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夕不过是胡说八道了一通,却将宴会的气氛搞得古怪,客人们不知所措,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正在思索封夕留下的话。
多疑存在于他们的天性中,一旦存在某种可能性,他们就会不由自主地深入思考可能存在的利益交换——毫无疑问,这场营救行动从一开始就存在隐瞒,宴会上的这一出只会继续放大客人们的怀疑。
更糟糕的是,今天宴会中的消息要是被前元帅残留下来的部将得知,不知会被用来大作什么文章。
公主气得浑身发抖,这时候,反而衬得卡斯异常冷静——明明他才失去了一位亲密的友人。
他轻轻拍了拍公主的肩,抬高声音对尴尬的人群坦然说道:“我并非辩解什么,但也请各位不要轻信魔女的花言巧语,她们本就如此善于煽动人们的恶意。我的目的一直都是拯救友人,并无意伤害任何人,魔女却刻意将其扭曲成对魔女的围剿——想必在魔女森林中藏下了不少不愿被人发现的秘密。”
他看向之前兔子侍卫倒下的位置——兔子侍卫的尸体已经由其他侍卫收殓——面露不忍:“魔女在此现身,难道不是间接出面认领了她的罪行吗?她在针对我,无论是要去营救的友人,还是牺牲的侍卫,他们都是我亲如兄弟的挚友。凭着我的名誉和德行起誓,我既铲除了王国最大的威胁七首恶龙,就不会对王国和人民有任何不歹之心。”
作为曾经的国家英雄,这段诚恳的话也算勉强稳定了人心。
公主这时也稳住心神,配合着说了一些安抚的话,在又一番客套之后,他们终于派遣仆人,送走各位客人,提前结束了这一盛大的宴会。
程墨回到孟归白和秦青身边,唐绯和金门隐也凑了过来。面对唐绯询问的表情,程墨摇摇头,示意无功而返。
以程墨的身手,居然没抓到现行犯,唐绯扬眉:“持名者?”
毕竟持名者的能力千差万别,初次遭遇一个未知能力,很有可能被打个措手不及。
程墨顿了顿,点头肯定:“应该是。人确实在之前副本见过的,但当时情况特殊,她没有暴露能力。”
他草草讲述了一下《玻璃山》副本中乌鸦附身于玩家的行为,以及乔可对于乌鸦选择俯身对象的思路,算是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惨剧。中途唐绯打断了他,要求他详细描述封夕的外貌特征。当提及她夸张的打扮,和那双特别醒目、换了副本也没有变换的银光闪闪的高跟鞋时,孟归白在一边动了动嘴唇。
唐绯头都没抬,直接问道:“说吧,小白,你想到了哪本童话?”
孟归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银色鞋子,加上墨哥赶过去之前就消失在原地,让我联想到一个很有名的童话角色,多萝西。”
多萝西的那双银鞋子,是东方恶女巫的宝物,具有极为强大的魔力,走上三步就能够去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哪里都能去,相当棘手的能力,”唐绯不满地哼唧了一声,“不如说,那群人的能力都很棘手。”
是的,他们那一支队伍全为持名者,而且每个人的能力都颇为强大。
秦青提问道:“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了打探消息?还是为了恐吓在场的人?为了给魔女阵营带来一点优势——我的意思是,他们队伍应该是魔女阵营吧?毕竟和我们这里作对的就是魔女了?”
唐绯正皱眉沉思,程墨代为回答:“无论如何,以胡不瑕的行事风格,这一次行动的目的绝不简单。”
秦青非常没大没小:“恭喜你,说了句没用的废话。”
程墨忍不住想扇他。
首先,拥有各个地方来去自如的能力,非常适合刺探情报,封夕出现在总督宅邸的目的之一肯定如此;而胡不瑕每指示一次行动,总会包含复数目的,所以封夕这次行动一定还埋下了其它尚未爆发的祸根;也不知道兔子侍卫的死究竟是不是他们干的——程墨倾向于是,他不能确定的是,毒杀兔子侍卫是既定目标,还是他们的临时起意。
介于唐绯自进入副本后就不时沉思,随时进入挂机模式,疑问无法得到解答的程墨不得不自行开始梳理思路,但他实在不擅长这种事情,想得磕磕绊绊,越想就触发更多疑问,这种被绕进谜团的不快直到林仿时前来找他们都没有消退。
作为狮子侍卫前来的林仿时板起脸,眼睛瞄向程墨,脸却对着秦青询问:“请问之前兔子……中毒之时,客人在他身边吗?”
大概是此时他的表情太过工作模式,秦青难得没有抬杠:“哦,是的。”
林仿时颔首以示了解:“烦请各位随我来一趟,总督有请。”
秦青哦了一声,见林仿时还在朝程墨的方向抛媚眼,那副公事公办的、装陌生人的样子也绷不住了:“眼珠子粘人家身上了——到底走不走?”
林仿时装模作样理了理领口,侧身作邀请状:“我与这位勇士一见如故,不小心过分投入了些……请。”
金门隐意味深长地看向程墨:“老大,还是你们会玩。”
老大很无辜,面无表情地跟上了林仿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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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一行人与卡斯初见的那个房间。
没有了白天透过窗户落下的那点阳光,房间更为昏暗,零星点起的烛火反牵引出沉重如铅的阴影,房间主人面上的颓丧更加深了那阵无法摆脱的森然。幽暗生发于砖墙缝隙间的灰尘,绕过岿然不动的古董家具,久久萦绕在房间主人雕塑般僵直的躯体周围。
听到从远及近的脚步声,那死水般空白的眼才有了点活人的神采。
卡斯挥退了还在点燃蜡烛的女仆们,房间保持了现在的朦胧。他起身欢迎程墨他们,快活而诚挚,之前那些令人不适的氛围好像假的一样。
“我很抱歉,你们舟车劳顿,本该是好好休息的时候,”回忆起宴会上的惨案,卡斯强颜欢笑,“但我听说兔子……发生意外之前,就在你们身边,请问,你们有注意到什么异常之处吗?”
他直直地看向秦青。
秦青和唐绯对视一眼,便将之前和程墨他们说过的话原封不动重复了一遍。
卡斯安静地聆听,等他描述完事情经过,又反复确认了一些细节;秦青也照实说了,但这其实对于解开兔子之死没有太多帮助;卡斯垂下眼,在沉默蔓延开之前,他默默叹了口气,简洁有力地表示了感谢。
他好像只是为了确认兔子之死有没有被遗漏的疑点,询问完秦青的证词,便不欲多留程墨他们在房间里。
但唐绯并没有顺从他的想法:“总督先生,恕我直言,似乎并不像你之前在会场中的发言,从你的询问来看,你似乎更怀疑,下毒者的目标本来就是兔子侍卫?”
此话一出,卡斯不动声色地回视唐绯。
唐绯耸耸肩:“如果目标是你,你现在应该大张旗鼓地排查和你接触的人,或者搜索那位在宴会场中神秘消失的客人,而不是在这里和我们一遍遍确认兔子死时的情况——还是你觉得,兔子有什么必须被杀的原因吗?”
即使她说得如此不客气,卡斯还是如一潭死气沉沉的湖水,直到唐绯朝那深不可测的湖底投入一枚卵石:“……‘卡斯托耳’先生?”
她用怪异的语调呼唤了一遍卡斯的名字。
卡斯掀起眼皮,深深望进唐绯的眼底,似在确认她的试探;唐绯坦然迎上那股子打量,成竹在胸;片刻后,卡斯在这短暂的视线角力中败下阵来,他其实真的很不擅长隐瞒:“勇士们,你们才到来不过半天,就已经摸清了我的底细……真的是非常出乎我的意料。”
他爽快地承认了:“父亲赐予我的名字是波鲁克斯,卡斯托耳是我孪生弟弟的姓名。”
孟归白以NPC听不到的音量惊呼:“果然是狄俄斯库里兄弟!双子座!”
唐绯扬眉:“你顶替了弟弟的身份?要去魔女森林营救的人是真正的卡斯托耳?”
波鲁克斯迟疑地点了点头。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那是一把古朴简约的匕首,刀身蹭亮如新雪,但怪异的是,其中一边的刀刃似被长久以来的锈迹整齐地侵蚀——也仅有一边,另一边刀刃依旧锋利雪亮。
“我们兄弟俩的父亲,呃,养父是一位狩猎技艺精湛的猎人,他将这把匕首赠予我们。当我们兄弟各自踏上旅途之时,将这柄匕首插在分别的十字路口的树上,一旦有一方陷入危机,在他走的方向的那一面,刀子上就会生锈……”
他摆弄着那把匕首,鸦羽般的睫毛低垂,掩去了眼里的情绪。
“你发现了代表弟弟那面的匕首生锈了?”
“我之前一直在周游列国,顺便靠打猎的技艺谋生,”波鲁克斯看了说话的程墨一眼,“直到某天,我回到分别的路口,却发现匕首锈了。我一路追踪他的痕迹,终于在这个国家打探到了他的行踪……尽管如此,我依然晚到了一步。”
他的手指蜻蜓点水般划过匕首的锈痕,然后轻轻将匕首放置于桌面。他的表情就像是被面具完全盖住一样,那是一种为了自身安危而习惯性保持的假面,任谁都无法从中窥得一点情绪泄露。
唐绯一直无声地观察波鲁克斯陷入回忆,直到此时,她才重新夺回话语权:“所以你去找公主,提议到魔女森林救出弟弟。”
波鲁克斯颔首:“她想要压下弟弟失踪的消息,又困于身份无法自己动身去找他,尤其当得知弟弟最后出现的地点在魔女森林外围……我的出现能够掩盖很多问题,所以我们进行了合作。”
他指了指自己这张脸,作为孪生兄弟,和弟弟几乎一模一样。
哥哥替代弟弟的过程暂时明了,唐绯提出新的疑问:“那么,你对兔子侍卫的死又在怀疑什么?”
波鲁克斯叹了口气:“你们都听说过弟弟杀死七首恶龙、营救公主的事吧?”
多多少少都在宴会中听其他客人们吹捧过了,程墨他们齐齐点头。
“当时,弟弟刚斩杀恶龙,累得精疲力竭,只想倒头睡下,但他基本的警惕性还是有的,所以他请侍卫们轮流望风,”波鲁克斯回忆着从公主那里听来的经过,“但侍卫们也和恶龙一番恶战,同样疲惫,所以,望风的事情被推给了最弱小的兔子侍卫……”
原来如此。
当时那位兔子侍卫失职了。在远处观望的前元帅趁虚而入,重伤卡斯、掳走公主,冒领了英雄的荣光和事迹,并以此掌控王国大半年,直到养好伤的卡斯再次出现在王国,揭穿了他的真面目。
波鲁克斯的眉宇间升起一股淡淡的忧虑:“虽然公主和我都不清楚,目标究竟是弟弟,还是兔子;但中毒的是兔子这件事,才是最值得深思的。”
兔子失职的事情并非死守的机密,总会有人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也就会有人认为,也许是总督对于自己不忠诚的侍卫迟来的报复;又或者是魔女们抓住了这点,营造出了可以引起这种怀疑的事件——总而言之,中毒死亡的是兔子侍卫,而且他是在吃下了总督递来的食物后死亡的,这件事本身就可以大做文章,已经不需要在深入思考真相如何了。
唐绯似在佩服,又似是轻蔑:“真的是一步精心算计的棋,无论动手的是谁,都卡得非常难受。”
“不,”程墨放轻了声音,默默注视面无表情的波鲁克斯,“问题在于,死去的并非是弟弟的兔子侍卫,而是你的兔子侍卫。”
他什么错都没有,只是成为了一只替罪羊,或者说,激发矛盾的恰当工具。
波鲁克斯沉下脸,那靠着闲谈和礼貌强撑起的轻松一扫而空,程墨从他身上感受过的凛然又浮现出来,浓重的黑暗包裹住他,他闭上眼,喉咙滚动:“是我、是我的错。我一心只关注弟弟的事,忽略了他们身上也有危险……不该是这样,不该那么早……明明他们只是想和我一起快乐地活着,一辈子做一个自由的猎人。”
杀意有若实质,漫无边际地压在了房间中每一个人的身上。
唐绯完全不受干扰地询问道:“侍卫们和你们兄弟一样,也全是双胞胎?”
波鲁克斯无意识地抚摸着桌上的匕首。他没有介意唐绯的语气,倒是这样一来一往的对话使得他的大脑能保持一定的清醒:“是的。他们的父母和我们的猎户父亲有约定,将孩子交给我们,当我们兄弟俩分别时,每人各自带走了一位双胞胎侍卫。”
“狮子也是?”
“……狮、子?”波鲁克斯的表情有一瞬空白,好像这突然的提问触及到了什么,但随即他便回忆起什么,轻描淡写地说道,“啊,狮子特殊一点。狮子侍卫只有一位,在分别时,他自己选择了我。”
唐绯哦了一声:“听上去也没什么其它疑点。下毒要么确实瞄准了弟弟的兔子侍卫,要么就是纯粹替人挡灾了,总之都是弟弟身上的麻烦事。”
听到“挡灾”时,波鲁克斯的呼吸似乎微微加重了一些,但等程墨定睛看去,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似乎这一切无关紧要。
再追问也问不出什么了,因为一个人焦急地冲进房间,打断了所有对话:“先生,兔子的遗体……”
狐狸侍卫话说到一半,才看清房间中的其余人。他蓦地住嘴,勉强拉扯了一下嘴角,朝着程墨他们招呼了一下,才迟疑地看向波鲁克斯:“……你、你要和他告别吗?”
“……”波鲁克斯露出了堪称虚弱的表情,“稍等我一会。”
他揉了揉眉心,客气地说道:“各位勇士,天色已晚,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你们确实需要休息一下了。”
他起身欲离开房间,顺便也送一送程墨他们,空洞的目光不知所措地落进黑暗里。
阴影伴随着烛火,从重重垂落的帷幔、桌面凌乱的摆设一直蔓延到他的脸上,在他深邃的眼底张牙舞爪地扭动着,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顺着情绪泄露的那一点点裂缝,窥伺着外界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