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奔着兄弟主题来的，但没想到这个副本兄弟的含量那么高。

秦青在走廊上嘀嘀咕咕地念叨了一句，金门隐经过时听到了他的话，笑嘻嘻地薅了一把他的头发。在他们俩因“发型不可乱”要闹起来之前，孟归白及时制止，防止他们因大晚上扰民被总督府的人丢出去。

程墨就在这时悄无声息地走到唐绯身边：“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但是如果想不出来的话，不如就等去魔女森林拯救弟弟时，再收集更多情报吧。”

作为行动派，他并不擅于原地思考，而是更习惯于在行动中发现并解决问题。

唐绯双手环胸，掀起眼皮扫他一眼：“我会有想不出来的事情？”

程墨的目光在她肩上那一排小扑克兵上打转，无声地谴责她的嘴硬。

唐绯切了一声，小扑克兵立即找了衣服的角落里猫着，隐去了身形：“我在思考睡美人他们想做什么……”

程墨默默听她继续说下去。

“屠龙英雄、救国勇士、富翁，声望、武力、身份、财富皆有——总督几乎是明晃晃的王国继承人，睡美人那方的优势无论如何都不会在王国内部，低调隐身明明是更好的做法，为什么敢大张旗鼓地在晚宴上挑衅、杀人……”唐绯摸着下巴，“这说不通。”

无论方知乐他们想挑拨离间、煽风点火些什么，但魔女大摇大摆地在宴会上现身，即使其他人有再多怀疑，明面上都会将魔女视为凶手，这一举动几乎是在和整个国家作对。

程墨耸耸肩：“想简单点，杀了兔子侍卫也许只是在削弱波鲁克斯的势力，毕竟作为敌方阵营，我们这里少一个人是一个人。”

唐绯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似乎不理解有人的脑回路是如此简单粗暴。

程墨装瞎，又提出一种解释：“……好吧，或者，犯罪宣言？向世人证明魔女森林的决心，‘我们为广大魔女发声’这种？”

“哇哦，太张扬了，抢眼但没效率，”唐绯摇头摇到一半，忽然若有所思，“除非……”

程墨还在等她的下文呢，她就将后面的话通通咽了下去：“我有些事要验证一下。”

“……你就不能先满足一下我被吊起的好奇心？”

此时已经走到几人的客房区域，见他们这里气氛严肃，秦青三人悄悄和他们招呼了晚安，被唐绯随手打发回房间，独留两人还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

注视秦青的房门关上，唐绯的手垂下，握住自己房间的门把手：“好奇心？”

程墨知道她的行事风格——一般没定论就是事情没印证，或者瞒着他们更有效率——只不过虽然嘴上不说，但她会暗中推算各种可能的发展，并根据那些可能性，拟定下一步的行动。

程墨也没等到答案的奢望，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就听唐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么就让我满足你的好奇心——在此之前，你打算帮波鲁克斯了吗，按照你一贯以来‘乐于助人’的风格。”

完全看不出好奇心有一分一毫被满足了，反而升起了更多疑问——但既然唐绯认真问了，程墨还是思索片刻，老实回答：“不知道。说实在的，感觉他也不太需要我们帮助。”

区区几个人就敢在各个国家之间四处游荡；有能够保护自身安危顺便养活自己的高超狩猎技艺；即使被赶鸭子上架，推过来扮演总督也能游刃有余……如他自己所说，要是没有这一系列意外，是足够一辈子当个快乐自由的猎人。

“不过，他有些奇怪，嗯……”程墨斟酌了一下用词，“确实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困住了他。”

唐绯开门走进房间，瞥了一眼程墨的背影：“所以，你是想帮他的。”

程墨转身看向唐绯的方向：“……这和你察觉到的问题有关？”

但唐绯已经先一步阖上了门，只丢下一句断断续续的话：“你马上就会知道的。”

·

也许是封夕在宴会上那一番似是而非的话，也许是先前的行动本就不被其他人接受，在宴会之后，公主和波鲁克斯前去魔女森林救人的行动更是频频受阻，连之前那些少得可怜的支援也快要没了——一度商谈好的资源被撤销，本该有的后援被搪塞，那些人并不明说拒绝，只一味在虚伪的社交客套中拖延时间、观望动向。

但波鲁克斯等不及这么久，他的弟弟还在魔女森林等他营救。

算是东拼西凑一番，最终还是勉强组成了一支极为简陋的送死队伍，由波鲁克斯亲自带队，一行人在原定的出发时间动身，前往魔女森林。

虽说称为王国，但王国整体也就是一座并不太大的城市，也不知道是不是副本做出的简化。同样简化的还有地点之间的距离——魔女森林距离总督府邸的距离并不算远，即使队伍走走停停，不过三日就抵达了森林外围。

一行人按照预定计划，在外围驻扎休整，只等次日一早便踏入森林、拯救真正的卡斯。

这关键的一晚正轮到程墨守夜。

他靠坐在树下，望着不远处魔女森林庞大隐约的轮廓发呆——即使被誉为邪恶魔女栖息的可怕森林，如果只从外观上来看，魔女森林也不过是一座植被茂密、占地辽阔的普通森林。

程墨侧耳倾听。周围人的鼾声此起彼伏，掩盖住微弱的虫鸣，顺着沙沙作响的叶片深入森林腹地，夜行生物狩猎发出嘶吼，夜枭像是怪笑的啼鸣，然后就像被划了一条线，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这座森林里确实有什么。

程墨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要是感官再敏锐一点，估计就能听出藏于森林深处的秘密了。

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困了？”

程墨掀起眼皮，望向出声之人。

波鲁克斯同样围坐在篝火前，正举着一根木条，漫不经心地拨弄火堆。

这位位高权重，或者说扮演位高权重之人的NPC还挺亲民，主动揽下了这个时间段守夜的活，而且貌似做得还挺开心。

看懂程墨的眼神，他率先打破了寂静的夜，满口打趣道：“我只是来救人的，又不是真的来享受荣华富贵的。”

“弟弟大概更喜欢那样的生活。小时候他就和我抱怨过，希望有个真正的家，能睡在柔软的大床上，不要一睁眼就看到蓝天，每天都能吃到好吃的……现在他终于做到了。”波鲁克斯欣慰地笑了笑，随手拍了拍屁股底下的草垛，“不过，我倒是有点怀念那种脑袋上没有房顶的日子，当然，还有枕头底下垫一把剑的刺激。”

刺激，而不是危险。

程墨细细打量他，询问道：“你看上并不害怕那些恶名昭著的魔女？”

“嗯……我更相信自己亲眼见识的东西，”波鲁克斯瞄了一眼黑洞洞的森林，“毕竟我还没有见识过真正的魔女，之前所认识的都是些被逼得无家可归、躲在森林里的女孩子，和魔女这种称呼是完全扯不上关系的。”

“之前？”

“之前。当个默默无闻的小猎人，到处瞎晃悠的冒险日子。”

程墨摇了摇头：“相当大胆。尤其你已经享受过安稳富足的日子，你就不害怕回到那些有一天没一天的冒险日子吗？”

波鲁克斯笑出声来：“相信我，我怕得要死，冒险怎么可能不危险。你懂吗，我还怕蛇呢，一个猎人怕蛇……啊，当然不是因为我被咬过，只是我曾见过一种很可怕、很可怕的怪物蛇……”

篝火发出一声炸裂的哔啵。

波鲁克斯蓦地住嘴，同时也停下了鼓捣火堆的手。他随手丢开木条，抬头望向无星无月的夜空。

他吸了吸鼻子：“天空、火堆、干草……这才多久，我就已经开始想念之前的夜晚了……哎，火上烤着此前从未尝过的野味，一群人大声讨论白天刺激的经历，然后在对第二天的期待中沉沉入睡……勇士，你们之前也是如此吗？”

虽然没有周游列国，但姑且有辗转多个副本的经历，程墨看向篝火：“大多数时候没那么，呃，轻松。要么吃不饱，要么担心偷袭……虽然糟心的事情一堆，不过，总体来说不算坏的经历。”

波鲁克斯哈哈地笑出来。

听到附近熟睡的人不满地嘟哝几句，他才捂住嘴，看向程墨，那双清澈的眼睛在火光中亮晶晶的，像是星辰陨落到了地面：“听上去很刺激，你们是哪里来的？邻国？海上？总不会是另一片大陆？”

他并不像是刺探，倒像是在收集感兴趣的旅行地，等待有朝一日亲自去体验此时产生的悸动。

对此，程墨只得含糊应付：“很远，很远的地方，普通人也许一辈子都到不了。”

波鲁克斯看上去仍跃跃欲试：“一辈子长得很，说不定呢。”

好在，林仿时及时出现，打断了他穷追不舍的问题：“先生，你忘了你忠实的守夜伴侣。”

边说，他边递出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

“哦，来得正好，”波鲁克斯侧身接过杯子，吹了吹，迫不及待地喝下一口，“就该是这个味道。亏你记得。”

作为狮子侍卫的林仿时耸了耸肩，一屁股坐到他们身边：“熊侍卫刚做完就开始催我，要我赶紧给你送过来。”

波鲁克斯又是笑了笑。对上程墨询问的视线，他举着杯子晃了晃：“用香草茶、奶和蜂蜜煮出来的饮料，不过有些人说太甜了，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明晚我让熊帮你做一杯，他很擅长这个。”

听上去就很不错。不过程墨摇摇头：“我不太喜欢甜的。”

波鲁克斯颇显遗憾：“那你可真丧失了一大乐趣。”

程墨隔着火光望向波鲁克斯。

为了忠于角色设定，林仿时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接他的话，对方似乎也并不介意他冷淡的态度，同样自说自话地谈些有趣的话题，说到尽兴处，他自顾自笑起来，哪怕林仿时那边没有给予捧场的回应，他也就那么耸耸肩，喝一口杯中的液体，又开启新的话题。

这守夜的短短一会功夫，他笑起来的次数比程墨在总督府看到的笑容总和都要多——毋庸置疑，比起拘束狭窄的宅邸，乃至那个小小的王国，还是这种风餐露宿的冒险生活更讨他喜欢。

程墨忽然想起唐绯前两天丢下的那个问题：要不要帮助波鲁克斯。

还是那个结论，他看上去真的不需要帮助。他不过就是跑来这里救一下自己的兄弟，等到确认对方没什么问题了，可能又拍拍屁股，继续他自由自在的猎人生活——

对了，猎人。

系统通知的副本任务中，“协助猎人的心愿，守卫王国”的猎人应当就是指波鲁克斯吧，所以唐绯只是再找程墨确认一下，他对于副本任务有完成意愿……？

至于守卫王国的部分——

王国对于波鲁克斯的意义可能还不如一首远方的歌谣。这座王国是他的弟弟成名并选择定居的国家，真的要守卫国家，不也应该是弟弟卡斯托耳的想法吗？还是说，之后王国会遭遇什么剧变？那一切，又和隐居于森林的魔女们有关吗？

虽在和林仿时闲谈，但波鲁克斯也并未忽略突然安静下来的程墨，他瞄了一眼看似发呆的人，口中不动声色地开启了一个新话题，并极其自然地将程墨也带入话题。

等到程墨加入对话，林仿时也一扫蔫哒哒的表情，开始从中插科打诨，程墨几次都担心他OOC了；好在波鲁克斯只是觉得狮子侍卫挺有兴致，索性就着这个话题延展开去。

直至曙光寥廓，换班的人清醒，三人才各自告别。本该索然无趣的守夜时光就在没什么营养的聊天中轻松度过。

程墨少见地觉得放松，他将全身重量倚到身后的树上，趁离出发还有一点点时间，小憩片刻恢复精力。

不过他可怜巴巴的睡眠并未持续太久，耳边就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咆哮。

程墨一跃而起，目光清明得仿佛不曾闭过眼。

周围人也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到了，人群东张西望，尚不知发生了什么；程墨率先抬头看向天空——声音的来源——不由得瞳孔紧缩。

饶是他也没想到魔女森林的欢迎礼如此盛大：

鸟群仓皇逃窜，树木瑟瑟发抖，一头巨大的龙自森林深处一飞冲天，悬停在半空中。

一头足足有七个脑袋、通体漆黑的恶龙！

它紧绷的双翼逐渐舒展开，大到完全遮住了朝阳，光线都被细密的黑鳞吞噬；它身上仅有的色彩是那七对鲜红的眼珠子，灯泡大的眼睛如同鲜血凝结而成，齐齐下移，慢慢偏移向同一个方向，直到锁定了一行人的驻扎地。

恶龙又发出一声咆哮，盖过了人群的失声惊呼：

“七首恶龙！是七首恶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