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要成立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基地。

霍顿和林之间的暗流终于浮出水面，霍顿最近明显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来接待格伦了。这次博弈林明显占了上风，他光是想办法阻挠调查组的成立就已经焦头烂额了。格伦也确实没时间再去霍顿的办公室虚与委蛇了，因为他自己也有一个听证会要出席。

议会的线上多功能会议厅直接就以“沙盘”命名。基于沙盘监控系统的身份认证虽然没有民用，但已经在军政系统默默实施了很多年。之前格伦面对沙盘时难免有些心情复杂，但这次倒是方便他们以最快的的速度召开了议会移民委员会的听证会，直接打了朱诺星基地一个措手不及。

线上会议的气氛同样凝重。

虚拟的听证席上，议员们的全息投影在冷色调的光线里微微闪烁。正中央的巨型屏幕正循环播放着一组组数字和相应的证据。物资流转异常记录、绕过审批权限的日志、外围破坏活动的时空分布图……每一项都标注了数据来源和交叉比对结果。

格伦站在发言席上，一边播放资料一边进行陈述。会议厅里依然一片寂静，但委员们的全息影像却在捂着嘴侧头，或是嘴唇快速开合，显然线下并没有线上这般的风平浪静。

“……现有证据表明，朱诺星的在建工程存在严重监管漏洞。我们有理由相信，前几天那起令人心痛的爆炸案，正是在这样的漏洞下发生的悲剧。这些犯罪行为，已经危及基地安全与移民生命财产安全，极大地影响了新约组织的移民战略布局。为此，林准将已促成军事委员会派驻调查组，对朱诺星基地进行审查。”他的目光扫过听证席一侧端坐的林。对方的脸像朱诺星的冻土荒原一样没有表情，但太阳穴上的青筋在微微跳动。

格伦收回目光，保持着面色的沉痛继续道：“各位委员，我援引《边境安全与移民保障法案》第十七条第三款，正式向议会移民委员会提交申请，要求成立由调查局参与的特别审查委员会，对朱诺星移民建筑工程进行全面、独立的财务与安全调查。”

他退后半步，站定，目光扫过席上那些闪烁的全息影像。

一片短暂的沉默。

“各位有什么意见？”坐在中间的委员会副主席抬了抬眼皮，语气不咸不淡。“看来大家都有不少想说的。别只顾着自己讨论，线上发言吧。”

林和霍顿互相对视了一眼，此刻倒是难得地站到了同一阵线。

林率先开口：“爆炸案的内部调查还没有结束，现在就要成立特别审查委员会，是不是太早了？”

“另外，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爆炸案和走私有关。”霍顿立刻接上，语气生硬：“我们更倾向于是设备故障——”

“也没有证据证明爆炸与走私无关。”布里茨议员不紧不慢地打断了他。“否则，你们早就拿出结论来了，也不用让我在朱诺星等到现在。”

“这是无理猜测，议员阁下。”霍顿每一个字都带着火药味，“调查局想要借机把手伸进军队吗？现在朱诺星可还没有结束军管呢，不需要外行来指手画脚。”

听证席上的一位委员缓缓开口：“霍顿，冷静点。朱诺星可不是只有军务。调查局只是牵头审查移民的财务和安全，又没有碰你的基地。你在害怕什么？”

霍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维尔海姆说得不错。”另一位议员也一脸凝重地开口：“基地出了这么大的事，军队的报告又迟迟不出来，移民委员会有必要出面，给议会和担忧的公众一个交代。”

布里茨议员等自己这一方的人铺垫得差不多了，才似笑非笑地举手要求发言。

“我在视察朱诺星的移民事务的时候就觉得，一个如此庞大的工程，非常需要一次专业的审查。”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俯视感。“如果调查局作为第三方介入的话，也更能保证审查的公正和透明。我支持。”

他的目光从霍顿脸上扫过，又落回格伦身上，毫不遮掩自己的笑意。谁都知道，布里茨巴不得军方出丑，好给自己捞政治资本。但没有人会点破。

副主席点点头，目光转向林。

“准将，既然你敦促军事委员会派出调查组，也做了前期调查，你的意见是？”他顿了顿，似乎也明白林的顾虑，语气直接了些：“我们的审查人员，后续可能也需要和军事委员会进行协作。在这方面，我们也想听听你的建议。”

林一时没有说话，心里暗暗叫苦。他原本只想让霍顿吃点苦头，顺便给后勤部门争取点话语权。谁知道格伦竟会借着军事委员会的调查组，给他自己的调查找了个完美的接口，甚至还拔高了到维护移民计划进展的高度。

这下骑虎难下了。他瞥了一眼霍顿那张已经黑成锅底的脸，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得罪已经得罪了，现在再退缩，恐怕是两头不讨好。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压回脑海最深处。

“我……附议。”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格伦调查官提交的证据，我也核实过一部分，确实属实。”

霍顿的眉头猛地拧紧，凌厉的目光从林身上移到格伦脸上，又从格伦脸上移回林。

林把走私的证据捅到军事委员会的时候，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做几笔内部交易，把这件事按下去就是了。但现在，他终于感觉到，事情已经脱出了他的掌控。

他看着发言席上那个面色平静的年轻人，牙根都有些发酸。他承认是他看走眼了，但为时已晚。

接下来的辩论里，他和杜罗特将军一方的人再怎么极力游说反对，都已无济于事。毕竟不管鹰派还是星派，在维护移民工程的利益方面是一致的。私下争资源可以，但牵扯到军械走私，还闹出了安全丑闻，确实打破了各方容忍的底线。

最终，主席敲了敲手中的木槌。

“诸位，表决吧。同意的举手。”

格伦站在发言席旁，目光自然地扫过长桌上那些举起的、与没有举起的手。数字在主席面前的屏幕上跳动，最终定格。

“通过。”

木槌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朱诺星移民事务特别审查委员会正式立项。

布里茨看向格伦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他支持格伦，一方面是因为这个提议本来就符合自己的利益，另一方面也是由于戴维森提前跟他打了招呼——倒不是说他要听命于戴维森，只是对方跟他详细聊了一下格伦在安伽联盟的所作所为。他很是看好这个年轻人的魄力，也等着看他这次给自己带来一些什么“惊喜”。

“格伦调查官，”他慢悠悠地开口，“稍后麻烦你留一下。我们需要讨论一下审查委员会的权责和计划了。”

格伦等的就是这个。

他点点头，无视了面色各异的霍顿和林。

“好的，议员阁下。”他微微一笑：“我确实有一些想法，想要向您汇报。”

***

会议之后，格伦总算是名正言顺地拿到了行动许可。

“所以说，”格伦私下和马特吐槽。“我费了这么半天劲去争权夺利，就好像我很想为了能被一堆军官拿枪指着加班一样。”

确实，基地的军官——特别是原来跟他混熟了的那几个——对他的态度完全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拿枪顶着他的脑门倒是不至于，但是也都在摩拳擦掌，号称绝不让他带着调查令踏进基地一步。

但格伦也没和他们正面纠缠，而是和捍卫者一起熬了几个通宵，把朱诺星上所有的走私渠道都查了个底掉。

接着，他毫不手软，立刻行使权力，全面冻结了移民工程的所有非必要物资流动，并要求对所有进出基地的建材进行溯源核查。这一下等于直接掐断了走私渠道的命脉。消息传出去的当天夜里，基地某些高级将领的私人终端就被打爆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马特带领捍卫者在外围星域展开了行动。他们成功拦截了前几批已经运出去但尚未来得及脱手的走私货船，人赃并获。这些货船名义上属于不同的空壳公司，注册地分散在几个边缘星系，但顺着资金链一路追溯下去，最终的利益链条，都明显指向了杜罗特将军身边的几位亲信。

人证物证俱在，审查的压力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走私渠道又被精准掐断，杜罗特将军一方彻底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困境。继续强硬对抗，只会让事情彻底败露——届时不仅仅是丢官去职，更可能面临军事法庭的审判，甚至牵连更多藏在幕后的手。

秘密会议室里的灯光昏暗，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杜罗特的亲信们吵了三天，从暴怒到沉默，从沉默到绝望。最终，在巨大的压力下，杜罗特背后的势力不得不选择妥协。

那些藏在更深处、从未在公开场合露面的高层们半遮半掩地向格伦传递了一个信号，我们来谈谈。

经过几轮隐秘而紧张的谈判，军方高层与调查局总算达成了共识。

军方同意停止对调查的一切明暗阻挠，允许格伦就塔里克少校的死亡事件进行独立、不受干扰的调查，并开放部分之前被封存的关键资料和人员接触权限。作为交换，格伦方面在审查报告中，对走私案的涉及范围和层级会进行某些技术性处理，将主要责任锁定在已查实的几个中层军官和建筑公司负责人身上，避免牵连过广，引发不可控的政治地震。

此外，捍卫者截获的那几船走私物资，由军方以市场价赎了回来，也就不再深究。

格伦没有讨价还价，他知道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但是感慨总还是有的。

他站在军械库爆炸现场的外围，脚下是焦黑龟裂的地面，空气中还残留着灼烧后的刺鼻气味。远处，被炸穿的墙体露着狰狞的豁口。调查局的人在现场忙碌，他偏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个戴着墨镜的“熟悉”身影，脸上的表情着实有些一言难尽。

“所以……这就是菲茜跟我说的‘给你找了个超厉害的专家’？”格伦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身上那套笔挺的调查局制服，目光落在胸口那张证件上，“迈克尔·加斯顿？”

“不对吗？我还以为上次的合作能让你记忆犹新呢。”对方摘下墨镜，含着笑意的目光准确地落在格伦脸上，“希望这次我们还能合作愉快。”

格伦看着他半晌，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也好。我前前后后违反了几十条法律，做了七八个交易，到最后还是只能半遮半掩的查案。这个案子背后最好有值得我们这么折腾的东西。”

他可以不在乎夜魔的星盗身份，在他看来捍卫者可比这个星球上的所有官方势力都干净多了。只是眼下的局势太过敏感，不只是朱诺星军事基地的虎视眈眈，薪火案之后，他自己也肯定已经被某些人暗中盯上了。这个时候实在不宜再去挑拨那些幕后之人的敏感神经。

只不过在遗憾之余，他同样也感到了一丝隐秘的惊喜。

迈克尔·加斯顿，这个名字是他和夜魔这个身份打交道的起点。自从那次还颇有纪念意义的初见之后，虽然他和马特的律师形态合作过无数次，但他也不能说自己从没想过，能再和那个让人印象深刻的“迈克尔”再配合一次。

“事急从权，调查官。”迈克尔也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我倒是希望这次的案子真的能简单一点，别再有上次那样的意外发生了。”

他乔装混进调查局的专案组也是被逼无奈。捍卫者在这段时间查了不少走私渠道，但居然没在其中抓到格里摩的影子，那些人像是嗅到了什么风声，提前缩回了暗处。

卢克和艾丽卡干脆直接扩大了打击范围，道上又开始流传“捍卫者劫富济贫”的各种风闻，一时间就连附近星域的走私者们都收敛了不少。他则是找到了菲茜莉娅，搞了一个调查局专家的身份，想看看能不能从塔里克这里找到些线索。

“所以现场这里有什么进展吗？”他问道，格伦不甚乐观地摇摇头。

“目前没什么新发现。我看了军方移交过来的资料。那帮蠢材只顾着息事宁人，没查清楚真相就把现场都清理了，”他对这种糊涂账实在是无语。“我估计现场已经找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如果塔里克真是因为查到了什么才被灭口，那他手里肯定有证据。”

迈克尔拍了拍格伦的肩膀，他早就习惯了官方的愚蠢操作，倒是比格伦乐观得多。

“要真是这样，我们还得指望这帮人确实足够愚蠢，还没找到塔里克留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