篷人会反击了。
那种反击的场面更令人毛骨悚然。斗篷人赤手空拳地和士兵们扭打在一起,就像完全感觉不到痛楚似的,全然不顾戳在身上的长剑,只用尽全身力气按住士兵们的四肢,唯一可活动的嘴巴大张,用牙齿咬开士兵们的喉咙。
简直就像没有理性的野兽一样。
被咬开喉管的士兵们发出“嗬嗬”的空响,一部分血液倒流入气管,更多的则是淌入大地——他们的死亡远非一般的痛苦,这是纯粹的虐杀。
程墨看了一眼金门隐。金门隐颔首,转而消失在原地,他将和波鲁克斯一起,去制止场中的混乱。
“这都是你们干的?”
奚厌诶了一声,无趣地耸耸肩:“好久不见了,就问这种无聊的话?还是打一场嘛,打吧,打吧,我已经比那时候强了很多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就如扑食的野狗一般,冲向程墨。
几乎是眨眼,奚厌就闪现到程墨面前。他靠得很近,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夸张地暴起,眼白里甚至泛起密密麻麻的血丝。带着癫狂的笑意,奚厌朝程墨挥刀砍去:“再打一次啊!”
程墨动用了40%的“疯帽匠”,顺利化解那一刀,并顺势踢向奚厌的腹部——他很快皱起眉头,按照上次的经验,本能一口气解决掉他的,但奚厌突然上前半步,踩上了一个巧妙的位置,刚好卡住了他的踢技,他不得不临时变招,而此时挥出的拳头却迎上了对方从下而上的一砍。
程墨想要后退,但奚厌根本不给他那么做的时间——他整个人迅速贴了上来,以一种刀法也很难施展的极近距离。
简直太愚蠢了,放弃武器的优势距离——虽然很想这么说,但程墨的直觉在频频尖叫,他干脆地放弃对方暴露出的一丝破绽,转而趁机提高了能力的发动程度,试图再次拉开距离。
“别逃啊!”奚厌兴奋地叫道。
弯刀几乎是贴着程墨的手臂而上,向他的脖子削去——先不说这诡异的用刀手法,就连速度都远比之前副本交手的时候要快!
刀风直逼程墨的面门,直到下巴感受到那一点寒意,程墨才极小幅度地闪开,在此期间,他一直一错不错地盯着奚厌的行动,赶在对方的双手刀再次配合之前,他微微晃身、佯装出拳,骗过奚厌的眼睛,一个膝撞击向对方完全暴露出来的腹部。
哐当一声。
两把弯刀落地。
奚厌则用双手生生挡下了程墨的膝撞。
程墨掀起眼皮,对上奚厌挑衅的视线:“唔啊,可怕!”
——不光是速度,力量也比之前大有提升。
既已得出结论,程墨不再试探。他平静地伸手,在奚厌错愕的目光中,以他完全无法捕捉到的迅捷,轻描淡写地揪住奚厌的脖子,将他一把提起。
奚厌此时才反应过来,他瞪大眼睛,眼底重新泛起喜悦,接着就被程墨冰冷的询问打断:“你在这个副本杀了多少人?”
程墨面无表情,完全是一副要杀人的阵势。
奚厌对上了那深幽的黑色眼珠,像是看到了令他极为兴奋的东西,哪怕死神就在此降临,他也完全不想挣扎,反而是激动地大喊大叫:“就是这个!我想看的就是这个!你究竟有多强啊?你真的是个人类吗?哈哈哈……”
他笑到一半,开始呛咳,窒息感后知后觉地传来。
程墨的手上在渐渐施加力道。他凑近奚厌,毫无波澜的眼底倒映出对方狼狈的姿态:“回答我的问题。”
“咳咳,哈哈哈,怎么,你要为每个死人都立个墓碑吗?咳……”手上的力道可以直接将奚厌的脖子扭断,但他没有露出丝毫怯意——即使脸涨得通红,即使说话都困难,即使快要喘不过气来——他还是张狂地笑了出来,“足够……我们队伍的……窝囊废,做,几天几夜的、噩梦了……哈哈……”
他的眼神依然在挑衅程墨。他明明白白在告诉程墨,还不够。
——没救了,要不还是让他在这里退场吧。
程墨暗想。
——或者冷静点,但至少得打断四肢再找个地方关起来。
就在这时,从秦青他们的方向传来动静。
程墨侧头望去,一阵五花斑斓的风正袭向秦青毫无防备的背后,风还发出一道刺耳又浮夸的嘲弄:“一换一,倒也划算。”
孟归白才要弹开怀表,秦青才抬起举枪的手,那阵风已经准确地穿透重重防护,金属的冷光即将点向秦青脆弱的右颈——
砰的一声。
两把利器相击,嗡嗡作响。
一人高的扑克兵举起线枪,架住了一把镶满宝石、极尽奢华的扇子。
扑克兵身后,唐绯将秦青抱在怀里,面色不虞地注视装扮花哨的封夕:“你想对我们的小公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