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番情报收集和调查，他们的目标最终锁定在了一个名叫长生医疗的机构上。

自从几年前手合会瓦解后，它的残存势力自然也被瓜分得干干净净，消化完毕后又以各种改头换面的形式重新浮出水面。

长生医疗就是其中之一。

表面上它是一家从事合法药物研发的公司，办公地点设在布鲁诺星——就是艾丽卡失踪又重新出现的那个星球——一处工业园区内。从外观看，它朴素得和任何一家初创的实验室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

但捍卫者的情报显示，近一年来，这家“合法企业”一直在暗地里从事人口贩卖的勾当。他们对货物的要求还颇为挑剔，只要身体素质过硬的，而且贩卖目的地不是黑市，也不是传统的人口转运渠道，而是为这些人伪造身份和用工合同，将他们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各个正在兴建的边境基地工程中。

所以，要么就是手合会开始转行做慈善了，要么就是他们想利用这些非法用工搞点什么新的阴谋。

所以马特和卢克选择找了个晚上，偷偷潜入了长生医疗的实验室。

深夜的工业园区里已是万籁俱寂，只有偶尔巡逻机器人经过的声音。他们轻易就绕过了机器守卫的路线，卢克用蛮力破坏了实验室侧门的电子锁，马特跟在后面，带着卢克避开了走廊里的每一道监控和每一组红外警报。

他们沿着紧急通道的钢制楼梯下行，越往下走，空气越冷，从通风管道里渗出的除了空调的凉意，还有一种混合着药液和淡淡血腥气的、令人本能不安的气味。知道他们来到最深处的地下二层，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气密门。门禁指示灯闪烁着刺目的红光，门侧是生物识别认证的扫描口。

卢克侧头看向马特，马特微微偏头，片刻后向上指了指。

“有通风管道。”他低声道，“从检修口绕进去。”

十分钟后，他们从实验室天花板的检修口跳下，几乎无声地落在光滑的地面上。

室内的灯光一片莹白，一排排维生舱整齐地排列在两侧，蓝色的营养液在舱内缓缓循环，将一张张沉睡的面孔映得毫无血色。每个维生舱上方都悬浮着一块全息屏幕，实时跳动着脑波频率、神经信号图谱和一连串生物参数。

那些人身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神经接口，纤细的线缆从太阳穴、脊椎、腕关节等位置延伸而出，汇入头顶那台正在低鸣的大型中央处理器。

“见鬼……这是什么玩意？手合会又死灰复燃了？”卢克即使看不懂那些参数，也大致能猜到这是在干什么。“他们这是在批量洗脑，还是在制造生化人？”

马特站在维生舱之间，感知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无一例外都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对外界毫无反应。

“艾斯黛拉，给我们个安静的聊天环境。”他低声说，一边从短棍的尾端抽出细如发丝的探针，接入中央处理器的数据接口。

“收到。”艾斯黛拉平静而专注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响起，“监控已回放覆盖，警报静默。气密门已锁定，外部无法打开，内部也无法发出求救信号。你们有……大概二十分钟。”

马特点了点头，收起探针，转过身面向气密门的方向。

“我也不知道。”他握住短棍，手指收紧。“不过没关系，马上就会有人来给我们答案了。”

下一秒，气密门无声地滑开，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嘴里叼着一块压缩饼干，正低头翻看数据板上的报告。他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对，抬起头，眼睛猛地对上了夜魔那张令人生畏的暗色面甲。

“你——”

卢克已经从他身后封住了退路。壮硕的身躯将唯一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中年男人手里的咖啡杯滑落，棕色的液体溅在洁白的地板上，他却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马特的短棍已经抵上了他的喉结。

棍尖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的声带失去了作用。

“别出声，卡里克博士。”

马特的声音故意放低了些，比实验室里的温度还要阴森两分。

“我问，你答。多说一个字，你就得永远睡在营养舱里了。”

卡里克博士的脸霎时变得惨白。他的嘴唇剧烈翕动，几次想要喊叫，但在短棍的压迫下只挤出几声含混的气音。

“你们……你们是谁？”他终于用口型艰难地问出一句。

“错误的行为。”马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短棍微微加重了力道。对面人的脸又从惨白憋成了猪肝色，他张大嘴想吸进空气，但徒劳无功。“你只能回答问题，明白？”

卡里克拼命点头，马特松开了一点力道，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又继续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卡里克博士的瞳孔恐惧地缩了缩。

“我，我不知道，我……”他的声音发抖，“我，我只负责实验部分……”

“博士，我既然知道你的名字，就同样了解你的工作内容。这种废话就不用说了。”马特打断了他，声音又压低了一度：“实验是谁资助的？”

“我……我不知道！”卡里克博士的眼眶已经泛红，泪水混着冷汗从脸颊滚落，“我从来没和他们见过面，只是跟一个中间人联络，他们的钱打到一个离岸账户，说是秘密捐赠……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听命行事！别杀我……”

谎言。

“可惜了。”马特没有点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就只能杀了你灭口，然后换个知道的人去问。你们的CEO斯科特先生怎么样？他肯定知道我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卢克站在卡里克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随手向旁边一张厚重的金属台面按下去，合金板材在他掌下像纸一样凹陷，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就算他不知道，”卢克甩了甩手，语气轻描淡写。“看到你的尸体，他也会知道的。”

卡里克博士的冷汗更多了。

“等等……等等！”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尖得变了调，“我说……我说！他们的目的，是制造一批洗脑的耗材，然后送到他们指定的目的地去……我是被迫的……”

“耗材。”马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用来做什么？”

“他们没具体说过……”卡里克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但是他们曾经提到，他们管这个过程叫……同化。我们负责用技术洗脑，抹去个体意识，他们要求我们在里面留下精神链接的基桩，便于以后在需要的时候进行统一控制……”

精神链接？在需要的时候进行控制？

马特皱眉。这听起来已经无限接近北极星那套洗脑技术了。但是现在没有亚当了，他们又是怎么做到的？

“你们的洗脑技术是哪来的？”他轻声道，“手合会，还是北极星？”

卡里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开始游离，像在权衡什么。短棍的尖端还抵在他喉间，那股冰凉的压力让他的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死亡的味道。

“我说了……你们能保证不杀我吗？”

马特沉默了一瞬。实验室的灯光惨白，照在他暗色的面甲上，没有一丝反光。

“那要看你说的是不是实话。”他说。“想活下来，就向我们展示你的价值。”

卡里克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是，也不是。”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的洗脑技术，是基于手合会留下的资料改进的。但那个精神控制，原本没有北极星的特定芯片配合，根本做不到。但他们给了我一种生物组织。说是手合会以前和他们一起研发的，用来替代芯片的产物。”

说起技术，他的眼睛里甚至泛出一点病态的狂热。

“我分析过样本，它能完美地实现芯片的功能，还比芯片更隐蔽，那简直不是现在任何实验室能达到的技术水平。”他偏了偏头，示意那些密密麻麻连接到中央处理器的线缆，“只要把它植入人体之内，就能达到精神链接的程度。”

“你确定那是生物组织？”马特追问，“是什么生物的？”

卡里克沉默了一瞬。

“……我对比过数据库，是未知生物样本。应该是人工合成的。具体成分，我分析不出来。”

谎言。

“博士，我的耐心有限。”

马特确实已经没有耐心了。他没有再问，短棍从卡里克喉间收回，只用两秒就干净利落地卸掉了对方四肢的关节。他捂住卡里克的嘴，任由对方冷汗涔涔地瘫倒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又被疼痛碾成一阵阵细密的颤抖。

马特居高临下地等着。等卡里克挣扎的幅度渐渐变小，闷在掌心里的嚎叫变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喘息。

“你有两个选择，带着你的秘密去死，或者回答我的问题——诚实地。”他平静地道，“一个问题，我给你接上一个关节。生物组织是什么？”

卡里克的脸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汗水、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可提到生物组织，那张几乎要崩溃的脸上又蒙上了一层更深的恐惧。

“就算你不说，我们回去做检测，一样能检测出来。”卢克站在一旁，冷酷地道：“你死在这里，也守不住这个秘密。”

“你在害怕？怕他们的报复吗？那你更需要和我们合作。”马特微微俯身，短棍的尖端点在卡里克还在剧烈起伏的胸口。“如果他们发现你这里被外人闯进来过——”

“……我怎么知道……”卡里克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铁板，“你们能不能从他们手里……保住我？”

马特没有回答，而是从腰包里摸出一个证件在卡里克眼前晃了一下，暗色的封皮上印着调查局的徽章，在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卡里克的目光凝住了，他将信将疑地在那证件和对面人的暗色面甲之间来回审视，但对方没有给他更多时间，将证件收回腰包，同时伸手搭上卡里克瘫软的肩膀，咔哒一声，左肩关节重新复位。卡里克闷哼一声，冷汗又涌出一层。

“我们能不能保住你，要看你提供的情报的价值。”马特漫不经心地道，“你再讨价还价的话，我们自己去检测也可以，就是多耽误几天而已。你和这些耗材是生是死，对我们来说没那么重要。懂吗？”

卢克站在一边无语地斜了他一眼，格伦知道你在外面这么败坏调查局的名声嘛？但卡里克反而有些相信了。至少在他的眼里，这些官方人员确实也就是这副做派。

“……我要事先说明，除了活体移植之外，他们不允许我们碰那个玩意。我是想办法让移植失败了一次，在他们回收之前偷偷做了一次成分检测。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们是在和什么东西合作，”他叹了口气，脸上浮现了一层深深的悔意，“但是已经晚了。”

“你这是怕了？”卢克不无讽刺地摇了摇头。“还有能让你们觉得害怕的事？”

“你……你不懂。我在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之后，是真的想退出。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但我总还有点人类的底线。但是……恐怕只有死人才能退出了。”卡里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们如果真是调查局的话，我愿意和你们配合，但是，你们要真的保证能让我脱离这里。”

卢克偏头看向马特，马特微微颔首示意他说的是真的，之后伸出手将卡里克两条腿的膝关节也依次复位。卡里克闷哼着，咬紧牙关才没有又蜷缩成一团。

“说吧，”马特的声音放轻了，“那种生物组织是什么？”

卡里克犹豫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被逼到绝路后的决绝。

“是……格里摩。”他低声道：“那个生物组织，是来自格里摩的一部分神经活性组织。”

马特下意识地加重了握住短棍的力道，而站在他身边的卢克呼吸停滞了一瞬。

卡里克闭上了眼。

“植入人体之后，它会自己生长，和宿主的神经系统融合，形成一个天然的精神链接节点。”

“之后，你就是他们巢网的一部分了。”

***

第二天一早，卡里克便以“疲劳过度”为由请了两天假。

这个理由倒也不算牵强，他这几年在实验室连轴转，积攒了一摞没休完的假条，健康情况也确实在平均线以下，而实验也已经进入了平稳运行阶段，他偶尔消失一两天也不会引起什么麻烦。

杰西卡此刻正钉在他身边，紧锣密鼓地消化着他的所有信息，包括但不限于工作习惯、实验记录、与同事的联络方式、加密通讯的密钥……确保接下来如果有个万一，需要她扮成卡里克顶上一阵子时，没有任何人能发觉到任何异常。

卢克也通过卡里克的权限调取了长生医疗最近几个月的转运记录，正在追踪每一个实验体的去向。

“如果卡里克说的是真的，那我们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捅了格里摩老巢’了。”他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久违地感到了头疼。“不过我们怎么验证卡里克的话？长生医疗这边不能打草惊蛇，实验体也不能动，他手上又没有多余的生物组织，我们没办法证明这其中真的牵涉到了格里摩人。”

马特偏了偏头。

“别忘了我们原本是想来调查什么的。”他转过身，面朝卢克的方向，“我们手上，还是有一个能动的实验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