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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第 226 章

林仿时的表情不似作伪。

唐绯勉强凝住发昏的眼睛,上上下下仔细审视了他一圈,才不屑地冷哼一声:“能是什么,一把年纪还搞兽耳装可爱的变态。”

唔啊,这句话真够狠的。

林仿时看上去很想冲过来打唐绯一顿,但正如角色扮演的要求,他不能做自己OOC的事情,而且玩家们还掌握了一个最大的杀器,他们随时可以叫破林仿时的名字,让他的任务失败,从副本中退场。

这个时间点退场,副本尚未展开,都不知道他辛辛苦苦整这一圈是在做什么了。

程墨瞄了一眼那紧绷的狮子耳朵,看似公道地解围:“至少确实是狮子,那耳朵做不了假,是真的。”

林仿时感动地看向他,程墨轻咳了一声:“当然,要是有尾巴之类的佐证一下,身份就更明确了。”

林仿时的感动消散了。

他又惊又怒地瞪着程墨,一脸“看不出来你居然是这种人”。

“……我就不去问你为什么知道这些了,”唐绯恶了一声,“得找时间探探其他侍卫的口风——话说,你和他们的相处正常吗?”

林仿时不情不愿地将倒满的水杯塞进唐绯手里,他当然明白唐绯的言外之意:“我没看出有什么不自然,至少绝不像是认识才几天那种。卡斯对待狮子的态度也没什么两样。”

也就是说狮子侍卫并非凭空冒出来的人。而宴会中的其他人记得之前并没有狮子侍卫,证明也不存在记忆篡改之类的魔法——除非只修改了卡斯和侍卫们的记忆,但这么做并不合理,反而更容易因为前后不一致而引起其他人的怀疑。

唐绯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使得她的意识清醒了些许,她单手转着杯子,望着热闹的宴会场若有所思:“那么,结合副本梗概和其它一些不协调的部分,还有一种说法可以解释——”

几乎与她在同一时间想通,林仿时接上了她的话:“换人了。”

程墨恍然大悟。

唐绯颔首:“现在的总督不是卡斯,是他的哥哥——我应该早点想到的,当时还特地和小白确认了一下这个名字——卡斯托耳和波鲁克斯,古希腊神话中那对著名的孪生兄弟,双子座的故事来源。”

灵魂联结、生死共感,比起一般兄弟更加亲密的形容——

他们是一对双生子。

这解释了很多:宴会中的人对于总督的长相没有任何异议,公主对待总督信任又不亲近的举动,假冒卡斯为什么要伪装得不熟悉宴会礼仪——因为公主知道他并不是自己那已经习惯社交的丈夫。

也同样解释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他们要去营救的人——正是正牌总督卡斯托耳。

尽管如此,仍无法解释程墨察觉的那种格格不入,并非因为那些精心计算好的失误,而是更深层次的,几乎源于灵魂层面——程墨试着描述,但唐绯并没有同样的感受,不过她确认会将其纳入考虑。

“一部分疑问解决了,但这家伙究竟是什么还不知道……”唐绯朝林仿时响亮地切了一声,林仿时无辜又委屈地看向程墨,“还有,考虑到这是个团体对抗副本,睡美人他们的阵营……是困住弟弟的魔女吗?”

她自言自语了一番,似乎对自己的结论还有所怀疑,恰在此时,传来一声巨响,宴会中凄厉的尖叫打断了几人的讨论。

金门隐嘶了一声:“这种场合的尖叫让我有一些不好的预感——不会是谁死了吧?”

他们齐齐朝着人群聚集的地方走去。

不幸的是,金门隐的乌鸦嘴应验了:兔子侍卫倒在地上,口吐白沫,胸口看不出一点起伏。

秦青一脸震惊地盯着兔子侍卫的尸体,孟归白悄悄挡住了他,并默默引导他隐入人群中。程墨朝唐绯暗示了一下,自己则挤开慌乱的人群,同样无声无息地朝他们两人的位置走去。

“发生了什么?”他压低了声音询问孟归白。

“墨哥,”孟归白看他一眼,嘴巴几乎没有动,声若蚊呐,“兔子先生应该是中毒了——不确定什么时候被下毒了——我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倒下了。”

秦青惊魂未定地补充了一句:“他当时就在我旁边。前一秒还在和我闲聊,刚吃了一口盘里的菜叶子,忽然就表现得很痛苦,然后抓住脖子倒下了。”

三人的视线里,卡斯正慌乱地扑向兔子。

这个NPC在此时才泄露了几分真切。他跪坐在地、浑身战栗,从呼吸到脉搏,徒劳地试探了兔子的所有生命体征,最后才不愿相信地喃喃道:“已经没了呼吸。”

其他几位兽耳侍卫同时露出了悲哀的表情,林仿时演技高超地混迹在里面。

“是毒,速发的神经毒,打猎时会用……”卡斯握紧颤抖的双拳,茫然地看向人群,当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时,他又戴上了一副强自镇定的面具,“到底是谁……”

他踉跄起身,狐狸侍卫默默从背后搀扶住他,那双悲痛欲绝的眼睛环顾四周,似乎在搜索其中的异常,但不自然的地方太多了,联想到他曾屠龙的神勇,周围人无不后退半步。

这么看上去,在场所有人都有嫌疑。他眼底的阴霾在渐渐加深。

就在程墨窥见了些许他深埋在心中的阴暗、以为他会当场爆发时,公主恰如其分地上前半步,挡在了他的身前:“很抱歉惊扰了各位。事发突然,总督先生与侍卫们情同手足,也是一时受了刺激。”

卡斯微微一震。

“考虑到兔子侍卫似乎是吃了总督递过去的食物才遭遇不测,”将目光从摔碎的盘子和沙拉上移开,公主准确地捕捉到几位面上流露不满的客人,用最快的速度稳定局势,“我有理由怀疑这是一场针对我们夫妇的行动。”

所有事情都未经核实,但公主已直接粗暴地将这起事故定性为针对总督的暗杀,先一步将宴会中的气氛完全引导到有利于自己的风向。

不得不说,她相当果断又敏锐。

一涉及到暗杀,空气顿时紧绷起来。

但公主又在此时缓和了表情,轻柔又不失威严地强调:“当然,我相信在座各位都只是总督府的客人,请配合我们的调查。”

在公主做出这番发言之后,她身后的卡斯深吸几口气,勉强恢复了冷静。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找回客套的礼仪,才配合着做出了补充:“应当是魔女。她们不知从何处得知我们将会讨伐魔女森林,所以才动用了如此卑鄙下作的手段。可惜,是我忠诚的侍卫代替我……”

卡斯更进一步将此次袭击升格为了魔女的报复。

完全看不出之前的失态,情绪在他身上的收敛和爆发都恰如其分。程墨颇为可惜,明明还是刚才那个几乎要发狂的卡斯更为真实。

但此刻,他的真心已被隐藏。那些哽咽的话语中透露的悲愤和仇恨都极具煽动性,宴会中的其他人被他伪装的真情吐露所感染,纷纷应和,发出了讨伐魔女的声音——公主和卡斯虽举止不亲昵,却颇有政治上的默契——如果此时宴会中的客人们再表现出任何不满或者抵触,都将会被归为魔女的同伙。

一般人决不会如此鲁莽。

——如果是一般人。

诡异的是,唱反调一般,乌泱泱的人群中忽然传出了一道掐着嗓门的女音:“真的吗?真的是魔女干的吗?”

仿佛一阵惊雷落下,程墨立即循声看去。

但对方很好地隐藏在人群之中,以他的视力,竟也一时间找不到说话之人。

将将被安抚的人群又变得动摇,私底下的视线交换暗流涌动。

公主和卡斯同时沉下脸。他们没有说什么,不悦地审视声音发出的位置,那里围观的客人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主动认领这句话。

那道声音神出鬼没,在此时,又从截然相反的方向传来:

“这里可是戒备森严的总督府,蜗居森林里的那些落魄魔女们真的进得来吗?要是能进来,为什么他们不针对这一屋子的大人物,却只暗杀了区区一个侍卫?”

果然不对劲。

程墨四处搜索声音的来源,他朝孟归白和唐绯做了个手势,身形一闪,已如一道影子没入人群中。

“兔子侍卫是吃下了总督递过去的食物才中毒的,”公主对着那不知来源的声音竭力保持平静,“反复引发骚乱,难道你就是下毒的魔女吗?”

“嘻嘻,不需要证据,不需要验证,嘴巴一张,所有的错都是可怜的魔女吗?这就是对柔弱的魔女们的狩猎吗?这就是将所有的过错都推给魔女的便利手段吗?”这次又从另一个新的方向传来,场中众人根本摸不清说话者的位置,反过来,那做作的声音竟渐渐从四面八方响起,在宴会大厅引起共振,“要是能进总督府,要是能对总督的伙食下毒,要是魔女这么神通广大……为什么,为什么她们不直接干掉坏心眼的总督先生呢?”

那话语像是狂风,不断在听者的心中掀起巨浪,直到浪头越来越高,几乎要冲垮信任的堤坝——她刻意停顿一秒,然后落下了最惊天的爆炸性发言:“明明你自己都说了,食物是总督亲自递过去的。”

她在暗示什么?!

人群中一片哗然,这次,客人们再也止不住地窃窃私语。

“胡说八道!”公主沉下脸,“总督先生有什么必要毒杀他的侍卫!挑拨离间、扰乱人心的魔女!”

程墨混在人群中,听到公主的回答,暗叹一口气——她不该回答的,她已经落入了发言者的语言陷阱。

但也感谢公主的回应,使得说话者能够泄露更多关于自身位置的情报。

果然,声音响彻宴会上空,那股子令人不舒服的矫揉造作更加深了:“为什么?难道不是想用仇恨煽动无知的国民们去围剿无辜的魔女们吗?魔女狩猎的事情,古往今来发生的还少吗?冷酷的总督,为了自己的利益,将矛头指向了隐居森林的魔女们,为此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侍卫,嘻嘻。”

“公主,公主,用魔女的血洗净的珠宝闪亮吗?用魔女的头颅装饰的卧室美丽吗?用魔女的性命换来的金币,用得可开心?”

明明只此一道声音,却在宴会场上此起彼伏,仿若和弦,她响亮又富有节奏的话语频频打断了公主的反驳,尖利得像在嘲笑,又像在悲戚。

这阵势应该是使用了道具。

程墨无视了周围一切的干扰,只朝着最初那点声音传出的方向前进——他熟悉这个声音、说话方式甚至语调,虽然由本人说话比之前的替代者更加浮夸戏谑,但最根本的底色并未改变——

是封姨。

在上一个副本被乌鸦替换的,此次副本另一支队伍的成员,睡美人的队友,封夕。

程墨刚才在宴会场中一眼瞥到的面孔正是她,可惜不过一眨眼,封夕就消失在场中。虽然之后程墨一直在警惕她的行踪,但完全没发现她什么时候又出现在宴会里。

兔子侍卫中的毒会和她,或者说,睡美人他们有关吗?

几乎是代魔女森林进行宣言的一番话,果然,他们的阵营是魔女?

他们此行的目的又是什么?

·

公主被气得够呛。

不过是几句随口荡出的污蔑言论,但被那聒噪又洪亮的声音反复强调,竟真有几个开始怀疑的客人——毕竟宴会里聚集着一群心眼子多了去的人,他们最不缺的就是阴谋论!

她之前还利用他们的心理,将兔子侍卫的死直接定性为别有用心的暗杀;现在却被这个莫名其妙的说话之人反过来利用了。

她几次三番试图指出其中的问题,但对方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只用回荡在整个宴会厅的声量反复压下她的辩驳:

“不反驳吗?公主,总督,你们要对可悲弱小的魔女们做什么,你们破坏她们安稳的生活干什么,那些无辜的人就这么牺牲在你们的欲望下,为什么?为了钱?为了功勋?为了夸耀?……好可怕,这些人好可怕,这个国家好可怕……”

明明应该是令人同情的话语,经由这个声音说出来却显得无比诡异,整个宴会厅变得越来越安静,刺耳的声音不客气地扎在客人们的耳膜上,他们不想听,又对后续的话充满好奇。

公主渐渐丧失了对情绪的管理,不管不顾地怒斥:“闭嘴!我们没想对无辜的人做什么!我们也不会借着伤害他人来获得自己的利益!”

程墨也在这一来一回中,渐渐靠近了那个声音。

声音的主人缩在角落里,捂住嘴发出窃笑,鲜艳的指甲油在阴影中依旧抢眼,还有那双银色的高跟鞋——和《玻璃山》中乌鸦的装扮没有两样。

“为什么?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对可怜的魔女动手?为什么要为了对魔女森林进军而举办盛大的宴会?安分守己的魔女们又做了什么?是为了拯救总督大人的友人吗?”封夕的声音越来越尖利,到最后,就像一声凄厉的尖叫,“可是,那位要被拯救的友人究竟是谁?有谁认识吗?”

公主一怔。

这一瞬的发愣已足够封夕抓住破绽。

她呵呵地笑着,得意地说道:“心虚得说不出来了吧?”

“不……”

公主找补的反驳被一口气掩盖,那声音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问题已经留下,请各位自行寻求解答。向各位致以魔女森林的问候,祝各位接下来也能玩得开心。”

再之后的话,音量已恢复了正常,只有她周围的人能听见:“可惜,我的时间也到了。毕竟我一向不喜欢打打杀杀的。”

封夕放下捂住嘴的手,笑意盈盈地对上程墨的视线,鞋跟正轻轻点地三下。

“初次见面,”她娇嗔般挥了挥手,在程墨冲过去之前,又颇显遗憾地撇撇嘴,“以及,下次见,帽匠。”

完全没有任何要交手的意思。

啪的一声,封夕消失在空气中,程墨扑了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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