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局专案组进入了塔里克生前居住的军官宿舍和办公室。
如格伦所料,这里显然已经被彻底清理过了,书架上空空荡荡,抽屉里连一张便签纸都没有留下,甚至连衣柜里的衣物都被收走了,只剩几个光秃秃的衣架。整个房间干净得像从未有人住过。
但迈克尔选择伪装成痕检专家显然不是随便选的。
他戴着白手套,正在房间里缓慢地移动,感知着每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终于,在塔里克宿舍的通风管道里,他发现了一条极其隐蔽的夹缝,在管道接口与墙体之间的缝隙深处。他的指尖伸进去,果然触到了一小片微不可见的粉末,几乎与灰尘融为了一体。
“高能聚变催化剂和纳米晶格震爆剂的微量残留。”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扫进证物袋,交给格伦。
格伦在便携分析仪上确认了这个结论,脸色凝重,“和军械库□□的主要成分一致。”
这就有点意思了。所以现场的□□竟然有可能是塔里克本人带进去的?
接着,他们又恢复了军方删掉的塔里克牺牲前几周的通讯记录和行程安排——很明显,军方在把塔里克的通讯器交给调查局时,没想到他们还有艾斯黛拉这个无所不能的数据专家。
记录显示,在爆炸发生前两小时,塔里克自己向军械库的当值人员发送了一条信息,他紧急召集了包括自己在内的技术小队,前往军械库对一门天穹级大型要塞能量炮的突发性程序错误进行诊断与修复,要求他们开放当晚的军械库进入权限。
这条程序报错发生在傍晚,同样也被记录在军械库当天的维修日志中。由于天穹炮并不属于日常战备武器,按惯例维修都会安排在第二天进行。然而,正是塔里克发出的那条紧急召集令,将那些牺牲的军官在那个爆炸之夜引向了军械库——当然,这也成为事后军方将爆炸归咎于武器机械故障爆炸引起军械库殉爆的依据之一。
一次不寻常的临时召集行动,又是塔里克主动的。格伦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沉默了片刻。
如果将这条信息与之前在塔里克宿舍通风管道中发现的□□残留联系起来,那么塔里克似乎……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受害者。
然而调查的进展到此便戛然而止。接下来,他们就开始感到了某种无形的阻力。
当他们试图访问那门天穹炮报错之前的完整操作日志时,军械库的中央系统恰好发生了短暂的故障。故障灯在机柜上一排排地闪烁,技术人员摊手表示无能为力,再想修好可能要等到一周之后了。
当他们辗转找到一位可能与塔里克有过深入交谈的心理医生时,却发现医生本人已于三天前“主动申请”调离了朱诺星。至于具体去向,那可是三级军事机密。调查局想要知道?去军事委员会走手续吧,说不定几个月后就能拿到调阅批准了。
当他们试图调查其他牺牲军官、想了解他们与塔里克的交集时,更是发现除了工作层面的必要文件之外,所有私人信息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一条多余的通讯记录都没有留下。至于私人物品,早就被军方打包匆匆交还给了那些赶来吊唁的家属。调查局登门拜访了其中一户,刚刚表明身份,那位死者的母亲便眼红声音尖利地将他们往外撵:“你们还想干什么?人死了都不让他安生吗?你们还想给他们扣什么罪名?”
而军方则摆出一副同仇敌忾的姿态,顺势在每一处牺牲军官的住所外都安排了哨兵,大有替家属动手赶人之意。格伦得知后便明白,家属已经被军方说服,彻底站到了他们的对立面。
在此之后,更直接的威胁开始接踵而至。
某天他们开车从基地返回临时办公室的路上,格伦转动方向盘准备调整高度的一瞬间,车身忽然猛地震了一下,仪表盘上的高度指针开始疯狂跳动,车辆保持着高速失控地斜斜坠向地面。车厢里除了迈克尔,还有另外两个调查局探员,他们从手中的数据板里抬起头,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制动系统失灵。”道路尽头的深谷在挡风玻璃里急速放大,但格伦的声音依旧保持冷静。“打开车门,准备跳车。”
“不行,来不及了。”迈克尔的手从副驾驶伸过来,猛地拉起手刹,同时将方向盘朝一侧打死。
倒不是他们跳车来不及,而是想要让车辆高度降到他们跳下去而不受伤,格伦就必须操控方向盘维持方向和车辆稳定,不一定有时间再车辆彻底失控前跳出来。迈克尔的手紧紧握住了方向盘,根据感知到的车辆状况不断地调整着车身方向,让悬浮车呼啸着冲向路线一侧的丘陵。
车辆在彻底侧翻之前,底盘恰好擦过了高耸的山脊,溅起一串刺目的火花,随即车身在粗粝的岩石上剧烈漂移,在失控的边缘挣扎了几下,终于歪歪斜斜地停了下来。
车上一片寂静。两个调查局探员脸色煞白地死死抓着扶手,依旧惊魂未定。
格伦舒了一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了迈克尔。两人在两名探员莫名不解的目光中,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隔天,菲茜莉娅那边传来新消息。她通过交叉比对塔里克生前的活动轨迹,锁定了一处他频繁出入的废弃仓库,怀疑那里可能藏匿着某些关键东西。
随着议会与军方那笔交易的生效,原本半停工的建筑工程也逐渐恢复了运转。他们的目标位于一处偏僻的角落,也开始有了三三两两的人员进出。
格伦带着调查局的人赶了过去,然而还有一段距离之时,迈克尔便停下了脚步。
“有人。”他轻声道。
格伦皱眉,他当然知道迈克尔所指的绝不可能是普通工人。“有埋伏?”
“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迈克尔微微摇头,耳边已捕捉到能量武器充电时高频的嗡鸣,还有□□特有的刺鼻气味。“他们是想提前毁掉里面的东西。”
“我们过去可能也来不及了。”格伦当机立断:“你能跟上他们吗?”
马特微微一笑:“没问题——只是需要你们配合一下。”
格伦带着人继续向工地推进。等他们抵达目标区域时,两侧的阴影里猛然冲出数名武装人员,能量武器的光束在他们脚边炸开,碎石飞溅。格伦就地翻滚,躲到一堆废弃货箱后面,脉冲弹打在货箱上,碎屑横飞,火星溅开又熄灭。
激战中,对方的火力始终覆盖着工地入口,却从不主动突进。格伦很快明白了他们的意图——不是要杀人,是要拖住他们。可限于火力压制,一时根本无法冲过去。
十几秒后,工地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橘红色的火光从破碎的窗户里涌出来,浓烟裹挟着焦糊的气味扑面而来。对方迅速撤退,训练有素,干净利落,甚至还有余裕清理了大部分痕迹。格伦没有追,而是来到他们一直占据的仓库门口,里面已经被□□焚毁大半,只剩扭曲的金属支架、焦黑的残余物体和满地烧熔的碎玻璃。
马特没有跟随格伦的队伍撤离,而是无声地缀在了那队袭击者的后方。
袭击者撤退得极快,队形却始终不乱,显然也是训练有素。他们利用这片工地复杂的地形不断变换方向,掩饰行踪,应该是对这一带极为熟悉。马特则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甚至没有出现在袭击者的红外监测范围内。最终,袭击者大概是确认了无人跟踪后,直接进入了移民区的核心地带,钻入了一栋建筑的侧门。
马特也认出了那栋建筑,那是布里茨议员安保人员的驻地,紧挨着议员官邸的外围。此前,议员一直强硬要求加强自己在巡视期间的安保,议会便临时为他增派了一批安保人员,正好与审查委员会一同抵达。
现在看来,议员的提议以及那批新来的安保人员,恐怕也不是那么单纯。
马特在阴影中站了片刻,确认建筑里再无其他动静,才悄然后退,消失在街巷的阴影中。
格伦刚回到临时办公室,还没来得及联系马特,通讯器便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号码让他微微顿了一下,那是来自戴维森议员办公室的通讯请求。
他按了按眉心,接通。对方是戴维森的秘书,声音客气温和,措辞滴水不漏,先肯定了一圈格伦调查官在朱诺星卓有成效的工作,之后便话锋一转,不轻不重地道:
“既然走私的问题已经查清楚了,议员的意见是,调查工作不宜无限期延宕。朱诺星的移民工程关系到整个星域的布局,早一天恢复正常进度,早一天稳住各方预期。您看,是不是该着手准备结案报告了?”
格伦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荒原沉默了两秒,问道:
“这是议会的意见吗?”
对方沉默了一阵,似乎在犹豫,但最终还是低声道:
“格伦。”对方换了个称呼,“现在代表议会巡视移民事务的是布里茨议员。你可以把他的意见当作是议会的意见。”
格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明白。我会尽快整理材料,给议会一个交代。”
对方满意地应了一声,又别有深意地嘱咐了几句注意安全、保重身体之类的话,切断了通讯。
格伦面上的苦笑几乎是瞬间收了起来。他没有放下通讯器,而是直接拨给了马特。
第一次没有接通。过了一会儿,通讯器振动起来——马特结束了那边的通讯打了回来。
没等对面说话,格伦便道:“我猜,你现在正在布里茨的官邸附近?”
“你怎么知道?”马特挑眉,“……戴维森议员联络你了?”
格伦也挑了挑眉。即使心情不太好,也还是不自觉地微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你那边也有人警告你了?是谁?”
“帕洛斯女士。”马特也轻轻笑了一声。“刚才没接你的通讯,就是在和她通话。”
联系他的正是海斯坦普那位副总裁本人。
“默多克,北极星评估组的最终汇报定在一周后。你要是没什么其他事,身体也没问题的话,尽快回首都星。”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干脆利落的说一不二。“这个项目结束后,海斯坦普也想和你讨论一下和你们律所的合作。有些在移民星进行技术移植的法律问题,我想委托给你才能放心。”
马特握着通讯器,安静地等着。他知道帕洛斯不是那种会为了例行通知亲自联络的的人。果然,她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多了几分私下聊聊的亲切。
“另外,你那位伴侣是不是也在出差?”她的声音带着笑意,颇有些意味深长。“北极星的结案可少不了他,让他尽快回来吧。不要让别人把功劳都占了。”
马特也明白,帕洛斯真正想说的就是最后那句——让格伦尽快回来。
这是带着善意的忠告,因此他也没有多做反驳,只是点头道:“多谢您的提醒,我会转告他。”
马特推开临时办公室的门时,格伦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建筑工地星星点点的灯火。
“回来了?”格伦没有回头,“能确定是布里茨的人吗?”
“他们的行踪还可能是故意误导我们,但能让戴维森和帕洛斯同时出面劝你收手的,恐怕也只有他了。”马特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至少他肯定参与了。”
“明面上支持调查,私下里却派人毁掉证据。”格伦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和幕后凶手有牵连?可一个长期在边境的军人,能和一个议员有什么关系?那他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支持成立审查委员会?直接让军方把案子遮掩了不就好了?”
马特听着他陷入自我思考,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我倒是觉得没有那么复杂。”
他想起最近卢克和艾丽卡在围堵外围走私者的时候,同样发现了一些生面孔。那些人既不表明身份,也不说明来意,只是在外围徘徊。捍卫者故意去挑衅,他们也始终保持克制,没有动手。
“或许,布里茨原本就不是支持你去调查真相,”他慢慢地道,“而是支持你用这个案子,打击朱诺星的军方势力。”
格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在窗沿上不自觉地收紧。
“原本这颗移民星的利益,大部分都攥在军方手里。”马特继续道,“但被你这么一折腾,军方的对外渠道都被清理干净了。这里的利益,又可以重新分配了。”
格伦慢慢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所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布里茨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把他的对手干掉,独占这里。现在目的达到了,他就不肯再往下查了。”
“为什么要往下查?”马特反问,“真查出来什么,移民进度再度停滞,利益受损的就变成他了。他要好好经营这颗移民星,以后也少不了和基地打交道,肯定也不想太得罪杜罗特将军。”
“不止。现在权力交接结束,他们应该已经联手了。军方大概是把塔里克的东西交给了布里茨。”格伦叹了口气,“否则,他的人不可能赶到我们前面。”
这个结论让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事情就有些棘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