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大约五年前，卢克去首都星处理哈莱姆区的一些社区事务。

在一次帮派冲突中，他情急之下动用了超出常人的力量，虽然迅速平息了事态，但某个角落的市政监控摄像头还是捕捉到了一段异常的影像。

艾斯黛拉事后删除了那段记录，却在系统中发现了一个秘密访问，虽然被清除了，但还是留下了痕迹。

有人在她之前，调阅过这段影像。而不久之后，卢克开始察觉自己周围多了一些若有若无的视线。

走在街上，总有同样的面孔恰好出现在不同的路口。进出社区服务中心时，总有一辆车刚好停在中心对面。在一次与卢克的例行会面中，马特更是清晰地听到了街角有人监视的动静，在通讯设备里通报着卢克的所有活动。

“目标进入安全屋。地点已记录。”

“目标与接触者会面。分析身体特征，比对数据库。”

“备用跟踪车辆已就位，下面将由B组接手。”

艾斯黛拉追踪了那些通讯信号的终点，最终指向了一个沙盘的一个子字数据库，那是守护者计划的一部分，专门记录潜在超常能力者的监控名单。

卢克那次的异常行为，应该是恰好被沙盘主体监控到了，并纳入了长期观察列表。

一旦被沙盘锁定，追踪就会如影随形。他们当然可以换地方，可以改路线，可以乔装打扮，但只要沙盘还在运转，那些目光就会像潮水一样，一次又一次地追上来，永远没有尽头。

如果想从源头上解决问题，只有一个办法。利用艾斯黛拉入侵沙盘，永久删除系统中所有的识别数据和关联记录。

但沙盘与外界网络是物理隔离的。它的主体服务器深藏在议会安全委员会总部的最底层，那里有重兵把守的层层关卡，不容任何人逾越。更何况为了保证它的安全，它从不接入任何外部链路，也不接受任何远程访问。像一座被无数道锁封死的堡垒，静静矗立在孤岛中央，与世隔绝。

想要顺利接触到沙盘，他们就得换个方式。于是没过几天，伊甸旗下的一个秘密投资项目便遇到了麻烦。

布兰登看中了一处位于某颗资源星上的矿业开发项目，暗中投入了大量资金，试图垄断某种稀有矿产的开采及加工权。但他资金投入还没超过二十四小时，伊甸关于这个项目的调研数据、勘探报告和融资计划，便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几家竞争对手的信息终端上。

消息传出的第三天，就已经有四家星际矿业集团同时宣布对这个项目开展独立评估，其中两家甚至已经派出了谈判团队。伊甸如果想要迅速吃下这个项目，就必须追加巨额投资，同时不得不在利润分配上做出大幅让步。

最新的消息传回总部时，布兰登将报告摔在桌上，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之前的模型已经没用了。立刻接入沙盘，我必须马上重新推算项目前景。”

“先生，沙盘的接口……”下属小心翼翼地提醒，“明面上，那只是留给我们做系统维护的端口，不能调动算力。如果要动用分析模块，需要向安全委员会提交正式申请。”

“申请？”布兰登的声音骤然拔高，随即又压了下来，不耐烦地道：“等走完流程，那点利益早就被人抢光了。”

“可是我们今年已经动用过几次非法权限了。”下属硬着头皮补了一句，“万一被发现……”

“伊甸才是沙盘的制造者。”布兰登打断他，语气冷硬而倨傲。“我们凭什么不能给自己留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权限？安全委员会？哼，他们的非法接入只会比我们更多。”

下属不再出声，低头退出了办公室。

这一切当然没有逃过捍卫者的监控，或者说也没有超出他们的预料。

就在伊甸的动向被他们捅给竞争对手的当天，马特已经潜入了布兰登的办公室。

他跟着日常维修团队混进了大楼，然后在某个监控死角悄然脱离了队伍，消失在楼层的通风管道中。他靠着感知，穿过无数道安检门和保安监控，最终在办公室上方的检修夹层里找到了一个可以潜伏的角落。艾斯黛拉的入侵程序也已经植入了布兰登的工作终端，只等着他打开通往沙盘的权限。

就如他们所想，下属离开后不久，布兰登便从桌面上调出了一个隐藏面板。

马特听到了识别解锁的电子音，紧接着是一长串密码的输入。全息屏幕亮起，沙盘的登录界面缓缓浮现，伊甸熟悉的标志开始在黑暗中跳动。

“启动项目风险评估模块。”布兰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号施令的从容。

就是现在。

艾斯黛拉顺着布兰登的权限，无声地深入了沙盘的数据流。

马特微微松了口气。

入侵程序起作用了，一切还算顺利。现在只需等一切结束，他再把装有入侵程序的芯片取回来就好。

然而，就在艾斯黛拉开始小心翼翼地筛选与卢克相关的数据时，她强大的信息抓取能力却无意间筛取到了另一份文件——一份标记着“最高机密-封存”的加密数据。

星野事件。

这四个字，是捍卫者这几年一直在追踪的关键词。艾斯黛拉在不同的数据库中查找过相关信息，翻阅过无数的报告和记录，但那些都是事件发生后各方势力对伊甸的分拆，是议会在这场混乱中趁火打劫的痕迹。

没有任何一份文件，直接指向事件的真相本身。

没人能够想到，它就这样静静地藏在沙盘的数据库里。

“发现一级关键词关联文件。”艾斯黛拉的声音在加密频道中响起，“关键词为星野事件。是否需要尝试解锁？”

马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了。

紧接着，他原本控制得当的心跳突然加速了几个节拍。

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那个埋藏了这么多年、搭进去了那么多条命的真相，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他唾手可得的的地方？

但他的思维，在这一刻却前所未有地冷静了下来。

太冒险了。

那是沙盘最核心的机密存储区，任何异常的访问请求都可能触发警报机制，将他和艾斯黛拉暴露在沙盘面前。

“不要节外生枝。”他低声道，“继续删除卢克的数据……”

“艾斯黛拉，解密！”卢克的声音切入了频道，直接打断了他。“老天，你怎么忍得住的？那可是星野事件的文件夹！不用管我那点事，反正我的身份也有不少人知道了。查这个要紧。”

“对，机会难得。”杰西卡接话，语调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先说好，这不只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们自己。里面说不定有沙盘的弱点或者bug呢，那从今往后咱们就不用绕着它走了。”

马特张了张嘴，想说“太危险了”，想说“我们不能暴露”，想说“我已经等了这么久，不差这一时”，却发现这些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而还没等他出声，艾斯黛拉便继续回应起来。

“数据删除正在进行，同步启动解密程序。正在调动算力。”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绕过外层警戒……检测到动态加密协议，正在利用布兰登·奥玛尔权限生成模拟凭证……凭证有效。”

频道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正在打开核心记录。”艾斯黛拉持续着程序性的通报。“系统检测到异常访问，正在启动反制……已拦截。伪装成系统自检进程……继续提取数据。”

“——提取完成。”

所有人又都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已获取部分核心记录。”艾斯黛拉也恢复了平日的活泼语气，“但鉴于系统将于十五秒后开始自检，建议停止全部未授权动作。”

“立刻停止。”马特低声道，“卢克的数据清除了吗？”

“已全部删除。访问记录已用循环日志覆盖，无法回溯。”

马特强行压下翻江倒海的情绪，等着布兰登结束工作，离开办公室。他取回芯片之后，如同来时一样，沿着精心规划的撤退路线融入了黑暗。

***

艾斯黛拉提取的文件虽然不完整，但也足够他们拼凑出星野事件的真相。也是从那一夜起，布兰登·奥玛尔、西蒙斯·洛克威尔，以及那位明显与手合会纠缠不清的拉克丝·奥玛尔，便并列排在了捍卫者核心成员的黑名单首位。

卢克皱起眉头，缓缓开口道：“我记得官方记录里，西蒙斯·洛克威尔两年前就以集团业务调整为由，离开了机械军团负责人的位子，转去负责安全事务培训了，我还以为他已经淡出了伊甸核心层。”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结果谁能想到，薪火竟然就是他搞出来的。”

“看来这几年他也没闲着。”艾丽卡冷哼一声：“所以这一次绑架案的幕后主使也是伊甸？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马特沉吟片刻，最终一锤定音。

“不管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必定要在论坛期间达成目的。明天就是论坛开幕，伊甸集团的代表也会到场发言。”

他微笑着看向丹尼。

“嘉宾阁下，看来我们得想办法，进去看看了。”

***

七星论坛，作为新约组织规格最高的科技盛会，每一次都汇聚了星域内最顶尖的科技成果与最具声望的学者。它不仅是学术界的风向标，也是各方力量暗中竞争较量的舞台。

今年，丽滨酒店也与时俱进地改建了它的会议中心，将那几座高层建筑的穹顶换成了安伽赞助的透明晶石材质。夜幕降临时，穹顶内的灯光与穹顶外的星河交相辉映，仿佛整个宇宙都被框进了人类的展台。

这一届论坛的规格也是尤其隆重。

本届论坛的主题早在上一届时便被定为“拓展未知的边界——纪念路易·奥玛尔”。今年正好是守护者计划实施的第十年，这个主题便是在向这位英年早逝的天才科学家和沙盘之父致敬。主会场入口处，一块巨大的全息投影幕上循环播放着路易生前接受采访的片段，他坐在堆满资料的书架前，轻声说着“技术应该帮助人类走向更远的地方，而不是把人关进更小的笼子里”。画面经过了最高级别的修复，色调变得更加柔和，配乐庄重而克制。每一个经过的人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抬头看上一眼。

丹尼和马特在入口出示了开幕式的嘉宾证，顺利进入了戒备森严的主会场。

门口的身份核验设备比常规安检多了一层生物特征扫描，丹尼把证件递过去时，马特仔细感知了一下扫描仪发出的微弱射频。要不是现场安保负责人帮他们在系统里开了个后门，他们确实得费不少劲才能进入这个会场。

“你刚才就有点紧绷，”马特在等待扫描核验时低声问，语气有些调侃。“不会是在紧张吧？”

“怎么会，我只是觉得有点好笑。”丹尼也同样把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不知道路易·奥玛尔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讽刺守护者计划扼杀人性吗？主办方是不是过于不专业了？”

“或许也不是不专业，只是傲慢而已。反正赢家是他们，死者说过什么，完全不必在意。”马特正了正领口，看起来像是任何一个在这个场合心生敬意的人。“觉得好笑可以笑出来——营业用的那种，有不少人就等着来这里社交呢。”

丹尼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嘴角挂上一个标准的的笑容。两人一边和过来认识的人低声聊着天，一边顺着人群进入会场。来自各个星系的记者们穿梭在红毯两侧，争相捕捉每一位入场嘉宾的身影。闪光灯连成一片，像某种无声的电子风暴。

主会场内，圆形的座位区层层升起，中央是巨大的全息舞台。此刻会议尚未开始，舞台上正悬浮着路易·奥玛尔的虚拟半身像。

光影如流水般从那张温和的脸上滑过，把他的笑容也映得明暗不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