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晌午,景泰楼前门熙来攘往,不断有轿子或者马车停在路边,然后走出满身绫罗绸缎之人,被仆人们簇拥着走进门。
酒楼的行菜十分有眼力见,笑得跟见了亲爹似地热络:“赵行头,好久没见着您了,还是老地方?老几样菜?”
此人是云崇府总茶行的瞻峰厢分行行头,财大气粗,从来不知道亏待自己,平常就是几个知名大酒楼来回吃饭,今天刚好就轮到景泰楼。
他摸了摸胖胖的肚子:“我听说,你们景泰楼推出了新菜?”
“对!今天上午刚推出的,还没两个时辰。”行菜惊讶回答,举起大拇指夸道,“您的消息可真灵通,小的还想向您介绍呢,没想到您就知道了。”
赵行头哈哈笑道:“你现在跟我介绍也不晚啊,说说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里走,登上楼梯到了二楼,走进地字三号房。
“我们酒楼推出的新菜,叫翡翠菹,是一种青果,味道辛辣,用老卤泡过,既脆又鲜,酸辣爽口,是下饭的绝佳小菜。”
“辣果?”赵行头试图用自己的常识理解,“和茱萸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了,茱萸辣中带苦,哪能用卤水泡了直接空口嚼吃?”行菜脸上焕发出明亮的光彩,仿佛也为酒楼推出这一种绝无仅有的新菜而感到自豪,“我们酒楼的翡翠菹,是一种非常美味的辣,与行头您以往吃过的辣完全不一样。”
“这样啊……”赵行头情不自禁生了兴趣,“那给我来一碟吧。”
“好咧!”行菜高兴答应,又突然想起苏桃的嘱咐,便道,“还有两件事,好叫行头您知道。第一件,就是这翡翠菹辛辣,吃了容易上火,若您身患咽喉肿痛、肠风痔等疾病,是不能吃的。”
赵行头不屑地嗤笑一声:“什么病?我哪儿来的病?”他拍拍肚子,“你放一百个心,我身体好着呢!”
“小的瞧行头您也觉得是如此。您身材丰腴,面有红光,一看便知是健康长寿之相。”行菜习惯性捧了他一句,又道,“这第二件事,就是翡翠菹价值不菲,要一两银子一碟。”
赵行头是见惯大风大浪的,一两银子当然不在他眼里,不过再多银子,那也是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堆起来的,对商品的单价,他有着足够的敏锐度。
“一两银子一碟,一碟几颗青果?”
行菜嘿嘿一笑,伸出手掌:“五颗。”
赵行头感慨:“那确实价值不菲了。”
行菜赔笑道:“物以稀为贵嘛。”
赵行头:“行了,给我来一碟吧。让我看看,究竟是什么好东西?一颗果子竟能值200文!”
行菜应了一声出去了,先端来几个赵行头常吃的菜,再端来一壶酒,最后端上来一个瓷白的小碟子。
只见五颗拇指大的青翠果子如五瓣花整齐又美观地躺在素白瓷碟上,饱满充盈,鲜艳欲滴,仿佛凝聚了一缕昂然春意;果皮上斜划的几道裂口微微绽开,形成温润的碧色,琥珀色的卤汁淌下来,晶莹剔透,又仿佛凝聚了一抹秋意。
“景泰楼为这一两银子也是殚精竭虑了。”赵行头调侃一句,夹起果子自言自语道,“有春有秋,却不知夏又在何处?明明现在正值夏季啊。”
他把果子扔进嘴里,牙齿一咬,顷刻间呆住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赵行头咳得惊天动地、前翻后仰,差点儿从椅子上出溜下来。
“赵行头?你没事吧?赵行头!”行菜大惊,连忙去扶他,“若是受不住,就把果子吐出来!”
赵行头不吐,死活不吐!不但不吐,他还嚼巴嚼巴,硬顶着一张几乎泛紫的红涨面皮把果子吞进肚子里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老夫总算知道夏季在何处了。”
他呵呵笑道,拿起酒壶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啊,爽快!”
“不,还不够爽快。”赵行头拍拍行菜的肩膀,“把你们景泰楼最好的酒拿来,我要痛痛快快喝一场!”
“看来您也发现了。”行菜瞬间转忧为喜,竖起拇指道,“翡翠菹不仅是绝佳的下饭菜,更是绝妙的下酒菜。”
“哈哈哈。”赵行头朗声大笑,“再给我切几盘卤肉来,我要下酒。”
行菜立即推荐道:“我们景泰楼还有好几道以翡翠菹为辅料做的菜,您要不要尝尝?”
“哦?”赵行头好奇道,“都是哪些菜?你跟我说说……”
这样的场景还发生在数个进店的客人身上。酒楼的行菜都是训练有素、经验丰富,或主动或被动,都让客人对翡翠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从而乐于尝试。除却少数不爱吃辣的,绝大多数都爱上了这一味鲜明脆爽的酸辣果子,就连以它为辅料做出来的菜,也是赞不绝口。
转眼间到了晚上,酒楼打烊,绝大多数伙计都回家了,苏桃、沈令徽以及几个掌柜、账房还留在这里算账。
“今天的翡翠菹一共卖出了213盘,可以说是大受欢迎了。”
要知道景泰楼的客容量摆在那里,三层、二层的包间以及一层的大厅,撑死了也就能坐百多人,但包间是不可能坐满的,有些客人金尊玉贵,绝不可能与他人同坐一张桌子,所以包间的上座率低得可怜,差时三四成,好的时候也就七八成。
这么算下来,今天进酒楼的客人至少有八成接受了翡翠菹,可谓是开门大红了。
“再加上以翡翠菹为辅料的辣炒鸡杂、辣卤鸡爪和辣卤花生,营收一共是386两银,减去各项成本,利润大约是77两银。”
苏桃与沈令徽、顾恭人早有约定,景泰楼推出朝天椒,只要是以朝天椒为主料或者辅料的菜,她都能分成。主料她分三成、辅料她分一成。那么今天她就挣了16两银子。
不需要她租店铺、不需要她在后厨做菜、更不需要她忙上忙下接待客人管理店铺运行,她就这么轻轻松松挣了16两银!
技术入股真是太香了!苏桃心里情不自禁地感叹,脸上不自觉带了笑容,简直是喜气洋洋。
沈令徽也高兴得很,不过她仍是把脸板住了,沉声道:“这才是第一天,大家不要松懈,朝天椒能不能顺利推广出去,成为云崇府公认的美食,还要看以后的日子。”
大掌柜拱手笑道:“沈娘子,您放心,我们必不会大意,更不会让底下人懈怠。既然已经有了开门红,那这事就必然会顺利地进行下去,不然我也没有脸去见顾恭人了。”
沈令徽听见‘顾恭人’三个字也没有反应,只面容平和地说道:“那一切就要拜托大掌柜你了。”
两个人从景泰楼出来,上了马车。
苏桃调侃道:“行啊你,现在也是喜怒不形于色了,颇有几分当家主母的气度。”
沈令徽微微笑道:“说到底,他们都是我婆婆的心腹,我不过借用而已,跟他们生气又有什么用?”她轻轻叹出一声,“眼下更重要的,是培养出我自己的心腹啊……”
苏桃目光微移,落到她旁边的丫鬟身上,笑道:“红玉不就是你的心腹吗?”
见两位娘子的视线双双投来,红玉不禁红了脸,认认真真行了一礼表达忠心:“愿为娘子驱使。”
沈令徽拍拍她的手背,冲苏桃笑道:“红玉当然很好,但她终究是我的贴身丫鬟,要随侍我左右,我需要的,是像大掌柜那样的心腹,能替我处理许多外间之事的。”
苏桃:“那你可得给人家准备施展才华的地方,不然,只给银子是不管用的,反而容易养出白眼狼。”
“是,所以明年的虾庄很重要。虾庄若能成功,我便也有地方培养我自己的大掌柜了。”沈令徽亲自打开壁柜,从里面取出一本册子,递给苏桃,“这是我挑选的设立虾庄的几个地方,你瞧瞧。”
这个东西,其实她早就在准备了,但一直没有拿出来,如今朝天椒推出得了个开门红,她顿时有了底气,才敢拿出来,理所应当般地与苏桃商议了。
苏桃一愣,接过册子认真看起来。
将册子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苏桃眉心微微蹙起:“看上去,你好像是打算开一座和景泰楼相似的酒楼?”
沈令徽有些懵:“不对吗?”
苏桃摇摇头:“小龙虾与朝天椒搭配固然美味,但我对它有信心的原因却不仅于此,而是它代表了一种…夜市文化。”
沈令徽微微歪头:“……我不明白。”
苏桃问道:“咱们云崇府有宵禁吗?”
沈令徽下意识答道:“没有啊,自汴京取消宵禁以后,像云崇府这样的大城就也没有宵禁了,晚上热闹得很呢。”她反应过来了,“这就是你说的夜市文化?”
“是啊,到了晚上,府衙的官吏下值了,白天做活的百姓可以歇息了,就连许多店铺都打烊了,可是晚上还那么长,怎么舍得直接回家睡觉?不得好好玩一玩吗?”
沈令徽不太高兴:“你说的是那些秦楼楚馆吗?难道、难道……我要给那些流连欢场的纨绔子弟提供美食不成?”
“当然不是了。那些人固然挥金如土,但也个个都是大爷脾气,要底下人哄着骗着、曲意逢迎才能伺候舒服了。我们开的是正经食肆,虽然也要笑脸迎人,但绝计做不到如此低声下气。”
苏桃掀开车窗,冲着街道的人群中说:“令徽,你仔细看一看,喜欢在晚上放松游玩的不只有那些纨绔子弟,也有许多普通人啊。他们不去秦楼楚馆,但也会去听戏、看戏法,去喝二两小酒、和朋友谈天说地……他们也是愿意为喜欢的东西付钱的。”
“这,就是我们的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