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格伦回到基地的临时办公室，独自浏览那些影像资料时，他脸上所有的伪装都消失了，重新变回了冰冷的锐利。
他逐行翻着那份措辞谨慎的报告，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军方提供的所谓调查结论是“设备老化叠加操作失误”，在他眼里简直是胡说八道，漏洞百出。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一段爆炸后的现场画面上。虽然经过了剪辑，但依旧能看出爆炸核心区域的惨状。扭曲熔化的金属以某个点为圆心，呈放射状向外撕裂，像一朵愤怒的花在瞬间绽放又枯萎。那个位置的破坏程度远超周围，灼烧的痕迹从内向外蔓延。
“能量聚集……定向释放……”格伦低声自语。他反复对比其他角度的碎片分布和冲击波痕迹，一个清晰的现场模型在他脑中逐渐拼合。
很明显，这根本不是什么设备引起的爆炸，而是有杀伤力惊人的□□，在距离人体极近的距离被引爆了。而根据那些简单的尸检报告，塔里克少校的尸身损毁最为严重，几乎可以算是尸骨无存，勘察现场的人只能凭借军牌和勋章大致确定了身份，经由DNA检测才最终认定。
这毫无疑问地表明了毁灭的中心点。
那位英雄勋章获得者，可不仅仅是“不幸”处于事故现场的中心，他就是爆炸的中心。
格伦心里清楚，在军方这种封闭的体系里，正儿八经的询问往往得不到真话。但酒精和“自己人”的氛围，却常常能在不经意间撬开一些人的嘴。接下来的几天，他脱下了调查官的制服，换上一身不起眼的便装，流连于基地的军官俱乐部。他出手大方，善于倾听，很快便和几位中下层军官混了个脸熟，尤其是那些曾与塔里克共事、或对他心怀敬意的人。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地从枯燥的基地生活、移民区的麻烦，转向了不久前那场令人心碎的爆炸。
“……塔里克少校，真是可惜了。”格伦适时地递上一杯烈酒，语气带着一丝惋惜，“我看了资料，那可是月桂雄鹰一级勋章啊，了不起。这是为了表彰他当年在黑岩星域的战绩？”
一位脸颊微红、肩章显示是飞行中尉的军官摆了摆手，带着几分酒意和与有荣焉的骄傲。
“黑岩？那算什么！塔里克老大真正封神的一战，是在星渊裂隙！要不是他，咱们这个星域现在说不定已经是那些鬼东西的养殖场了！”
“星渊裂隙？”格伦适时露出疑惑又好奇的表情。
另一位年纪稍长的、负责后勤的少校压低了些声音，脸上带着心有余悸的表情：“那是格里摩人……调查官，你在首都星，可能只是听说过档案里的描述。只有我们这些在边境待过的，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随着酒精和倾诉欲的释放，格伦逐渐拼凑出了关于塔里克少校更完整的英雄事迹。
几年前，在靠近朱诺星域的星渊裂隙区域，一支格里摩人的先遣舰队突破了维度屏障。它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外星文明，更像是某种遵循着一个绝对集体意志的宇宙天灾。它们的社会高度集权，结构如同蜂巢，个体没有独立思想，一切行动源于一张庞大的精神链接网络，驱动它们的只有两个目标——无限繁衍，无情扩张。
“它们打仗，那根本就不叫打仗，”飞行中尉灌了一口酒，眼神有些恍惚，“那完完全全就是拿性命堆过来。密密麻麻的生物舰艇，根本不怕死，我们的炮火打掉一艘，立刻就有十艘补上来。它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掠夺那个星球的全部可用资源，包括行星内核的能量，直到星球被彻底抽干，变成死寂的岩石，它们才会离开。”
“而且它们个体之间有那种……精神链接，”后勤少校补充道，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仿佛感到光是提起来就感觉到不寒而栗。“你杀了其中一个，就是捅了它们的老窝，附近所有的格里摩都会瞬间知道你的位置，疯狂扑过来。我们管那叫‘维度入侵’，因为它们像是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生存维度里钻出来的掠夺者，无法沟通，无法理解，只有毁灭或被毁灭。”
而在那场惨烈的星渊裂隙防御战中，塔里克所在的小队在一次任务中近乎全军覆没，弹尽粮绝。据幸存者的描述，塔里克在最后时刻，以一种近乎自杀的方式，驾驶着受损严重的突击舰，撞入了格里摩先遣舰队的某个指挥节点，引发了连锁爆炸，奇迹般地迟滞了格里摩人的进攻步伐，为后方重新组织防线赢得了至关重要的几个小时。也正是这悍不畏死的一撞，为他赢得了那枚象征最高勇气的月桂雄鹰一级勋章。
格伦听着这些描述，脸上合群地露出震惊与敬佩，附和着众人对塔里克的敬仰和对格里摩人的恐惧，心里却翻涌起更大的疑云。
一个在对抗格里摩时都能展现出如此非凡勇气与决断力的战斗英雄，一个被上下敬仰的战士，怎么会简单地死于一场军械库的“意外”爆炸？更何况，根据他分析的现场数据，那爆炸的破坏力显然经过了精确计算，分明是冲着人去的。
还是说……正是塔里克的英雄身份，让他触及了某些不该被触碰的秘密？
他的手指在桌下轻轻叩了两下。不急。
他只要顺着这条线慢慢摸下去，答案总会自己从水里浮上来。窗外的暮色正在加深，俱乐部的灯光一盏盏亮了起来，落在那些微醺的脸上，明灭不定。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辛辣，入喉的灼烧感让他微微眯起眼睛。
“再来一杯？”他朝吧台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对方兴高采烈地点了点头，琥珀色的酒液再次注入杯中，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暖的光。
***
新约星的这个夜晚，则显得有些潮湿冰冷。
马特和艾丽卡并肩穿行在旧城区的巷道。这一带也曾是繁华的商业中心，如今只剩下盘踞的帮派分子和无力迁走的穷人。锈蚀的管道从头顶横跨而过，留下了一层又一层的阴影，从下水道升腾起的薄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为他们增加了一层天然的掩护。
马特走在稍前的位置，感知着周边的动静。艾丽卡跟在他身后半步，步伐轻盈、呼吸平稳，一如既往的可靠。
他们的目标是几个躲藏在这里的薪火星盗。他们声称手上有一条值钱的情报——关于伊甸集团通过他们帮某些议员走私军火和违禁品的完整账目，偏偏又作死地跑到黑市去试探了一番能买到什么价，结果还没等他们找到买家，风声已经泄露得差不多了。
捍卫者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封锁了情报扩散，也挡开了好几拨暗地里伸出来的黑手。等最终确认情报属实，那波人的藏匿地点也锁定了，马特还是决定亲自走一趟。能拿到账目最好，就算拿不到，至少也不能让它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两人潜行到一个不起眼的矮层居民楼，马特已经提前扫描了外围，确认了三组巡逻，间隔四分半钟，路线固定，几乎没有变化。他用手势向艾丽卡打出了暗号，左前方，两人，同时动手。
艾丽卡微微颔首，没有出声。
这是他们配合过无数次的节奏。从她还正式不是捍卫者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她的体术和马特的感知让他们成为了天生的搭档。
可就在马特动手时，艾丽卡的反应慢了半拍。她没有第一时间跟上马特的动作，而这让她的配合节奏有了一丝几乎可以忽略的迟滞。
但这不可能。
从他们第二次联手开始，艾丽卡就再也没有和他出现过任何步调差异。哪怕马特的节奏稍有变化，艾丽卡也会自然而然地随之调整她自己的方向和力道。
马特皱了一下眉，压下了这丝疑虑。艾丽卡在下一秒钟就已经跟了上来，动作依然干脆利落。两人同时切入死角，在不到两秒内干掉了两名守卫，将人拖进暗处，没有惊动远处的第三组巡逻。
但马特已经无法忽略那种隐约的不协调感，就好像……他们又回到了第一次认识的时候。
接下来的行动一切顺利。他们放倒了所有人，简单地审问了两句，很快就拿到了数据芯片。之后他们互相掩护着撤离到了安全地带，最后确认了一遍后方无人跟踪。
艾丽卡的表现一切正常。她的回应一如既往地准确干脆，带着一丝她惯有的淡漠。可是在淡漠之下，却少了一些只有马特这种长期与她在生死边缘并肩的人才能感受到的情绪波动，那是他们配合了很多次之后，在对方身边自然而然便会有的默契和放松。
在分开的巷口，马特停下脚步。夜风吹过，他面向艾丽卡的方向，声音平静如常。
“艾丽卡，”他说，“杰西卡说，上次她欠我们的酒该还了，你什么时候方便，跟她说一声。”
艾丽卡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我会找她。”
马特没有动。他站在阴影里，听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杰西卡确实经常欠着他们的酒。打赌输的，眼馋他们的收藏借来就不还了的，还有上次艾丽卡从翠湖酒店给她捎回来的两瓶银月白兰地，杰西卡当时还豪气地说“账单算我的”，但是至今也没兑现。
因为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欠和还这一说。这就只是个他们用来调侃杰西卡的话题而已，杰西卡也乐得配合他们打赌或者斗嘴，特别是艾丽卡，她的藏酒是他们中间最高级的，更是喜欢乐此不疲地拿各种好酒投喂杰西卡，致力于“把你那糟糕的品味提高一点”。
无论如何，她都不应该是这么冷淡的反应。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有什么事情在艾丽卡身上发生了。
捍卫者的情报网络开始高速运转了起来。跨城的监控探头、加密的交通记录、地下世界的线人网络……他们从各种地方汇集了情报，进行了艰难的筛选和拼凑，最终还原出了艾丽卡在过去几周内的行动轨迹。
一次极其惨烈的追杀，重伤，失踪，等到她再度出现时，就是那张依旧冷艳的脸，和一双仿佛刚刚苏醒的眼睛。
这些年，他们见识过很多趁人意志不清醒时进行记忆篡改与精神控制的技术。而艾丽卡……本身就曾经是手和会洗脑技术的受害者。
“那次袭击的没有任何目的，追杀她的人不想杀她，也没有从她身上获取任何情报的意思。”马特站在捍卫者安全屋内，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如果他们就是想要趁着她重伤之后对她进行洗脑，那就说得通了。”
杰西卡靠在桌边，反复看着那次行动后马特和艾丽卡的对话影像，一言不发。其他人也盯着马特，但没有人提出不同意见。
马特舒了口气。
“杰西卡，丹尼，跟住她，看她接触谁，要去哪里，但不要打草惊蛇。卢克，你和我，我们需要去拜访一下手合会留下的遗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