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杜罗特将军和霍顿准将对格伦的任何想要深入调查的要求都是百般推诿。每一次格伦试图聊聊案情,都会碰到“最近实在抽不开身”“安全原因不便多说”之类的软钉子。
格伦也不急,每天照旧到霍顿的办公室报到,就像上班打卡一样准时。
这天,霍顿难得没有接通讯,也没有临时会议。格伦端着咖啡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桌上摊着一堆没签完的文件。
“又来了?”霍顿抬眼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倒没有厌烦的意思。
在他眼里,这个调查官其实还算识趣。刚到的时候或许的确是还想做些什么,但来回试探过几次之后,就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定位,每天只在他的办公室、调查局临时办公室和军官酒吧这几个地方打转,不该去的地方一概不碰。
一来二去,他和格伦两人倒聊出来了一些共同话题——毕竟工作压力和奇葩上司谁都有,而各自的上面不约而同催着“尽快完美结案”的那些无理要求,两人也都感同身受。
“不来不行啊。”格伦在对面坐下,把手里的咖啡杯搁在桌沿,姿态放得十分随意。“报告出不来,我回去可交不了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堆文件。“您这边也是,拖了这么久,上面不是一样催得很紧?”
霍顿一言难尽地叹了口气,没接话。格伦也不追问,跟着叹了一口气。
“我刚升到总局还没两天,办公室还没坐热就被丢到这边来了。”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自嘲,“据说我那位上司,对外的案子办不明白,整自己人倒是挺在行。他天天追着我问进度,我总得做做样子应付一下吧。”
霍顿微微挑眉,倒是多了一丝好奇。
“你那位上司……不会是兰瑟副局长吧?”
格伦愣了一下,面露惊讶:“……您也听说过他?”
“倒是有所耳闻。”霍顿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前段时间,调查局内部那场大换血,动静可不小。听说就是跟他有关?”
格伦在心里默默对队长说了句对不住,面上却眨了眨眼。
“您既然知道这件事,那我就不算泄露内部机密了。”他压低了声音,一副聊八卦的架势。“据说他也是从一线升上去的,我还原本以为这样的人没什么派系,又能体恤我们这种实际干活的,结果……”
他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唏嘘。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把水搅浑,好从中捞取自己的利益。今天查这个明天查那个,上任还没有几天局里就被他整得鸡飞狗跳的。”
霍顿的嘴角似笑非笑地动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看来哪个地方都一样,不怕外面的调查,就怕自己人在背后捅刀子。”
“可不是嘛。”格伦顺着他的话接道,“我能出来跑外勤,现在看来反而倒是运气好了。只可惜您已经在这个位置了,轻易走不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替霍顿不平的意味。
“说起来,这次案件的内部报告都能拖这么久,恐怕基地内部也有人在借题发挥吧?其实我们外人也就是来走个过场,拿到报告就走了,不会怎么样。但内部的人就不一样了,总是有人想要利用这种机会,达到自己的目的。”
霍顿的脸色沉了沉没说话,但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暗箭难防。”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种时候还有别的心思,有些人的格局也就是这样了。”
格伦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耳机里,马特的声音轻轻地道:“你猜对了,基地内部确实有人在借机找他的麻烦。可以试试那几个名字了。”
这几天,捍卫者们着重调查了基地内部几位与杜罗特派系不睦、或对走私行为持反对态度的中级将领。几个可能是突破口的名字和履历,现在就静静地躺在格伦的终端里。
“准将阁下,说真的,你们内部有分歧,也加重了我的压力。”格伦将咖啡杯搁回桌面,一脸坦诚地看向霍顿,语气也有些强硬起来。“您或许不知道,我那位上司昨天刚跟我说,基地要求调查局再派些人手过来,分担布里茨议员的安保工作。这不是摆明了在指责我工作不力吗?”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不满。
“就算范戴克上校不想把精力放在案件调查上,也可以提前通知我一声。我这边也可以配合他去提交申请的,也不至于让我这么被动。”
霍顿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范戴克也不是针对你,他也只是借此发泄一下对议会的不满而已。”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了些,“他负责基地警卫,工作量本身就已经很大了,布里茨议员那边最近还天天在给他施压,要求提高安保级别,他难免也会有些意见。你别太在意。”
马特的声音再次插了进来。“不是他。”
格伦心领神会,继续抱怨。
“我也不想增加基地的工作量,其实我拿到你们的结案报告就可以离开了,调查局那边还有案子在等着我,我在这里也就是走个过场,可这个过场也拖得太久了点。”他有些苦恼地揉了揉眉头,“所以报告到底是卡在哪里了?是林准将没签字吗?”
霍顿面色如常,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没有直视格伦,而是落在桌面那堆文件上。
“维克多签不签字都不影响流程。”他的语气四平八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主要是报告里还涉及到一些军事机密,我们需要先进行脱密,恐怕还得等上几天。”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有点耐心,年轻人。”
“他在说谎。”耳机里马特简短地道:“是林。”
格伦心里微微一凛,面上不露分毫。
“那布里茨议员那边的要求怎么办?”他自然而然地转了个话题,“阁下,我也和您说句实话,我也是刚刚升职没有多久,只想干完活顺顺利利地走人。但是如果调查局真的接受了范戴克上校的申请,再派人过来,我就不敢保证是不是像我一样这么好沟通了。”
霍顿自然也不愿意自己的地盘上再多几个调查局的钉子。他皱了皱眉,无奈地摆了摆手:“布里茨那边,我再跟范戴克谈谈,他会顶住压力的。等过几天报告出来,你就可以拿着它回去交差了。”
“那您尽快吧。”格伦无奈地摇了摇头,靠回椅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情愿。“说真的,军官酒吧里的调酒我都喝过一轮了。”
霍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要是把在酒吧里一半的时间拿去应付布里茨议员,他也不会对你有意见了。”
这几天,格伦在酒吧里的一举一动都摆在霍顿的案头。他对英雄和战例最感兴趣,也会吹嘘自己在一线行动时的经历——看起来就是一个喜欢冲锋陷阵的探员,倒也和一些能力强的一线军官混得熟络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看向格伦的目光里倒是多了几分亲切。“说起来,前一段时间第三舰队和调查局的联合反恐行动,听说你也参与了?”
“是的。原本这件事应当是议会牵头,但是谁让他们的决策太慢了。”格伦耸耸肩:“要不是我们调查局强拉着军事委员会一起行动,等他们给应对方案投完票,北极星早就撤到苏美尔星域去了。”
霍顿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这么说,你和军方也算是有点缘分。”他点上一根烟,挥了挥手,一边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放心吧,我们不会让自己人难做的。”
“那就多谢阁下了。”格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微微颔首。“我等您的好消息。”
他退出了霍顿的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灰白色荒原,缓缓舒了口气。
“怎么样?”他对着耳机低声道:“我们对这位维克多·林准将了解多少?”
艾斯黛拉的声音立刻在频道里响起:“维克多·林准将,现任基地后勤审计部门负责人。文官序列,由外系统调任,未归属任何现有派系。军方群体——以霍顿准将为例——对办公室文职普遍存在职业偏见。他的部门权限长期被绕过,所提整改意见多次被压下。下属文官体系的整体影响力有限,难以对基地形成实质性控制。”
“积怨不小,还算有利用空间。”马特补充道:“而且,他恰好不在我们那些老同行们的合作名单之上。”
格伦微微挑眉:“是洁身自好,还是没资格参与?”
“不重要。只要他不甘寂寞就行。他不是已经借着爆炸案这个由头,重新提出要加强后勤管理的动议了吗?”马特轻轻笑了一声:“我们再去给他准备几条理由,想必他会来者不拒的。”
而马特也的确挑选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这天傍晚,林刚刚结束了一场沉闷的协调会,独自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
走廊灯光昏暗,在他不注意时,拐角处忽然多了一个人影。那人浑身包裹在黑色衣装里,头戴黑色面具,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标志。
“林将军。”对方的声音低沉,仿佛带着奇异的回响,“很抱歉以这种方式和你见面。但我这里有一些您可能会感兴趣的资料,或许可以弥补一下我的失礼。”
林皱了皱眉,不甚在意地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什么人?”这段时间,他这里多了不少藏头露尾来举报基地军官腐败的人。他不等回答,又挥了挥手。“如果有投诉材料,直接交到军法处去,不用来找我。”
马特微微一笑。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而且,霍顿准将恐怕不会乐意见到这些资料出现在军法处的。”
他直接递过去了一块数据板。屏幕是亮着的,上面缓缓滚动着几行条目,几批本该用于移民工程的稀缺建材,出现在黑市的流转记录里,资金链明明白白地指向基地内部几个熟悉的名字。
数量倒是不大,但指向明显。
林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就在刚才的会上,他依旧借着军械库爆炸的案子提出要彻查基地的监管漏洞,但照例被霍顿和军法处的艾林格以“证据不足”驳了回去。这份资料正好戳在了他现在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他抬起头,盯着马特那张遮盖了一切的面具。
“你是什么人?”他压低声音,再度问道。
“一个想让这条走私链断掉的人。”马特微微侧头,似乎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下。“准将阁下,这些应该都是你现在急需的材料。就当我是个……正义人士好了。”
“正义?”林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基地的事,自然有基地的规矩。这里不需要任何人主持正义。”
他把数据板丢还给马特,转身就走。马特没有跟上去,而是站在原地,看着林的背影在走廊里渐渐拉长,等他走出几步才不紧不慢地道:
“规矩?审批权限被绕过,整改提案被压下,被霍顿的人当空气一样晾在一边。这就是你遵守了这么多年的规矩。”
他轻笑了一声。
“那么,霍顿准将有遵守你的规矩吗?哪怕是让你正常行使过一次职权?”
林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们的人已经把触手伸进了你的后勤部门。”马特平稳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如果你也关注过这段时间他们的货物进出的话,就应该知道,他们的胃口可不只是满足于建材走私而已。一旦基地再发生一次爆炸案,上面追责下来,你猜他们会不会把后勤部门名义上的负责人推出去顶罪?”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林站在原地,背对着马特,肩膀微微绷紧。
“东西我就放在这里。”马特将那块数据板轻轻搁在走廊边的窗台上,金属与合金碰撞,发出了一声轻响。“你有任何需要的话,里面有我们的通讯方式。”
他轻声补充道:
“准将阁下,我会二十四小时等您消息。不过,别让我们等得太久。”
他退入拐角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走廊里只剩下林一个人。
他转过身,盯着那块静静躺在窗台上的数据板,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了明灭不定的光影。
***
两天后的深夜,捍卫者的加密频道里传来林的通讯请求。
马特接通的时候,对面沉默了很久。
“我怎么知道资料的真伪?”林最终还是忍不住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有心试探,又像是在抗拒。“你们呢,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准将阁下,资料现在就在你的手上。我没有任何要求,怎么做、能达到什么结果,全都看你自己。”马特一副开诚布公的态度,“至于资料的真伪,我想你应该已经去验证过了。不然,你也不会等到现在才联系我,不是吗?”
通讯里又是一阵沉默。马特能听到林那边细微的呼吸声,仿佛在克制着什么。
“……你把这些东西给我,无非就是想让我把这件事捅上去,把霍顿那一系的人马拉下来。”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不会这么做的。现在基地刚刚出了事,要是再爆出一桩波及更广的走私案,一定会出乱子。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一旦基地动荡,你们就能浑水摸鱼了。这就是你们的目的吧?”
“或许我只是想看到事情被解决呢?”马特笑了笑,语气依旧从容,“我再重复一次,我只想切断这条走私链。准将阁下,你不觉得现在浑水摸鱼的人已经够多了吗?基地已经不需要我们来制造动荡了。”
林没有说话,但马特听到了对面猛然加重的呼吸声。
“你也看过资料了,这些人和星盗勾结,贩卖人口走私军械。”他不轻不重地感慨道,“准将阁下不妨猜猜看,这些人都被安排到了哪里,那些重型武器又都落到了谁手上,他们背后的人又准备用这些来做些什么?”
“……我不能直接指控霍顿。”林终于开口。“你想让我怎么做?”
“你不需要站出来。只要把证据交给合适的人就可以。”马特轻声道,“准将阁下,你这么做也是为了基地里所有人的安全,爆炸案就近在眼前,没有人会指责你的。”
对面的人犹豫了一下。
“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之后再联络吧。”
通讯结束后,卢克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林这么患得患失,应该是不会和霍顿对着干了。他的顾虑倒也没错,这样做不一定能扳倒霍顿,还会影响基地的稳定,在他看来可能是得不偿失。”
“你以为他真的会这么想?”马特摘下耳机,笑着摇了摇头。“他刚才所说的可没一句是真话,只不过是想试探我背后有什么人,目的是什么,会不会拿这件事要挟他罢了。”
“嗯?”卢克一愣:“……他要是觉得我们另有目的,岂不是更加不会用我们的资料了?”
“正相反,我猜他已经准备动手了。”马特一边给格伦发消息一边道:“他不会真的拿着证据去查案子,他要的只是手上的权力而已。只要他能确认我这个消息来源对他没有威胁,他就敢用那些证据对霍顿开刀。”
他舒了一口气,这几天的布局总算有了效果,让他也感到了一丝轻松。
“他大概会把事情直接捅到军事委员会。那里有不少他在军事学院的同学,要想让委员会派下来一个调查组,并不算是什么难事。”他转着通讯器,若有所思地道:“只要调查组采纳他的证据,他就能把接下来的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霍顿就算再强势,也得让渡一部分权力给他。”
卢克皱眉,对对方的做法颇有些不认同。“那他之前为什么不走这条路?”
“之前他手上没有实质证据,在基地单靠自己那一派又斗不过霍顿,上面凭什么给他站台?”马特也摇了摇头:“但现在证据有了,他一个坐办公室都能一路升到准将的人,总会有手段对付霍顿得到。”
“……我还以为他会以大局为重,想要□□呢。”卢克没意思地撇了撇嘴:“结果还是权力斗争那一套。”
“他只是想稳住我。”马特嘴角微微一弯,“只要这几天我不给他捣乱,等调查组下来,我和我的证据就都没什么用了。我就是再有什么目的,也没办法利用这件事在要挟他什么。”
卢克有些头疼。
“可是,如果这些人都不是想真的调查基地的走私线路的话,格里摩怎么办?”
“真正查案的话,还是要看我们那位兢兢业业的调查官。”马特举起手中的通讯器晃了晃,屏幕上消息提示闪成一片,格伦的回复正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
“林以为有了调查委员会的支持就能占据主动,但是霍顿不会坐以待毙的。我们的调查官已经准备好,要帮助准将阁下拿到‘真正’的调查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