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卡已经回到了地狱厨房号上。

这段时间，捍卫者没也没有放弃把艾丽卡找回来的努力。马特会刻意提及他们不打不相识的初遇，杰西卡也总是有意无意中地聊起过去她们共同的冒险；丹尼则时常以“养生”为名，用金色气流刷过她的经脉。那些被强行压抑的、属于真正艾丽卡的记忆和情感，都在持续不断地冲击着那层被洗脑构建出来的隔膜。

洗脑技术依赖于目标的意志薄弱与自我意识的迷失。但艾丽卡本就是历经无数生死的顶级刺客。当年她能靠自己的意志挣脱手合会的控制，如今当最初的药物影响过去之后，她的身体就开始自动地反抗外来的控制。

导师的指令已经发了过来，她需要收集北极星和沙盘的全部情报。她坐在终端前，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屏幕上是亚当最后沉睡的坐标。只要按下去，这条信息就会穿过层层加密，落入那个她最亲近的人手中。

但是她的手仿佛被什么挡住了。大脑深处，某种疼痛正沿着神经蔓延到每一寸皮肤。她咬紧牙关，冷汗从额角滑落。

这种痛苦，她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她几年前无时无刻不在体验的，与手合会的洗脑对抗的感受。

所以她又被洗脑了……她模糊地想着，什么时候？上次受伤？或是在那之前？她脑海里的两种思想在拉锯。“听从命令”和“绝不”，哪个才是她自己的意志？

思考带来了更多熟悉的疼痛，而疼痛让她有了一丝难得的清明，她看到丹尼正站在几步之外，金色的气焰已经从他掌心升起，从她的肩、肘、腕一路缠绕下去，像一条温暖的网，将她束缚在椅子上。

她没有挣扎。

她看到了丹尼有些讶异的脸，之后是马特走了过来，有什么东西注射进了她的身体。

“你们……发现了？帮我……战胜它。”她喃喃地说，抑制着导师在自己脑子里搅起的痛苦和自己反抗的本能。“我不想……伤害……”

她听到了马特柔和的声音。

“你没有。是你帮了我们。”他小心翼翼地扶住自己软倒的身体。“睡一会儿吧，艾丽卡。醒来之后，你就胜利了。”

她依言闭上了眼睛。

等她再次醒来之后，脑海中如同钝刀切割神经的痛苦已经消失了。她发觉自己躺在床上，四肢还有些绵软，但神智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她挣脱了。

马特、卢克和丹尼正安静地站在她的床边。

“哇哦，我们的战士胜利归来。”丹尼弯起嘴角，金色的气焰在他指尖轻轻跳了一下，“感觉还好吗？”

艾丽卡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哒声。

“再好不过了。”她撑起身体，靠在床头，目光从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你们帮我解除了洗脑？他们是谁？想利用我做什么？”

卢克举起一个透明的密封皿。蓝色的营养液里，漂浮着一块两毫米见方的白色立方体，边缘光滑，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晶石。

“是格里摩人。他们前些年先是和手合会合作，后来又搭上了北极星，研究更简单隐蔽的洗脑模式。喏，就是这个东西。”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艾丽卡脸上，带着一丝敬佩，“卡里克说过，这种生物层面的控制几乎不可能摆脱。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可以不受这个的影响了。””

“这也是熟能生巧。在我的脑子里搞精神控制，算他们倒霉。”艾丽卡下意识地按了一下后颈，回想起她抗拒指令时那种直接在神经上感受到的疼痛。“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你受伤之后我见到你第一面开始。”马特叹了口气，听着艾丽卡恼怒又开心地哼了一声，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之后我们就开始查是谁干的。”他朝卢克手上的密封皿抬了抬下巴，“两天前才查到这玩意儿。我们检测过了，里面集成了格里摩的活性神经中枢。一旦接入大脑，就等于搭上了他们的思维网，换句话说，是给你的意识开了个他们随时能接入的后门。”

“所以这东西之前就在我的身体里？”艾丽卡的表情有些嫌弃。

“对，就植入在你的后脑，再配合洗脑就能实现对你的控制。”马特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不过你已经凭自己的意志挣脱了。这东西现在除了给你传递他们的思维指令之外，没办法让你和他们的思维网同化，已经没什么用了。”

“所以说，他们找错人了。”艾丽卡骄傲地扬了扬头。“倒是格里摩什么时候开始和人类合作了？他们又想搞什么鬼？之前他们给我传递了一个思维命令，要寻找沙盘，这和他们的目的有关吗？”

“格里摩人当初与手合会合作，应该就是冲着亚当的控制技术去的。他们大概是想在人类社会中安插一些内应，进行渗透。”马特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寒意，“但是手合会之前的洗脑控制技术握在拉克丝手上，拉克丝离开之后，手合会残存的技术满足不了他们的需求。越是大规模的渗透就越需要更强大的监控和计算能力，沙盘，或者说拉克丝这样的人，正是他们寻找的合作对象。”

丹尼皱了皱眉。“好在亚当现在不在伊甸手里。不然布兰登和洛克威尔那种人，怎么看都不像能扛得住这种诱惑的。”

卢克调出一幅星图，密密麻麻的光点在不同坐标上无声闪烁。

“先不提沙盘的事。单说现在，他们的破坏力已经够了。”他手指划过星图，语气有些凝重，“这些是我能查到的所有实验体的去向，基本都送进了边境的军事基地、在建的矿场、还有新开发的殖民星。这些地方人员流动大，背景复杂，塞几个人进去根本不会引人注意。而且一旦出事，造成的破坏和影响也是灾难级的。”

他侧头看向艾丽卡：“这里面，有他们跟你提过的地点吗？”

艾丽卡摇摇头，表情也有些凝重。马特却忽然出声道：“……等一下。说到边境军事基地和在建工程，有个地方还挺符合这些条件的。而且那里，正巧刚刚出了事。”

丹尼和艾丽卡同时一愣——“朱诺！”

卢克已经飞快调出朱诺星的资料，指尖开始在数据板上滑动：“……我马上查。”

马特点了点头，继续道：“如果查到了什么，我们可能就得走一趟了。他们如果想在那里做什么，那场爆炸肯定不会是结束。”

他转向艾丽卡的方向。“怎么样，还能行动吗？”

“迫不及待了。”

艾丽卡慢慢弯了一下嘴角。

“这次我会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猎物。”

***

几天后，马特和捍卫者们借着运送补给的运输舰悄然潜入了朱诺星。

尚未建成的移民区鱼龙混杂，没有人留意多出来的几张面孔。他们很快搞到了临时住所和几套说得过去的伪装身份，像几滴水落进大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这片被军方严密监控的土地。

格伦收到了马特的消息，趁着夜色过来和他们碰头。他推开门，一眼便看到马特靠在窗边的阴影里，窗外的星光将他半张脸映得明灭不定。

卢克坐在桌前，面前浮着几块屏幕，还在忙碌，艾丽卡坐在角落的简易折叠椅上，正在用一块软布擦拭匕首，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所以你们到底怎么进来的？这边的入境筛查和移民登记已经是军事级别的管控了，连我们调查局都插不进人手。”

马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让格伦牙痒痒的从容。

“抱歉，商业机密。”

格伦瞪了他一眼，脱掉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放松地坐了下来。“所以我的当务之急，是不是得先查查移民区里到底混了多少星盗团的人？”

马特笑而不语，艾丽卡倒是耸了耸肩：“星盗可不会搞出炸军事基地那么大的场面。”

“……所以你们也是为了这件事来的？”格伦揉了揉眉心，“先说，我这边的进展有限。杜罗特将军像只老狐狸，给我的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信息。这段时间，基地外围倒是也发生了一些混乱的动静，施工事故、数据线被割断、仓库失窃……但也就到此为止了，每次军方都直接定性成‘移民劳工不满’或‘外部间谍骚扰’，我也没有军事基地的调查权，核心区域根本就进不去。”

“你们呢？特意跑到这里，是有什么新发现？”

马特没有立刻回答。他摸出一块数据板，推到格伦面前。屏幕亮起，密密麻麻的光点布满星图，每一个都标注着日期、人数、输送渠道和最终目的地。朱诺星的名字被红色高亮圈了出来，在幽蓝的星光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目。

“我们最近在追查一家叫长生医疗的机构，他们和格里摩人合作，帮助他们对人类进行洗脑和控制，再输送到各个目的地。根据卢克查出来的实验体输送记录，朱诺星可是渗透的重灾区。”他从窗前走到格伦身边，“那些被格里摩人控制的实验体被送到了这里，伪装成了工人，那些基地外围的破坏可不是外部间谍或者劳工纠纷。这是入侵。”

“格里摩？那个格里摩？”格伦一愣，“怎么这些事还和他们有关系？”

马特没有多解释，直接将长生医疗的实验数据推到他面前。格伦盯着那些记录，眉头越拧越紧，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们出现在这儿，一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没想到……”他抬起头，目光在马特和卢克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这些证据能提供给军方吗？”

“最好再等等。”卢克摇了摇头，“格里摩不会只拥有一家长生医疗。艾斯黛拉还在追查类似的机构，在没有摸清大概状况之前，咱们最好暂时先别公开。万一军方里也有他们的人，不说别的，只要再制造几场爆炸湮灭证据，就足够我们头疼了。”

“所以，我们最好先查出基地里谁是实验体再行动，”艾丽卡将匕首收回腰间的鞘里，也抬起头看着那张星图。“这种洗脑让人防不胜防，还是稳妥一点比较好。”

“这就有点麻烦了。”

格伦苦笑了一下。

“现在军方本来就有点应激，我要是什么证据都不给，直接要求彻查整个基地，他们怕是能把我踢回首都星去。”他顿了顿，眉头又拧紧了些，“你们能确定爆炸和那些实验体有关吗？如果他们的身份只是工人，应该不会有机会接触到核心军事区。那枚炸弹……是怎么被送进去的？”

“我猜，应该是军方自己弄进去的。”马特调出了一系列权限日志和物资流转记录，这些都是卢克在搞进入朱诺星的渠道和身份的时候，“说服”了几个走私贩子和底层军官后弄过来的。

“朱诺星，就和很多边境军用基地转型或扩建时一样，有一个心照不宣的惯例。”他轻声道，“军方高层与负责建设的巨型建筑公司勾结，利用移民工程作为掩护，大规模走私稀缺建材甚至军用器械。为了便于运作，军方通常会给建筑公司几个内部权限，让他们可以相对自由地进出那些严格管控的区域。”

“你们就是这么进来的？”格伦挑了挑眉：“所以格里摩人也利用了这个漏洞。”

“没错。”马特微微颔首表示肯定，“那些破坏活动，一方面是在制造混乱，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在为某种更大的行动铺路。”

“……比如定位关键设施，或者入侵基地核心数据系统。”格伦接道，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而塔里克很可能是发现了什么，带人调查的时候被灭口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马特那张藏在阴影里的脸上，语速加快，“我们必须拿到确凿证据。只要我能证明军方确实在勾结星盗走私，就能迫使更高层介入清理门户，起码可以先切断格里摩人的渗透链条。”

“你会拿到的。”

马特露出了一个属于夜魔的微笑，格伦看着他那副表情，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我们在这里也看到了不少同行的老朋友。也是时候找他们去谈谈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