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庄子里的朝天椒变黄又变红,景泰楼推出一道又一道以朝天椒为主料或者辅料的菜肴,广受好评。朝天椒逐渐成为云崇府里最新鲜最时髦的菜肴,全城人但凡有点小钱的,都要来瞻峰厢尝一尝味道;没钱的,也要把朝天椒形容成龙肝凤髓般的味道,言谈间把它作为对富贵生活的美好向往。
巨大的欢迎带来巨额的利益,巨额的利益带来海量的贪婪,但景泰楼的东家是降云南路经略安抚使,比云崇府知府都高一品,在云崇府堪称土皇帝了,没人敢捋其虎须,最多就是做做小动作,比如……
“你要我卖朝天椒的种子给你?”苏桃诧异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没错,一万两一包,最多我可以给你十万两。”男人道,“怎么样?这个价格够高吧?你努力三辈子都未必能挣到这么多钱。”
“不卖。”苏桃摇摇头,抬脚就要走。
“哎!等等!”男人忙拦住她,“苏桃,我知道你,是你从降云府带回了朝天椒的种子,我们已经派人去降云府寻找了,即使你不卖,我们也很快就能得到它。你错过这一次,就再也没有获得这笔巨额财富的机会了,你最好好好考虑一下。”
“你知道朝天椒的来历?”苏桃眼睛微眯,“敢挖安抚使司的墙脚,你们能量不小啊。”
“安抚使虽位高权重,却是外来的,迟早要被官家调往别处任职。”男人得意一笑,“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等安抚使任期满了,苏娘子却仍然要在云崇府生活,为以后着想,还是两边下注更为适宜,是不是这个道理?”
“你觉得我是被吓大的吗?”苏桃冷笑一声,“你背后的主子躲躲藏藏,连面都不敢露,就敢以地头蛇之名与安抚使相提并论?”
“还有你,胆子大得很呐,孤身一人就敢来威胁我。”苏桃上下打量男人,“信不信我大叫一声,附近巡逻的厢吏立刻就要过来将你拿下,拖进大牢先打个半死,逼问你背后主子的来历?到时候,你觉得你的主子会来救你吗?”
男人脸色一变,情不自禁退后三步。
苏桃微笑:“总算没有蠢到家,还知道害怕。”
男人脸色难看:“你对安抚使司就那么死心塌地?你在他们眼里,不过就是一个有点运气的白身平民,他们能给你什么?最多几千两银子打发了。而我这边能出到十万两!足足十万两白银,难道不能让你动一点私心吗?”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可以保证,得到朝天椒的种子后,我们不会在云崇府售卖,只会远销其它州府,这样便不会与景泰楼发生冲突,安抚使司也不会发现你的私心。”
苏桃根本不上当,抬脚就走:“你们还是继续派人去降云府搜寻吧。”
开什么玩笑?一个藏头露尾之辈,说出来的话有几分可信度?顾恭人是身体力行地向她证明了,会分一口肉给她,那藏头露尾之辈呢?十万两白银,远销其它州府,说得好听,反悔了她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到时候得罪了顾恭人和沈令徽,才是真的地狱。
苏桃思索片刻,转道去了安抚使司找沈令徽。
“有人找我买种子,肯出十万两银子的高价。我是不在乎,但庄子上那些佃户和帮工呢?”苏桃忧心忡忡,“这么大的手笔,恐怕连管事都能买通,不得不防啊。”
“你以为人家为什么找你买种子?”沈令徽嗤笑,“那是已经找过庄子上的人了,没办法,才找到你的头上。”
“放心。我婆婆早就加派了人手看管庄子,保证一颗种子也带不出去。还有你说的管事,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背叛我婆婆。”沈令徽轻描淡写,言语间十分笃定。
“不过,十万两银子……”她微微皱眉,“这也太疯狂了。”
苏桃点头:“应该是有人看到了朝天椒的商机,想要把朝天椒销往全国各地,抢占地盘,攫取巨额利润。他们所能获得的,一定比十万两白银多得多。”
沈令徽面色严肃:“这事我得跟我婆婆说一声。”
苏桃沉吟片刻:“……我倒有个主意,不过,听与不听在你、在顾恭人。”
沈令徽:“你说。”
苏桃:“美味的、不含苦味的辣椒在这世上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市场巨大,前景广阔,我们作为它的发现者、培育者、推广者,独占几年是应该的,却不适合一直独占下去。我们独占它的时间越长,获得的财富越多,引起的贪婪觊觎就越多,获得的敌视也就越多。”
沈令徽隐隐约约听懂了,却难以置信:“你究竟想说什么?”
苏桃:“我想说,我们独占朝天椒几年后,不妨直接将其公开,主动往全国各地售卖种子,让全国种遍朝天椒。这样,还能得一个慷慨大方的好名声。”
“你疯了吗?”沈令徽蹭地一下站起来,“这么好的东西,你让我拱手送与人?”
苏桃面容冷静:“我只是说说,你若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沈令徽也冷静下来了,思考片刻,摇摇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太低估我的婆家了,还有我的娘家,我婆婆的娘家,我们三家联合起来,不惧任何势力的贪婪觊觎,更不会怕什么轻飘飘的敌视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苏桃颔首,“再过十天半个月,庄子上的朝天椒就要红透了,是采收种子的关键时期,你千万小心,别让人动了手脚。”
从安抚使司出来,苏桃又去了养殖小龙虾的庄子。小龙虾通常在夏秋两季*配抱卵,如今也正处于关键时期,马虎不得。
到了傍晚,她拖着疲倦的身躯回家,一推开院门,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石桌边喝茶。
“王都头?你什么时候来云崇府的?又是来送信的吗?”她欣喜道。
“是。”王都头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掏出一叠厚厚的信,递给苏桃,“陆官人还让我告诉你,他的调令下来了,九月二十日就会来云崇府任职,做司录参军。”
“司录参军?从七品?他连升两级?”苏桃吃了一惊,“这可不同寻常。”
“是,陆官人知道的时候也很意外。正常来说,他该是升职一级,到府城刑曹做司理参军,没想到竟成了诸曹之首。他这次让我过来,除了给娘子你送信,也是要委托朋友打听此事,探查其中蹊跷。”
苏桃疑惑道:“那钱司录呢?他任期满了?”
“没有。”王都头脸上浮现一丝尴尬,“钱司录喝酒误事,触怒了上官,被罢职了。”
“啊?”苏桃很是意外,“我就在云崇府,竟一点儿消息都没收到。”
王都头:“官场上的事情,娘子你不清楚很正常,而且钱家也不会把这等丑事宣传得人尽皆知。”
当初陆青云为了她在云崇府的生意顺利,在钱司录面前低声下气,捧着他大喝特喝的场景仍旧历历在目。
苏桃感慨道:“还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宦海起伏,一时高升、一时罢职,没个定数。”
“是啊,陆官人也说,钱家底蕴深厚,钱司录的父亲在汴京为官,与吏部那边交好,钱司录起复,是迟早的事。”
“官场上的事,咱俩都是门外汉,不说了。”苏桃问道,“你什么回云和县?找到住的地方没有?我给你找一家客店休息吧。”
“已经找到客店了,不劳娘子费心。”王都头连忙拒绝。他或多或少感觉到了苏桃在陆青云心里的分量,如今他的前途都系于陆青云身上,为陆青云效力还来不及呢,怎么敢像以前一样劳烦苏桃为他寻觅客店?
“陆官人还有别的事情交待我做,我先告辞了。”王都头抱拳,抬脚就往院门口。
“哎!这都晚上了,你是不是没吃晚饭?留下来吃个晚饭啊!”苏桃刚喊出一声,就见王都头朝后摆摆手,倏地一下就消失不见了。
“怎么回事?”苏桃费解喃喃,“怎么像见了鬼似的?”
她摇摇头,向正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