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届的开幕式上，第一个发表主题演讲的通常都会是是伊甸集团。
作为领域内最具统治力的存在，今年的主题又与伊甸的前掌舵人息息相关，这本是顺理成章的安排。但出乎所有人意料，本次第一个走上台的演讲嘉宾，竟是工业巨头海斯坦普的代表。
这家以重型机械与精密设备制造闻名星际的企业，近年来在自动化领域投入了天文数字般的资源。此刻站在台上的，是帕洛斯麾下专门负责安伽合作项目的一位高管，发言稿写得沉稳又务实。
“……我们认为，纪念路易·奥玛尔先生最好的方式，不是沉湎于过去，而是要不断地践行他的理念，不断创新，不断突破。”
他轻轻挥手，身后巨幕上画面飞速旋转，海斯坦普在不同星球的项目轮番闪现。自动化矿井、无人港口、智能物流网……人工智能在不同领域的应用场景，在光影中飞速切换。
“海斯坦普已经联合安伽联盟，将奥利西斯共同打造成了人工智能应用领域的集成展示基地。”
“第一个项目，就是我们与安伽联盟政府、以及特别安全调查局共同合作的星网智能升级项目。顺便说一句——”他的嘴角有些自豪地微微上扬，“星网建成还不到一个月，新约组织便与安伽联盟联合破获了闻名星际的星光新型毒品案，与此同时，新约与安伽之间的走私率也下降了六十八个百分点。相信那些终于不用再加班的调查局同事们，一定会赞同这句话——科技才能带来美好生活。”
台下响起一片会意的笑声。
“而这，正是海斯坦普的承诺。”他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们的赫菲斯托斯智能核心，不仅仅只服务于顶级实验室或大型运算项目。它会进入每一个需要动力的角落，不管是偏远矿区的采矿站，或者是农业卫星上的家庭种植单元。”
“我们的追求，是让技术的上限更高，而让应用的下限更低。”
台下一片掌声雷动。
不少投资者已经拿出数据板，开始飞快地记录什么。更多企业代表眼中则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海斯坦普通过与安伽的合作，不仅又扩大了自己的版图，更是把安伽牢牢绑在了新约组织的体系内，这份政治资本带来的价值，可远比某项技术突破更加让人心动。许多人的心里已经开始评估计算，如何在其中分上自己那一杯羹。
丹尼凑近马特，压低了声音：“海斯坦普野心不小啊，他们准备跟伊甸抢生意了？”
马特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感知在人群中缓缓扫过，果然听到贵宾席某个方向传来的一声极其轻微的、不屑的冷哼。
那是布兰登·奥玛尔的儿子，菲利普·奥玛尔。此刻，他正端坐在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飙升的肾上腺素和心跳频率都显示，这位伊甸集团的继承人之一此刻的心情有些不太美妙。
“……不止。”马特低声回道，“他们还要告诉所有人，伊甸已经太过僵化，不再是这个领域最好的选择了。”
“会不会太过锋芒毕露了？奥玛尔的名字还挂在论坛主题上呢，他们就敢这么直接戳伊甸的软肋？”丹尼皱了皱眉，“你现在要是告诉我，薪火的目标其实是海斯坦普的人，我都不会觉得意外。”
“这不是技术领域或者生意场上的竞争。”马特微微摇头，“海斯坦普背后的人是戴维森议员。明年就是议会中期选举，星派和鹰派的斗争由来已久。这次也是星派先借着海斯坦普试探一下，看看各方的反应。”
他参与过戴维森主导的谈判，海斯坦普与安伽的合作也有他从中斡旋的努力。那些台面下的利益交换和势力博弈，他其实比大多数人都看得更清楚。现在看来，戴维森或许是觉得筹码已经积攒的差不多，准备发力了。
马特听着台上的高管不断鞠躬致意，微微一笑。
这是好事。
日后他们要对伊甸动手的时候，这些人同样也会跟在后面落井下石。
海斯坦普的代表在一片掌声中鞠躬下台，聚光灯旋即转向了台下的另一侧。菲利普·奥玛尔站起身，整了整西装领口，步履从容地走上台。
目前，他在名义上负责伊甸最重要的人工智能业务线，外界一度认为他是伊甸下一代中最有希望接掌集团的人选。此刻，他站在台上，嘴角挂着自信的微笑，全息巨幕随之切换成伊甸标志性的深蓝色星空。
然而，随着他展示的内容一一铺开，台下的反应渐渐从期待变成了敷衍的沉默。甚至有些业内人士直接把数据板丢下，失望地摇了摇头。
新一代的智能助手，优化后的数据分析模型，几项性能参数的百分比提升？这些所谓的迭代也不能说没有亮点，但完全不符合业界对伊甸的期待。
曾经凭借沙盘引领一个时代的巨头，如今似乎只能和海斯坦普这样的后来者做应用领域的竞争，却在真正的技术创新上停滞不前。
就算是应用，在海斯坦普气势磅礴的宣言和已经在安伽联盟展开的的宏大蓝图面前，这些迭代也显得有些苍白无力了。
等他的演讲结束之后，台下响起的掌声似乎更多是出于礼貌。
“想看伊甸笑话的人，比想象中还多啊。”丹尼这次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反正周围的人都在交头接耳地评判着伊甸如今的自甘堕落，他这么说倒也不显得如何突兀。
“大概是因为，伊甸的衰落比他们想象中还快。”马特道。
丹尼赞同地点点头，看着菲利普站在台上，依旧维持着训练有素的微笑，但额角沁出了细微的汗珠。
“布兰登算不算是自掘坟墓？他哥哥死后，他自己根本接不住那些技术遗产。他又急匆匆地把自己的儿子推到这个位置，现在看来是比他还不如。”
马特微微颔首，但已经不再关注台上的动静了。他的注意力更多地聚焦在了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角落，尤其是那些静静矗立在会场周围，眼中闪烁着蓝光的星野机械军团士兵。
“伊甸的衰落或许是真的。但别忘了，只要他们还有沙盘，就会一直立于不败之地。更何况，他们的星野军团现在依然是无可替代的战争机器。”
“但海斯坦普已经把水搅浑了，这两天台面下的斗争肯定会激烈起来。”丹尼有些担忧，“洛克威尔不会趁机混水摸鱼吧？”
“菲利普肯定会跳脚，然后开始四处会晤和交易。洛克威尔大概也是乐见其成，他还有不少违禁品等着运进酒店呢。”马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过，我们原本以为他被排除出核心决策层了，但现在看来，跟台上那位比起来，他手里还握着不少伊甸真正的底牌啊。”
***
深夜，临时安全屋内灯火通明，全息投影上轮流闪烁着七星论坛的参与者名单、海斯坦普高管的资料，以及洛克威尔那张阴鸷的面孔。
“我同意丹尼的猜测。”杰西卡率先打破沉默，手指敲了敲海斯坦普技术高管的投影照片，“洛克威尔搞出这么大阵仗，又是炸弹又是窜篡改星野程序，说不定就是冲着突然跳出来抢生意的海斯坦普来的。绑架几个高层，或者制造点意外，给竞争对手来个下马威，这很符合他们这帮人下三滥的风格。伊甸以前不也没少干这种脏事吗？”
“有可能，现在的确是下手的好时机。”卢克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除掉竞争对手还能推脱说是星盗做的，议会为了打击星派肯定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艾丽卡皱着眉，隐隐觉得哪里不对。“逻辑上说得通，但……如果他们的目标是海斯坦普的话，为什么不干脆去破坏他们的项目，反而要对人动手？就算他们把海斯坦普来的人都绑架了，海斯坦普还能为了这些人退出竞争？”
马特也在一旁摇了摇头。
“如果伊甸的目标是打击竞争对手，直接动手是最愚蠢的方式。他们可以控制收买关键人员，也可以像艾丽卡说的那样破坏项目进度，哪种都比干掉高层更有效，也更隐蔽。况且，以海斯坦普技术实力，万一在事后调查的时候发现星野的程序被篡改了，那伊甸的市场信誉可就彻底完了。”
他思索着敲了敲桌面。
“其实，我一直在想另一个问题……洛克威尔是布兰登篡位时最关键的一环，后来他淡出伊甸，我们都以为布兰登是在过河拆桥，清理星野事件的参与者。但现在看来……”
事实上，捍卫者这些年从未停止对洛克威尔的追查。公开记录里，他五年前就退出了伊甸的核心管理层，官方说法是因个人原因辞去机械军团负责人职务，转任集团战略发展顾问，而没过几年，就连这个虚职也从公开记录里消失了。
结合之后菲利普·奥玛尔等等一众新管理层的接连上位，媒体一度揣测这是伊甸高层新一轮的内部权力洗牌。
然而在捍卫者看来，事情可能不止那么简单。
西蒙斯离开后，当年参与过星野事件、直接听命于西蒙斯的几个心腹手下，很快相继遇到了各种意外，什么实验室爆炸，星际航行失联，黑市火并中的意外流弹，死法不一而足，而且每消失一个，能追查到西蒙斯的线索就断了一截。
他们也怀疑过洛克威尔是被布兰登边缘化甚至软禁了。他们曾试图趁着这个机会抓住他，但他本人仿佛是彻底蒸发了一样，不止再没有正式露过面，就连黑市里也查不到他活动的情报，连名下的资产也跟着消失得干干净净。
“哼，现在看来，薪火绝对是布兰登在背后支持他成立的。”杰西卡挑了挑眉，“他只是玩了一手金蝉脱壳，从台前转成了幕后。”
”没错。但以他的行事风格，当年可以因为发展方向的分歧而背叛路易·奥玛尔，现在他就甘心离开他原本的位置，隐在幕后帮布兰登做脏活吗？布兰登让他去成立薪火，不是一样把他从集团核心踢出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还有，布兰登虽然不择手段，但并不冲动。”马特继续说，“我一直觉得，在海斯坦普在一边虎视眈眈的情况下，在有星野负责安保的场合制造意外事件，对于伊甸本身来说，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艾丽卡眼睛微微眯起：“你的意思是……薪火这次的行动，不是伊甸指使的？是洛克威尔自作主张？”
“我只是觉得，如果洛克威尔和伊甸之间早有默契，就不会藏头露尾地来到这里，连面都不露。”马特将双手交叠在桌面上，声音放得更低了。
“接下来，我们最好去见见菲利普，研究一下，这对新老智能机械的负责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
凭借一套伪装身份和丹尼的引荐，马特在一场小型交流酒会上偶遇了菲利普·奥玛尔。丹尼以潜在投资者的身份与菲利普寒暄了几句，随后便将话题引向了“对伊甸未来技术方向很感兴趣”的同伴，迈克尔·丹顿先生。
“丹顿先生，来自——边缘视角咨询公司？”菲利普瞄了一眼对方的证件，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显然这类应酬让他感到烦躁。
他的印象里完全没有这家公司的资料，那就说明它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完全不值得多费心思。
“是的，奥玛尔先生。”马特微微颔首，脸上带着略带探究的微笑，“您在开幕式上的展示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在数据处理效率方面的优化，正是我们所需要的。我想了解一下，未来伊甸会不会研究投资项目的智能应用，比如预测模型，或者更复杂的决策辅助领域？”
“嗯……当然，伊甸始终致力于探索智能应用的边界。”菲利普的回答显然有些心不在焉。“我们相信，循序渐进的优化，远比激进却未经充分验证的概念更加重要……”
丹尼暗自叹了口气。
这不就是在背诵事先准备好的官样文章，根本和什么都没说一样。
但马特却没有失望，反而注意力更加集中了起来。
就在交流里，他找到了一个比菲利普本人更值得关注的人。
每次菲利普在回答问题时，他身边那位亦步亦趋的年轻助理都在紧张地盯着他，眼神一刻不敢放松，还时不时地试图对马特的问题做一些补充说明。
不难看出，菲利普那些精心打磨过的回答，多半是这位助理润色过的成果。至少在技术与人工智能应用领域，他的理解显然比菲利普要深得多。
对于来自他这种“小公司”的问题，显然也真诚和耐心得多。
马特微微一笑，记住了这位年轻助理的名字。
汤姆·克洛泽。
菲利普居然能在身边留着这么个和他格格不入的人。
背后的理由说不定会有些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