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青扑腾着要从唐绯的怀抱中出来:“我不是小公主!”
唐绯一把按住他的脑袋,示意他不要添乱。
“别误会,我不喜欢动粗,”封夕单手捂嘴,娇滴滴地笑了笑,她看了一眼简笔画一样的扑克兵,又看向自己手中那柄纹丝不动的扇子,审时度势片刻,便扬声询问,“杀胚,你玩够了没有?”
奚厌扒拉着程墨的手,有气无力地应道:“我……还可以、再苟……一下。”
扇子被收回,在封夕白皙的手心敲了敲:“别嘴硬了,我看你马上就要见太奶了。”
“我太奶……还活、着……”
“呀,真长寿,也不知道能不能教教我秘诀。”封夕顶着唐绯逼人的审视,拢了拢新烫出的小卷,脚跟轻巧地在地面叩击三下,“小姑娘,你也是,教教我美容的秘方?”
埋在唐绯怀里的秦青条件反射地抖了抖。
唐绯从牙缝总挤出一句话:“别有压力,遇见不爽的就揍一顿。”
封夕跟听不懂似的,咯咯笑道:“有道理。”
下一秒,她整个人就像位移一样,从唐绯身边消失,反而出现在程墨身边。
太快了!
程墨眼瞳缩紧,很快就想起孟归白的推测——并不是速度,而是物理位置的直接变化。他后撤半步防备封夕的偷袭,却见这位花哨的大婶只是朝他抛了个媚眼,伸手一把抓住奚厌的胳膊,脚上飞快踩了地面三次,程墨刚要制止,下一秒,他的手一空,封夕和奚厌同时消失在他面前。
能够去到任何位置的银鞋子,“多萝西”封夕。
程墨沉下脸。
他本以为封夕的能力只针对她自己,没想到她还能够带着队友一起瞬移。
程墨朝秦青他们的方向望去,唐绯和林仿时已经不见了踪迹——应当是在封夕的身上放了迷你扑克兵,此时去追踪了——孟归白护着秦青待在原地,程墨示意他们不要离开后,才略微放心,看向森林。
在他们缠斗的这一小会,森林里已是一副惨状:士兵们和斗篷人的尸体倒了一地,血液混杂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是真人假人——已经没有还站着的斗篷人了,但尚在喘息的士兵也寥寥无几。活人们早就不像初入森林那会亢奋激动,现在一个个全都面色煞白,怔愣地望着满地尸骸,要吐不吐的。
程墨环顾一圈,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波鲁克斯。
他也没料到事态的发展完全失控,只一个照面便损失惨重,此时只能蹲在一个年轻士兵的身边安慰他,他的身后,三位侍从寸步不离,远看上去倒是没受伤的样子。
程墨朝他走去,途中弄出了点动静,波鲁克斯抬头看他一眼,点头示意一番,又拍了拍那位年轻士兵的肩膀,低声安抚了几句。
年轻士兵低垂着头,地面上的血渐渐蔓延到他手边,他也全无反应。
波鲁克斯无声地叹息。他站起身,狐狸侍卫十分默契地蹲坐到他原本的位置,接替了他安抚人的工作。
“是我太自大了,要是早知道会伤亡惨重,我就应该自己进来的。”波鲁克斯捂住嘴,声音似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但这和他的判断没有关系,是方知乐他们不知何时开始插手所造成的局面。
程墨想了想,询问道:“士兵们活下来多少?”
波鲁克斯侧头,狼侍卫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年轻士兵,悄悄比划了个手势:不足三人。
这数字令两人都静默片刻。
程墨动了动嘴唇,他不知该怎么和波鲁克斯说明对方有玩家掺和的情况,但对方却比程墨想象得还要冷静沉稳——他抹了一把脸,压低声音先一步开口道:“我知道这听上去像是我在找借口,但是……魔女们?或者说那些穿斗篷的人……是不是有点,嗯,奇怪?”
程墨顿时闭口不言,瞄了似在沉思的波鲁克斯一眼。
“我从没见过活的生物是这种反应——没有痛觉,没有本能,虫子都知道躲过巴掌——还有之后的反击,一个人就算被威胁吓傻了,但手脚好好的,他们会用嘴巴……咬人吗?”作为猎人,对于生物的观察几乎刻在骨子里,波鲁克斯疑惑地敲了敲自己的牙齿,“这可不是肉食动物的牙齿,一点攻击性也没有,用手脚可高效得多。”
当然,合理的解释。头脑清醒的人在没有被逼到绝境的时候,是不会先用牙咬人的——那自然是因为这些斗篷人大概率是楼戍制造的恐惧造物,灵感估计是来源于丧尸之类的吧。
唯一让程墨有些不安的是,这些人形东西并不像之前程墨应对过的能力造物,他们没有在被击破后消失,反而就像一般人一样,丧失体征后直接躺了一地。
既然波鲁克斯已经有了这种程度的猜测,那程墨再解释对面玩家的存在会容易些,要是能得知魔女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会就更好了。但是——程墨左右看看——场中的斗篷人躺了一地,全无声息,实在不知道一地假人里会不会有活人:一个能从睡美人他们的手中幸存下来、意识清醒的魔女。
要不怎么说瞌睡时候送枕头了,就在程墨犯愁时,神出鬼没的金门隐忽然从他身边的草丛中窜出——程墨差点以为他是什么伏兵,拳头都要砸过去了,又被硬生生收回——此人顶着满脑袋草屑和枯枝,小心翼翼地问道:“安全了?”
程墨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在这里躲猫猫呢?”
金门隐无辜地眨眨眼,很有从拳头下捡回一条命的自觉:“你不是早该习惯了?”
“我习惯的是你一下子有一下子没的,不是你不吭声埋伏在我身边——”程墨看了看他藏身的草丛,一言难尽,“你都有那种便利的能力了,躲草丛里干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不能带着别人一起隐、隐藏起来……”一边说,金门隐一边跨出草丛,还试图拽着什么从草丛里出来,“劳驾搭把手,我没老大你那个蛮力。”
程墨眉头紧拧,当看到金门隐手中捏着的那块脏兮兮的布料时,他一顿,随即上前将金门隐藏在草丛后的人一把抱了出来——
居然是一个斗篷人!
程墨探了探斗篷人的鼻息,还是活着的,而且手感温热;程墨不敢置信地掀开一点斗篷,斗篷下是一位上了年纪、昏厥过去的老妇人,头发斑白,脸颊凹陷,大大的鹰钩鼻占据了半张脸——总之,是很符合坏魔女想象的一张脸。
从程墨感知到的一切迹象来看,这人着实不太像一个粗糙的幻想造物。
程墨看向金门隐,对方挺胸抬头地邀功:“在你们对付那群人时,我把在场的斗篷人全摸了一遍,就这一个应该是活人。”
干得漂亮!程墨的精神为之一振,就算之后金门隐在整个副本摸鱼划水,程墨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波鲁克斯听了一耳朵他们之间的对话,见程墨身边躺着一个活生生的斗篷人,他也有些诧异,一下子没压抑住自己的嗓门:“活的魔……活下来了?”
程墨细细打量了一番他,确保他的眼底只有惊讶而没有愤恨后,才缓缓点头:“只有一位。”
——只有这一位。等到她清醒后,就能问出,在方知乐他们来到魔女森林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两人都没意识到,不远处呆坐在地上的年轻士兵,忽然微微动弹了一下手指。
“只有一位是什么意思?”波鲁克斯也凑到程墨身边,“难道,魔女们真的……”
金门隐耸耸肩,面色不太好看:“至少刚才围住我们的,除了她都不是活人……”
“不是活人?”虽然有所猜测,但真的得到证实,还是有点出乎波鲁克斯的意料,“不是活的,还是……不是人?”
程墨和金门隐对视一眼,没说话。
“那……他们、算什么?”
波鲁克斯咽下口水。他并非被动的类型,在程墨他们这里没得到答案,他就选择自己寻求结果——他四处张望了一下,正巧不远处就有一位倒地的斗篷人,他便大步上前,试图揭开那密不透风的斗篷。
就在这时,几人听到一道颤抖的呻吟:“魔女……还活着?”
波鲁克斯皱眉。
只见刚才还丢了魂一样的年轻士兵不知从哪里有了力气,他一把推开身边的狐狸侍卫,踉跄着站起,死死盯住波鲁克斯。
波鲁克斯抬手制止狐狸侍卫的举动,转而迎上年轻士兵的目光——对上的一瞬间,他有些不忍,那双眼睛黯淡无光、死气沉沉,几乎没有瞳孔,像是吸收了整片森林的黑暗——他呼出一口气,尽量语气缓和地回答:“事有蹊跷,我们还有些问题需要求证。”
那眼睛闪烁了一下,但等到波鲁克斯看过去,依旧是毫无生机的样子:“魔女……还有魔女……”
年轻士兵根本不听波鲁克斯的说明,他的脖子跟没上油的机械一般,一卡一卡地下移,眼珠子也不会转动,只随着弯下的头颅,落到了程墨身边的老妇人身上:“活着的……魔女?”
他不对劲!
波鲁克斯迅速挡住他的视线。对于这个面色惨白的年轻人,他说不出什么重话,只得再重复一遍:“事情出了些状况,我们需要留她问话。”
这句话又激起了年轻士兵的一点反应,他握紧剑,跌跌撞撞地上前:“……了……魔女……”
“等……”波鲁克斯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听清我的话了吗?魔女森林的事情有问题……你还清醒吗?”
年轻士兵以出乎意料的大力挣开他的手:“杀了魔女!”
糟糕!
被士兵的反抗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波鲁克斯只是身子一歪,就迅速稳住重心,再次从后方掰住年轻士兵的胳膊:“你等等!”
年轻士兵极力挣扎,他口中像是魔怔一般重复道:“杀了魔女!杀了魔女!杀了魔女!!”
他的状态有问题,这时候动嘴是完全没用的,必须在事态急转直下前制止——金门隐迅速抓起昏倒的老妇人,程墨则挡在攻击路线上,同时大声提醒道:“打昏他!”
来不及了!
当狼侍卫的手刀砍向年轻士兵的后颈时,年轻士兵当机立断地一剑逼退了对方,这一偷袭也使得他的神智又清醒了些——但是往不好的方向——他黑洞洞的眼睛从长剑移向自己的胳膊,再落到阻拦他的波鲁克斯身上,用瘆人的语气喃喃道:“杀了魔女……为大家报仇……”
波鲁克斯没有丝毫退缩,只平静地注视他。
年轻士兵在质问:“为什么……要拦着我?”
“先生……”波鲁克斯的耳边传来狐狸侍卫小心翼翼的提醒,他正想叫狐狸侍卫不要打扰,就发现了对方想要说明的事情——
只见另外两位还活着的士兵也在朝他们的方向走来,提着剑,神情是如出一辙的阴森可怖,连话语都相似得可怕:
“杀了……魔女……”
“杀……”
“妈呀,这是什么丧尸游行大会?”金门隐干巴巴地说道,在这个场合,这句玩笑完全令人笑不出来,“变异?操控?催眠?”
不。关键的不是他们被动了什么手脚,关键是为什么要动手脚。
波鲁克斯挥手。三位兽耳侍卫一人负责一个,强行制住了三位状态奇怪的士兵——他们不敢下死手,相反的,这些士兵们却仿佛被逼出了所有潜力,竟能和这些挡下恶龙的侍卫们纠缠一番。
程墨直起身,确保三组人全部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同时他也调动了其他感官,耳朵正捕捉着这片森林中最微小的动静。
是方知乐他们搞的鬼——想来也是,睡美人的队伍会只派两人跑过来打个招呼?当然不是。
所以,他们什么时候会现身?他们利用这些可怜的士兵,以及隐居在魔女森林的魔女……到底要干什么?
士兵们已经不耐烦了。他们的表情从麻木逐渐变得狂躁,手上的力气也越来越大,简直是在压榨体内的每一个细胞,他们全然不顾身边的侍卫,胡乱挥舞着长剑,口中爆发出相似的怒吼:
“报仇!为了大家报仇!”
“杀了魔女!”
“为什么?为什么要拦住我们?”
“为什么要包庇杀人凶手!为什么要包庇魔女!!”
恰在此时,像是回应他们无处发泄的愤怒,森林中的树木也一起摇晃起来。
更有甚者,从魔女森林的最深处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音波如潮水震荡开,地面也随之剧烈摇晃,一下,又一下,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踩着地面,朝他们的方向一步步走来。
在这动静的掩盖下,程墨勉强捕捉到了六道不同的呼吸声。
他悄然调整了姿势。
他已经顾不得波鲁克斯、士兵们或者身边昏迷的老妇人了,他全副身心都集中在即将出现的那个东西,以及操纵那个东西的人身上。
士兵们的嘶吼像是蚊虫在扇翅膀,嗡嗡盘旋在耳边,一遍遍重复:“为什么?为什么?”
而他们执着的追问终于迎来了最热烈的回答——
在程墨的屏息凝神中,森林深处的那个巨物现身,遮天蔽日的阴影推倒一大片树木,就在阴影最顶端,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没什么力气地回答道:“当时是因为,他们就是魔女的同党啊。”
士兵们的质问停止了,侍卫们的劝阻停止了,波鲁克斯的惊呼停止了……
连带着风的吹拂,树叶的飘落,昆虫的嗡鸣和所有人的呼吸也停止了……
时间在这一瞬停滞。
唯有程墨,如一支离弦之箭,冲向了说话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