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徽凑到苏桃旁边,把下巴搁在她肩膀,向外望去。
“人是挺多的。”
“小龙虾好吃,但做法通常都是整只烹煮,它的壳很硬,牙咬不动,端上桌后需要客人手动剥壳。”苏桃介绍道,“可是吃景泰楼的富贵人家能轻易接受剥壳后手上沾满油污吗?”
沈令徽不假思索:“那就让仆从剥啊。”
苏桃:“那吃小龙虾的乐趣就少了一半。”
沈令徽思考半晌,皱眉:“……我是没懂这其中有什么区别。”
苏桃发现了语言的无力,无奈道:“等明年小龙虾长成了,我做给你吃,你就知道了。”
沈令徽喜上眉稍,坐起来:“那就说定了!”
“不过…远水救不了近火。”她重新把重量压在苏桃肩膀上,“等明年小龙虾长成了再选店铺,就来不及了。”
苏桃抓住她的手:“所以我们要重新选址。”
“啊——?”沈令徽很不高兴,“那我辛辛苦苦做了那么多,岂不都是白做了?”
“怎么会是白做呢?那些酒店地址难道是你随手一指选出来的?”苏桃安慰她,“方法是一样的,只是筛选条件不一样罢了。一通百通,你重新选址,不过是把用过的方法再用一遍,就当是温习了。”
沈令徽想了想:“你说得也有道理。那我就再温习一遍?”
苏桃笑着点点头。
太晚了,女子一个人走在路上不安全,沈令徽的马车一直将苏桃送到院子门口才离开。
“回来了?吃饭没有啊?”孙秀秀从屋里走出来。
“吃过了。”苏桃道,“三嫂,你还没睡啊?”
“快了,正在烧洗澡水。”孙秀秀关心道,“今天的情况怎么样?客人能接受朝天椒吗?卖得好吗?”
“好!特别好!”苏桃兴高采烈,“以后我每天什么都不用做,便有16两银子入账,也是享上福了。”
“16两?!”孙秀秀吃了一惊,“那岂不就是…一个月有三四百两银子的收入?”
苏桃:“对!”
“那真是太好了。”孙秀秀露出笑容,片刻后,又失落下来。
苏桃微怔:“三嫂,怎么了?有人欺负你?”
“不是,没人欺负我。”孙秀秀轻轻叹出一口气,“只是我和三顺跟你出来快一年了,一直没帮上忙,却吃你的住你的,我心里难安。”
“怎么会没帮上忙?”苏桃立刻否认,“我每天回家有干净屋子住、有口热饭吃,不都是你在帮忙吗?我两次去降云府,不都是三哥在护卫我的安全吗?你们可帮上大忙了,吃我的住我的,压根就不算什么。”
“可是、可是……”孙秀秀叹气更重,“你一个人在景泰楼,我和三顺根本帮不上忙。”
苏桃眨了眨眼,突然间明白了。她过去拉住孙秀秀的手:“别说你们帮不上忙,就连我,也在景泰楼插不上手。”
“景泰楼是顾恭人的产业,又拿来给沈娘子练手,我就是去给沈娘子帮忙的,顺便推广一下朝天椒。等朝天椒的生意稳定了,我便没有理由待在景泰楼了。”
苏桃慢慢地说着:“咱们自己的产业,还是虾庄。本来计划今年就要开的,但是我预估错误,没想到运虾的损耗那么大,那就只有多等一年。明年,咱们就有自己的产业了。”
孙秀秀望向远方:“明年…感觉一年的时间好长啊。”
“你着什么急啊?”苏桃轻笑一声,“你才17岁,明年也不过18岁,你的人生还长着呢,根本不差这一年两年的。”
“那你呢,明年你就19了。”孙秀秀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她,“你还不肯嫁人吗?”
苏桃苦笑:“我嫁给谁呢?”
孙秀秀:“找媒婆相看嘛。”
苏桃倔强:“不要,我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那……”孙秀秀思索片刻,追问道,“你在外面做生意三年,就没有遇到一个让你心动的人?一瞬间的心动,都没有过吗?”
苏桃微怔,陆青云的模样脑海里一闪而过,她吓了一跳,连连甩甩头,把这个离谱的念头甩出去。
“唉呀,不着急,明年19又怎么样,年纪小着呢。”她匆匆结束话题,“你去看看,水是不是烧热了?再烧,就要浪费柴火了。”
她抬脚就走,风似地走进了屋里。
“哎——”孙秀秀在后面大喊,“洗澡水我也烧了你的,我留在锅里,用炭的余温热着,你记得早点过来洗澡啊!别拖太久,水会冷的!”
“知道啦!”苏桃大声答应一句,回身关上了房门。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月色从敞开的窗户倾泄进来,照亮了书桌一方,笔架上的毛笔在桌面投下长长的温柔影子。
苏桃走过去,拉开抽屉拿出火折子,拨开筒盖轻轻一吹,将亮起的火苗凑到油灯前,点亮了灯芯。
油灯昏黄的光芒与月色的银辉交织着,将书桌全部照亮,连放在书桌上的账册,封面上的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苏桃坐下来,铺纸磨墨,拿过账册,开始算账。
她是带着3000两银子来云崇府的,将近一年,生活费、送礼、两次去降云府、买朝天椒买小龙虾,钱如流水一般地花出去,一下子没了750两。
幸好云和县还有一个火锅店,陆青云每个季度都会帮她去要账,钱都派人送过来了,三个季度一共1350两。
所以她现在手里的大钱,一共是3600两。
现在她又多一个进项,景泰楼每天分她16两,到明年夏天就有5000两。
这两个店铺的进项加起来,到明年夏天,她至少得有一万两了。
一万两,若她是个男子,捐个从九品的迪功郎也是够了吧?
手中的毛笔顿住,在纸上晕染出一个墨点,苏桃抬头望月,怔然出神。
这个时候,陆青云在干什么呢?
今年秋天,他在云和县的任期就满了,该调到云崇府任职了吧?
一轮弯月高高地挂在夜幕之上,云和县内,店铺大门被轰然踹开。
正在摇骰子喊码的众赌徒一愣,便看见弓手们披甲持刀冲了进来,迅速将他们所有人包围。
陆青云走进屋内,厉声喝道:“聚众赌博,违反律例!所有人抱头蹲下,抗命或者逃跑者,从重论之!”
“蹲下!蹲下!都蹲下!!!”弓手们纷纷跟着大声呵斥,手里的刀刃反射出锋利的冷光,瞬间将整个局面镇住了。
赌徒们蹲在地上,温顺如绵羊一般挨个被绳子捆住。弓手们一部分看押赌徒,一部分将桌上的赌具全部收起来,作为证据。
王都头呵呵笑道:“陆官人您任云和县县尉三年,盗匪敛迹,闾阎无扰,城内家家户户皆得安枕。三年三考,路里监司录下治状,皆是优等。今年秋季任期一满,您必能调往府城任职。”
陆青云严肃的脸庞流露出一丝欣喜,又迅速收敛:“事情还没定,莫要四处张扬。”
王都头连忙轻轻打嘴:“哦,是小的草率了,该打,该打!”
陆青云抬手阻止了他:“这三年,若没有你的帮忙,我办差也不能这么顺利。等调任下来了,我便向县令相公请求,带你一起入府城,虽仍然无法为官,但比缩在云和县这么一个小地方,前景要开阔得多。”
王都头眼睛瞬间亮起:“多谢官人抬举!若不是官人赏识,小的哪有这机会?小的以后必定为官人鞍前马后、赴汤蹈火!”
陆青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踏出店铺,抬头望月。
这个时候,苏桃在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