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应该说什么?
她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动,还没发出声音,“砰。”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很轻,但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清晰得像有人在她耳边梆梆敲击金属管。
赵清妍将蛇头转向声源。远处交叉管道的阴影中,有巨大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到她的画面只捕捉到一道残影。那残影在管壁上拉长,管壁瞬间凹陷下去。
“砰!”
又是一声闷响,这次更近了。
她猛地将视线转回前方,看向那条盘踞在前方的巨蛇,它没有动,那对细长的竖瞳还在盯着她。
但远处那些声音还在继续。
“轰——!”
“咔啦...咯嘣...”
金属断裂的声响,管道崩塌的闷响和什么东西被压碎的噪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左边,右边,上方,后方,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像一场交响乐,正在管道迷宫的每个角落同步进行。
?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清妍忍不住,将摄像头切换到最大广角视野。
然后,她终于看清了。
左前方的一处并行管道里,一条巨大的蛇尾正在横扫,所过之处,三台正在厮杀的机器像玩具一样被拍飞,砸在管壁上,变成一堆废铁。
右前方的一条管道破口处,一颗巨大的蛇头探出来,蛇嘴张开,一口咬住一台履带式机器,轻轻一合,那台机器就碎成了两半。
正前方更远的黑暗深处,另一道庞大的黑影在蜿蜒穿行,它的身躯掠过之处,那些躲藏在暗处的,或正在伏击的,或自以为隐蔽的机器,一台接着一台,像巨人脚下的蟑螂,被碾碎,被拍扁,被撕成碎片。
一条,两条,三条...
她数不清了。
这个庞大的地下管道网络里,此刻塞满了游动的蛇影。
巨大的蛇,黑色的蛇,鳞片翕动的蛇。
它们在黑暗中游走,在管道中自如穿行,在支路间分流合拢,把所有那些别人费尽心机制造出来,为了奖金拼死一搏的机器——全部清剿。
高效,
无声,
残酷。
所有的机器几乎连爆炸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成了废品。
画面右下角的数字在疯狂跳动。
074,
063,
041,
....
003。
只剩下三台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三台之一。
另外两台是谁?不知道。它们还能活多久?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些可怖的黑色巨影,从她紧贴的管壁外侧滑过,从她头顶的裂缝上方游过,甚至从她身后不足两米远的岔道口擦身而过。
自始至终,没有一条来碰她
她的机械蛇,像暴风眼中唯一的平静点,被无形地圈了出来,孤零零地遗留在沸腾的杀戮场中央。
面对着前方的巨大黑蛇,面对着祂一瞬不瞬的视线。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环形广场上,巨大的环形全息投影原本在实时播放不同区域的缠斗,观众们正看得热血沸腾,火气上头。
啪。
一个正在直播三个机器人混战的画面忽然黑了,不少观众愣了一下,有人嘀咕:“画面卡了吗?”
话音刚落,啪!
又一个画面黑了。
啪,啪,啪。
熄灭的速度加快了,画面一个接着一个熄灭,如同有一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手,在掐灭一盏盏灯。
“喂喂喂!这是怎么回事儿?怎么画面都没了?”
“卧槽,难道你们是要作弊吗?想要背着我们搞假赛骗钱?”
“我靠真的假的!打假赛能忍?日尼妈退钱!”
观众席乱成了一锅粥,有人捶胸顿足,有人扯发跳脚,还有人挥舞着拳头准备冲上后台去殴打主办方。
“大家,不要激动!这这...这是系统故障了,可能是病毒,对!骇客入侵!”主持人的声音从扩音器传来,他试图稳住声音,但最后都破了音,“技术组?立刻检查服务器...”
“沃日,这是怎么回事儿?显示无异常啊?!”技术人员手忙脚乱地操作,却不能阻止主投影上的黑暗越扩越大,像一个黑洞贪婪吞吃着光线和色彩。
最终所有画面都消失了。
“不行!我等不下去了!我要去找清研!”林晓雅的脸色惨白如纸,她正准备拔腿就跑,却被罗志豪一把抓住了胳膊。
“你干嘛?你给我坐下。”罗志豪冷冷道,“选手间你不能进去的!进去的话就算作弊,她会失去比赛资格!”
“去TM的作弊!”林晓雅一甩胳膊,却没能甩掉罗志豪的手,“他们这个绝对有问题!万一清研遇到什么黑操作...”
“不许去,听到没有?”
林晓雅愣了一下,要不是她还记得自己比罗志豪年长,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成了小妹妹了。她下意识就想开怼,下一秒却收住了势头。
只见罗志豪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身体前倾,倾到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他那只总是插在兜里的手,此刻死死攥着她的袖子,手背青筋根根分明,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他脸上的表情,林晓雅从没见过。
那不同于他往常的随意,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有几分惊慌。
难道事情比她想的要更严重?
...
“操!”
凯恩坐在他那间狭小的选手隔间里,头盔还戴在头上,但面罩内侧的显示屏只有一片漆黑。
他正准备手刃宿敌,扬眉吐气,连接忽然彻底断了,他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感知不到。
他不断反复尝试连接,得到的却总是相同的红色弹窗回复:
无信号,连接失败。
仿佛他的蜘蛛在那一瞬间被从世界上抹去,连数据残渣都没留下。
他一把扯下头盔,狠狠掼在地上,外壳撞击地板,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操!操!操!!!”
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椅子,气得浑身发抖。上次战败以后,他花了大价钱找人设计,制造,调试,改装,优化,全都为了这个机会,为了干翻朝琛,一雪前耻。
明明他的蜘蛛已经把那条蛇逼到绝路了,人造蛛丝缠住了它的蛇身,他的螳螂刀已经对准了它,就差那么一下,就一下!
然后画面就黑了。
“作弊!那小子绝对是作弊了!操!”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隔间怒吼,眼球布满血丝,几乎要跳出眼眶,“我就说那小子上次最后怎么会反杀我,他娘的上次肯定也是开挂了!我要举报!我该要让主办方取消那杂种的资格!”
“不对不对。”他在狭小的隔间里来回踱步,“地下比赛没有规则限制,我举报了也不成。那又如何?老子一定要叫他好看,比赛后找几个清道夫去搞他丫的!对,就这么干!搞死他!”
咚!
身后的门忽然传来了震动,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扭头看向门。
“谁啊?”他没好气地问道,回答他的又是一声,咚!
这声咚比刚才更响,也更沉,听上去还诡异地黏糊糊,像是一袋湿透的沙包,被人用力摁在了门上。
“神,神经病啊!”这个莫西干壮汉忍不住浑身一抖,下意识后退一步,“敲什么敲!不知道这门是自动反锁的吗?打不开的,快滚吧!要是能打开,我现在就去找到那个朝琛,搞死他!”
没有回答。
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凯恩看到了。
在门板与地面之间不足一指宽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渗了进来。
暗红色的一小团,黏稠地挤过缝隙,在地板上摊开薄薄一层。
“卧槽,这,这是...血?!”话音刚落,更多暗红色液体源源不断地从门缝下方流了进来,表面湿漉漉地反着光。它没有固定形状,边缘在不断变化,时而伸出几缕黏丝般的触须,时而又鼓起几个半透明的囊泡。
这哪里是血啊?谁家的血会TM自己动的?
凯恩瞪大了眼睛,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却没有气体呼出。他想后退,但双脚像被钉死在地板,动弹不得。他想移开视线,可眼球像被胶水黏住了,只能盯着那团不断增殖隆起的诡异血肉。
“救...”
空旷的走廊里,编号066门牌的房间内传来了一声尖叫声。
又在瞬间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咯啦...咯嘣...”声,像是什么硬质的东西,在巨压下,被碾碎的动静。
伴随着液体涌出的声响,粘稠的,汩汩的,哗啦一下,以滴滴答答的声音收尾。
所有这些声音,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两三次呼吸的时间。
之后,一切重归死寂。
那扇紧闭的选手隔间门,纹丝不动。
门缝下,再没有东西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