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为什么是七首恶龙！”

“那头恶龙怎么还活着？不是应该死了吗！救命！”

“不是早就被杀死了吗？”

人群绝望地大喊大叫，反复确认一个本该理所当然的常识，最终，慌乱的人群齐齐看向波鲁克斯，没有人说出口，但扭曲的表情都在寻求一个共同的解释。

波鲁克斯沉下脸。

头顶的恶龙不会给人类喘息的时间。它的七个喉咙同时喷出火焰，炽热的火雨从天而降，浓烟缭绕在庞大的身躯周围，简直是某种粗制滥造的噩梦里出现的怪兽。

士兵们被吓到，本能地开始四处逃窜，想要躲闪火焰，波鲁克斯立即提高声音呵斥道：“保持阵型，不要乱跑！”

如同一剂振奋剂，人们从会丧命的惊恐中清醒，只见这位大英雄提起长剑，指向恶龙，语气中没有丝毫畏惧：“我既能杀掉一头恶龙，也能杀掉无数头恶龙！现在，全员听从我的指挥！”

波鲁克斯不慌不乱的声音给了士兵们一个主心骨，他清晰明确地下达一条条指令，赶在恶龙发动攻击前，保证了队伍能具备一点自保的能力。

士兵们背靠背形成阵型，他们握紧手中的盾牌。恶龙已经吐出了最后一团火球，七个鼻子齐齐喷气，巨大的身躯从高空中俯冲而下，直直冲向人群所在的位置。

程墨刚想出手，只见三道人影已经敏捷地从人群中窜出。

是波鲁克斯的三位侍卫：狐狸、狼和熊。

面对恶龙的冲撞，他们不闪不避，正面迎了上去。满地的火星被他们踩过，直接熄灭；烟尘被他们用剑吹散，视野又变得清晰起来；直到恶龙扑下来，如同轰然倒塌的山体，三位神奇的侍卫竟以渺小的身躯举剑，生生挡下了这一波冲击。

金门隐啪地闪现在程墨身边，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冒出一个字眼：“……哇！”

也确实只能发出这样简单的感慨：三个才勉强够到恶龙膝盖的侍卫居然能够合力架住恶龙的一击。

队伍重振士气、渐渐沸腾起来。

——但这还没完。

恶龙发现无法再前进之后，又舒展开它遮天蔽日的大翅膀，试图再次回到它的领空——怎么能让它得逞！又一道人影穿梭在队伍中，他敏捷地攀上最高的那棵树，直到抵达顶点后，便毫不犹豫地从树上一跃而下，携着下坠的千钧之势，重重一拳砸在了恶龙的一对眼睛上！

“哇！”这次是秦青，他猫在程墨身边赞叹不已。

再强壮的怪物眼睛上也没有包裹铠甲。习惯于狩猎的猎人能够清晰辨识猎物的弱点，也能将经验贯通到怪物身上。

吃痛的恶龙发出骇人的怒吼。

它闭上受伤的眼，开始奋力挣扎，坚实的双足狠踏地面，激起沙暴般的尘土；三位侍卫身手矫健地躲避恶龙的践踏，还默契地控制着恶龙的伤害范围；而波鲁克斯本人则死死扒在恶龙身上，即使恶龙正剧烈晃动身体，他也能保持住身体平衡，甚至抓准时机，又是一拳砸在了恶龙的鼻骨上！

孟归白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鼻梁。

拳头如暴雨般落在恶龙的脑袋上。波鲁克斯的拳脚非常刚猛霸道，自带一股野蛮生长出来的无章法，却足够狠辣。比起盾牌般的龙鳞，龙头这里不过是一块软肉。恶龙摇头晃脑，想要甩掉这恼人的飞虫，但波鲁克斯却仿佛在和恶龙嬉戏，他简直就像背上长了翅膀，轻盈地跃动在恶龙的七颗头颅之间，并随时不忘进行一次反击。

——说实在的，有七个脑袋，弱点也未免太多了些。

终于，被揍得头昏眼花的恶龙再也承受不住，上半身一歪，前爪也重重砸在地上，沦落到四肢着地。

程墨佩服地扬眉。

恶龙自带的、令人畏惧的高差忽然消失了一大截，此时的怪物狼狈得更像一只落水狗，几颗被重点招呼的脑袋垂到地面，断断续续的呼吸带起地面的枯枝和落叶。侍卫们的剑也能够得着龙首了，他们利落地跃上怪物的身躯，齐齐朝恶龙的要害刺去！

分散在各处的猎人和他的侍卫们默契地同时发动了最后的攻击！

七首恶龙轰然倒地，血流如注，再也无法形成什么威胁。

一次非常精彩的狩猎。

程墨扫了一眼不知何时混到他们身边的林仿时：“狮子侍卫，你就在一边看戏？”

林仿时理了理衣领，一本正经道：“我负责保护最重要的客人们。”

“……”

孟归白苦笑：“感觉进入魔女森林其实也不需要集结一支队伍来支援，或者我们这些外人来帮助。”

不如说其他人显得有些碍手碍脚了。

唐绯倒是一脸理所当然：“弟弟既然能一个人干掉真正的七首恶龙，哥哥自然也能干掉赝品。”

秦青抓住了关键词：“赝品？”

“十之八九吧。毕竟对面的队伍可是有一个凭空召唤怪物的持名者，”唐绯冷哼道，“恐惧的造物。”

“吹笛人”楼戍的能力，魔笛。

那支潜藏在暗处、鬼鬼祟祟的队伍首次展现了獠牙。

爱丽丝小队的人齐齐看向波鲁克斯。

他正蹲坐在恶龙背上，姿态并不因干掉一头恶龙而显得放松，但面对地面上恐惧又兴奋的士兵们，他还是整理好表情，接过狐狸递来的铁剑，干脆利落地切下又一颗恶龙的头颅。

在人群的欢呼声中，他踩上龙头，高举起剑：“勇士们，在吾等的勇武前不存在困难！即便对手是恶龙！”

人群爆发出呐喊：“干掉恶龙！”

“我们赢了！”

“卡斯托耳万岁！屠龙英雄万岁！向我们的总督大人致敬！”

混迹在人群中，一道模糊的声音突兀地喊道：“干掉魔女！”

被兴奋冲昏头脑的队伍再次附和道：“干掉魔女！”

波鲁克斯和程墨的表情同时变了。

队伍中的那些人却并不自知，他们的情绪越来越激烈，他们的喊声变得声嘶力竭。所有人的脸颊都带上了过于激动的潮红，熠熠生辉的眼睛则整齐划一地瞪视不远处的森林——目光中早已没有了启程时的不安和畏怯，而是一种中毒般的狂热。

——那绝不是一次成功的狩猎就能带来的。

波鲁克斯并没有顺着人群的呼声再次呐喊、鼓舞士气，他垂下了佩剑，近乎冰冷地审视着异常的人群。三位侍卫忐忑地在人群和他之间来回逡巡，他这才回过神来，给了他们一个安抚的微笑。

这边，唐绯沉声询问道：“抓到了吗？”

程墨正飞快扫视，没有漏过一丝一毫的异常，但队伍中的每个人都是如出一辙的表情：拉扯的嘴角，急促的喘息，不断喊出的口号，以及亢奋到不自觉的眼神……没有，没有任何一个人表现得不一样，没有任何一个像最开始煽动人群的人，全部、整支队伍都如同复制粘贴一般得疯狂，令人毛骨悚然。

程墨摇头：“没有。”

林仿时跟着耸耸肩：“我也没找到，藏得很好。”

“那估计是道具，”唐绯轻啧一声，也没显得沮丧，“我们有点被动，毕竟现在已经在对方的地盘了。”

秦青望着如狂信徒聚集的队伍，不由自主地抖了抖：“是催眠吗？但是，为什么要让队伍把矛头指向魔女……那不应该、不应该是他们自己的阵营……吗？”

“不算严重的催眠，不过是轻度暗示，随时可以解开……但这反而更棘手，”唐绯看看人群，又看看远处的森林，忍不住切了一声——他们换了方式，“疑点太多了。睡美人做得很多，又都做得很敷衍，我可以从中分析出成百上千种可能性，但不同的可能又会引导出截然不同的目的。”

“……什么意思？能推导出目的，但又不一定是他们的真实目的？”

孟归白接上了秦青的疑问：“更像是全部摆出来、用来分散注意的幌子。一个杀人犯跑路的时候顺便把一个小孩推进河里，你必须得去追那个杀人犯，但又不得不先救下那个溺水的孩子。”

金门隐嘶了一声：“还不太对，杀人犯的目的明确，你知道是为了绊住你的脚，撑死可能还本性作祟想害个人；他们的这个行动可完全不同，你完全搞不懂他们现在暗示人群是为了什么——让整支队伍掉以轻心好被一网打尽？将抵抗魔女的气氛传达到王国引发进一步迫害？借着这股气氛暗算总督？或者纯粹是膈应人……我随便想想就有这么多，而他们的行动大多类似这样。”

秦青似懂非懂：“不知道现在暗示人群是为什么，就像不知道这时候放出恶龙的假象是为什么，以及，那天晚上他们的人出现在宴会上又是为了什么。”

唐绯颔首：“对。不光是一次行动有复数目的，现在还有更多行动来迷惑我们，太乱了，我甚至不能真的确定，他们的副本任务……”

跳下恶龙尸首的波鲁克斯正走到他们身边，在细细端详了一下他们的表情后，他才如释重负地感慨道：“还好，你们还正常。”

程墨反问道：“正常？”

波鲁克斯无奈地指向身后的人群，他们灼热的视线不离不弃地追随他的背影，而他顶着这样的压力居然还能谈笑自如：“你难道觉得这正常？”

彼此对视一眼，齐齐苦笑。

波鲁克斯暗叹：“麻烦了，以这种状态进入那片神秘的森林，说不定会引发很多别的问题，太危险了。”

归根到底，他只是想拯救失踪的弟弟，而不是去森林里和魔女大战一场。

唐绯忽然问道：“你为什么要带那么多人来？”

波鲁克斯看向她。

“以你和侍卫们的本事，完全不需要这一支队伍的帮忙，你们都能轻易干掉一头龙，”唐绯的下巴朝人群扬了扬，说的话毫不客气，“这些三脚猫士兵不过是在拖你的后腿。”

程墨微微扬眉，和其他人一起看向波鲁克斯。

说起来，从金门隐和唐绯之前打探出的消息来看，为了这支稀稀拉拉的队伍，公主似乎还费了不少力气。

波鲁克斯扫了唐绯一眼，只犹豫片刻，便一股脑儿倒出：“也不算需要隐瞒的事情。公主希望借机巩固一下屠龙英雄的地位。”

程墨忍不住皱眉。

“前元帅虽入狱，但还未进行审判；他一日不死，他的旧部便一日不会安分；而且老国王和前元帅情同手足，关押元帅的时间越久，就会越想起他的好……”波鲁克斯撇撇嘴，“所以公主需要一次盛大的行动，来重拾人们对于总督英雄事迹的回忆。”

秦青惊讶道：“明明那家伙都威胁公主、抢夺功劳，就差一步要谋权篡位、抢走国家了，这都能算了？”

波鲁克斯看向秦青，大概是他的裙子和装扮，波鲁克斯只当他是个小姑娘，朝他和善地笑了笑：“可能是因为，当时最大的受害者只有公主，国王没切身感受到那时的威胁吧。”

所以，面对焦虑不安的公主，即使忧心弟弟的安危，即使可以单枪匹马杀进魔女森林，波鲁克斯也耐心地等待公主去集结一队没用的人马，如同展示资本一样，浩浩荡荡地迈入危机重重的森林。

“这也没什么，”看穿其他人的心情，波鲁克斯耸耸肩，甚至开了个玩笑，“要是能使得声望提升，弟弟应该也乐于再被关几天，反正他的命也……”

波鲁克斯的话戛然而止，他探向怀里，似乎想摸摸那把单边生锈的匕首。

唐绯眯起眼睛盯住他的动作。

狐狸侍卫在一旁悄声提醒道，他之前似乎将匕首落在房间里了。闻言，波鲁克斯有些不自在地捏了捏衣襟，随即放弃般垂下手，意味深长的视线穿过追随他的狂热人群，看向不远处的魔女森林：“不过，这片森林比我想象中还要危险——以七首恶龙作为欢迎礼，还是有些太过了。”

孟归白温和地询问道：“曾经的那头七首恶龙确实被卡斯先生给杀死了，是吗？”

波鲁克斯点头：“我和公主确认过。七颗龙头被前元帅砍下，装饰在王宫里；龙的舌头被卡斯先一步砍下，也是他用来证明元帅抢夺功劳的证据；我刚才偷偷翻了翻那头龙的舌头，还好好地长着，七条舌头都是。”

他想想都觉得无奈，大力摇头：“可没听说过那种程度的怪物还是量产的。”

金门隐笑道：“说不定是魔女的好宠物。”

“要是我，就绝对不会选这种宠物，感觉光吃肉就能把我吃穷了，”波鲁克斯龇牙咧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们的状态，既然你们没问题，那之后深入森林，可能还要靠你们帮衬一把其他人了。还有，狮子……麻烦陪我一起去收拾一下，我们要准备出发了。”

林仿时哦了一声，居然老实地跟了过去。

目送几人的背影，秦青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林仿时，像是在询问他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孟归白摸了摸他的脑袋，示意他不要胡闹。

金门隐找角度用腕带拍了张照，程墨远远瞟到，他似乎已经发给了情报商，还附带了一长串嘀嘀咕咕的话——希望他不要顺便发给庄思飞他们吧。

就在这时，唐绯忽然凑到程墨身边：“你想好了吗？要帮他吗？”

怎么又旧事重提——程墨瞥她一眼，反问道：“你想好了吗，方知乐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算是有一点头绪，所以我更要问你，”唐绯表情严肃，直直望进程墨的眼底，“你要帮他吗——帮助波鲁克斯？”

她没有在开玩笑，她是认真的。

而且从她的表情看，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虽然不懂唐绯问这话的含义，但程墨短暂回忆了一下和波鲁克斯之间的交流，便肯定地点头：“是的。如果他需要帮助。”

不如说，没有任何不帮他的理由。

“好。那我们帮他。”

如此，唐绯便敲定了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