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上，这位明显还带几分青涩的助理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菲利普身边。

他时不时会低声提醒菲利普下一个行程，或者在菲利普和别人的交谈间隙加上一些技术细节的说明。但菲利普对他的态度却始终透着一种近乎随意的轻慢。

“行了知道了！”当汤姆再次想要详细回答马特的问题时，菲利普的不耐烦似乎终于有了一个发泄口。“丹顿先生想问的是战略方向，又不是技术细节，你不要总是自作主张。”

汤姆的动作僵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退回了半步。

“……贵公司的技术细节，才是真正让人望尘莫及的地方。”马特眨了眨眼，仿佛浑然未觉，依旧语气温和地问道：“比如您在演讲里提到的动态负载均衡算法，在波利兰矿星那种高辐射环境下，实际预测偏差值大概能控制在多少？”

菲利普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这个嘛……嗯，我们的技术团队一直在做深度优化，在高压环境下的表现确实比海斯坦普的算法要更优越一些……”

一旁的汤姆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有一串数字已经到了嘴边。但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还在滔滔不绝的菲利普，又垂下了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马特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他不动声色地听完菲利普那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顺势点头附和了两句，随后便礼貌地结束了对话，转身离开。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菲利普压低声音的训斥。

“……都是你写的那篇见鬼的演讲稿，让我们成了业界的笑柄！连这种小公司都敢找上门来指指点点了？你就不能都给我挡掉吗？”

马特微微一笑，自然地跟着丹尼去别的地方寒暄社交，但是注意力则集中在了汤姆身上。

每次被当众菲利普训斥之后，年轻助理明显变更紧张了，更加尽职地在菲利普身边忙前忙后，像是想用加倍的勤勉来弥补刚才的失误。然而在他更加频繁地提醒菲利普下一场会议的时间、需要确认的文件或是某个嘉宾的背景时，屡次被打扰的继承人对他更是连面具都懒得戴了。

“材料实验室的预算报表？这是什么需要尽快的事吗？”

当汤姆在某个聊天的间隙，低声提醒菲利普需要尽快签署一份文件时，他干脆地嗤笑了一声。

“汤姆，你能不能把精力放在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上？你刚才也说了，算法，模型，数据，这才是未来！你父亲实验室里那些瓶瓶罐罐和分子式，早就该扔进历史堆里了。”

汤姆的身体瞬间僵硬了。马特听到了他骤然加速又强行压制的心跳。

“抱歉，奥玛尔先生。”汤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隐忍，“但是财务办公室那边在催促，这份文件关系到下个季度的……”

“行了行了！让他们等着吧。”菲利普不耐烦地打断他，仿佛多听一句都是浪费时间。“等我说有时间了再说。现在不把这些关系维系好，这些赔钱的实验室更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

马特回去之后，用最快的速度搜集到了汤姆的全部背景资料。

汤姆·克洛泽，菲利普的新任助理，本人拥有材料工程学位，在此之前已经在伊甸的材料实验室待了好几年，主攻复合材料与能量传导介质，应用于机械军团核心部件的更新换代。

他的实验报告里一直强调，无论一个人工智能的算法有多强大，都需要一个足够优秀的物理躯体来承载它。这一理念明显是继承于他的父亲，老克洛泽曾是伊甸的核心研究人员之一，负责主导材料科学领域的项目，但随着集团重心全面转向模型算法的研究，材料实验室的投入逐年都在削减，直至近一年更是已经被完全边缘化了。

而从汤姆仍然会不自觉地想要多回答一些技术问题的表现，他显然还没完全适应自己的新岗位。

“可是看起来，他还是主动申请进入总经理办公室工作的。”杰西卡翻着资料，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留在菲利普身边忍气吞声，该不会是为了给他的实验室争取资源吧？还挺有点想法的嘛。”

“菲利普的发言也很有意思，算法部分比较平庸，反倒是在材料方面提出了一些想法。”马特摇了摇头。“看这位小奥玛尔先生近几年的学术成就，多少都有一点材料创新驱动算法优化的意思。这或许意味着，汤姆从很早之前就在用自己的研究成果作为筹码，换取菲利普的支持了。”

“他们实验室的项目其实挺有价值的，可惜没能继续做下去。”卢克也有些同情汤姆：“你看，合金配比和引擎效率，光敏材料在雷达信号里的衰减曲线，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地狱厨房号能用得上的东西。我倒真想找个机会和他聊聊。”

“所以又是一个被抢走了名誉的人才，和一个披着继承人外皮的草包。”艾丽卡评价。“看来伊甸内部也早就烂透了。”

“大企业里一旦涉及到资源预算的分配，竞争起来可比我们想得要残酷得多。”这里唯一的大企业继承人丹尼感触颇深地叹了口气。“要是再牵扯到一点新旧利益集团、改革路线甚至继承人之争什么的，那就更是个火药桶了。”

马特沉默片刻，忽然露出了一丝微笑。

“所以，我们要不要在西蒙斯之前……先给这个火药桶点上一把火？”

***

在距离丽滨酒店不远的街角，有一间门面不太显眼的咖啡馆。二楼靠窗的包厢里，汤姆·克洛泽和他从前在材料实验室的老同事兼好友艾伦·卡略里对坐着，两人面前各放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咖啡。

艾伦本来是看汤姆看不下去汤姆近来垂头丧气的模样，才趁论坛午休的空档把他拉出来，聊点别的话题透透气，没想到聊着聊着，气氛反而越来越僵。

“够了，汤姆！你看看你自己！”艾伦的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压抑着自己的脾气。“你以前刚来实验室的时候，连你父亲的观点都敢当面质疑！现在呢？每天跟在那位目中无人、不学无术的菲利普·奥玛尔屁股后面转，就为了保住那点已经快被砍光的预算？值得吗？”

他站起来，烦躁地在桌边来回踱了两步。“大不了——大不了我们就离开伊甸！以我们的能力，去海斯坦普，或者干脆自己去开公司，怎么就不能有一条出路？”

汤姆猛地抬起头，眼眶里全是血丝。

“离开？你说得倒容易！”

他因为激动而抬高了音量，但又反应过来似地地扫了一眼门口，然后身体前倾，将音量压到了最低。

“你以为是我不想走吗？艾伦，你根本不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我拒绝过他，也明明白白告诉了他我要带着实验室的项目离开，从今以后，他别想再把我们的成果占为己有。可他——”

他深吸了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仿佛需要积攒一下勇气才能继续往下说。

“他根本不在意我的威胁，他只是……直接告诉了我，星野事件的真相。”

“什么星野事件的真相？你要离开关星野什么事……”艾伦疑惑地看着他，随即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说，十一年前那个星野事件？那有什么真相？那个不是算法缺陷导致的系统故障吗？”

“去他的系统故障！”汤姆直接打断了他，“星野的系统故障，能失控到恰好杀死了路易·奥玛尔？你香信吗？”

他又喘息了几下，脸上闪过了一丝犹豫和懊悔，但随即又变得决绝起来。

“我本来不该告诉你这些的，艾伦。但你记住，离开伊甸的事，你以后半个字不能提。”他咬了咬牙，眼睛紧紧盯住了对方。

“星野事件根本不是什么故障……那是人为的。是布兰登·奥玛尔和西蒙斯·洛克威尔一手策划的。他们用病毒改写了机械军团的程序，清洗掉了所有的反对者。那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谋杀。”

艾伦的脸色也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么大的秘密，他为什么会告诉你？”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汤姆，“他，他不会是在吓唬你吧？就是让你不敢离开，不敢背叛他……”

“因为这种对我们来说天大的事，在他看来，根本就不算什么。”

汤姆痛苦地闭上了眼，遮住了眼底的茫然和绝望。

“那天他喝多了。一开始他还很生气，不停地在骂我，后来……他就越来越得意。因为——我确实退缩了。我不敢冒险，我在害怕——”

那个晚上的场景又开始在他的脑海里反复重演。

对方就靠在办公桌旁，那么高高在上地看着他，轻描淡写地说着杀人夺权的事，口气就像叫停一个项目一样随便。

“汤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父亲和西蒙斯能做出一次，就能做出第二次。所有不能死心塌地跟着我们的人，结局都是一样的。”菲利普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你，你的朋友，你的实验室……我再给你一次开口求我的的机会。你想清楚了再说。”

从那一刻起，他就没有了任何退路。

“他说不服从的人就只有死。”他苦笑了一声，将脸埋进了手里。“艾伦，他们有足够的权力和武力，确保这句话成真。我们知道的太多了。一旦离开伊甸，我们根本活不到在另一家公司入职的那一天。”

艾伦看着好友的样子，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最终，汤姆还是一个人回到了丽滨酒店的房间。

关上门，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刚刚得知真相时的恐惧，如今依旧紧紧缠绕着他。

菲利普的威胁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但这块大石却始终压在他的心口，沉得他喘不过气。

在那之后，菲利普大约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拿捏住了他，愈发肆无忌惮地更改他的研究方向，占用他的成果。而他也确实再看不到任何反抗的希望，只能不断地满足菲利普的要求，希望至少能保住实验室不被集团碾碎。

可是在他内心最深处，总是有某种愤怒在悄然滋长。

它来自一个人的良知，来自一个研究者想要改变些什么的冲动，来自于弱者被逼到绝路后，生出的哪怕只有一丝的反抗本能。

他喘了口气，挣扎着爬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了自己的私人终端，犹豫了一下，还是调出了一个经过多重加密的隐藏文件夹。

那里面密密麻麻地存储着各种数据，大部分是账目凭证、邮件截图和通讯记录片段，甚至还有一些他偷偷录下的视频，全是菲利普暴怒失控时冲着西蒙斯吼着要“处理掉”谁的样子。

这是他这些年偷偷收集来的证据。

最开始也许只是出于不甘心，或者想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但现在，他越来越希望这些证据能真正做到些什么。

只是具体该怎么行动，他始终没能拿定主意。

举报？向谁举报？调查局？他们能对抗伊甸吗？还是会在伊甸轻飘飘的一纸文书之下，把一切压下去，然后自己和身边所有人意外消失？将证据公之于众？那只会让他死得更快，更加无声无息。

他的手悬在控制板上，微微地颤抖着，最终还是无力地落下。

***

夜色深沉，一天的会议结束之后，丽滨酒店的走廊逐渐恢复了寂静。

经过了中午那场情绪的大起大落，再加上一下午和一晚上的工作，汤姆有些疲惫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整个人都有些心神不属。

他习惯性地摸出房卡刷开大门，然而就在房门应声开启的瞬间，两侧的阴影中猛然探出了两只手，一块浸透了强效麻醉剂的手帕捂住了他的口鼻。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便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

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被牢牢绑在一张冰冷的金属椅上。他本能地挣扎了一下，绳子牢牢地勒进了皮肉，纹丝不动。他抬起头，惊恐地环顾四周，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这里不是他的房间。

四周是布满管道和闪烁指示灯的金属墙壁，脚下有一股低沉的震动传来，他能分辨出那种声音——是飞船引擎。

这自然是艾斯黛拉的杰作。

她入侵了酒店房间的思域环境模拟系统——这种事对她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了——把视觉、听觉甚至触觉反馈全部模拟成了星舰内舱。任谁来都会以为自己已经被从酒店掳走，被丢到了一艘航行中的星际飞船上。

汤姆果然也完美地上了当，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正在惶惑地四处张望，房间里的灯突然间亮了起来，惨白的光线刺得他猛地眯起眼睛。

两道身影从门口处阴影中向他走来，脸上都戴着遮住大半张脸的面具。其中一人停在了稍远的位置，仿佛在审视着他，另一个人则大步走到他面前，厚重的靴底踏在地板上，发出了沉闷的回响。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着椅背靠了靠，汗水开始从脸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