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妍看着她的眼神，知道自己没法拒绝。

小时候在福利院，林晓雅第一次获得上网的资格，她刷到一个智潮集团浮空花车迅游的视频，她看见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看到川流不息的浮空车流，看到繁华带衣着华丽的人们，看到智潮金碧辉煌的浮空花车...深深地被地表世界的繁华景色吸引了。

“清妍你知道吗，有一天我也要搬到地表去居住，穿上华丽的衣服，吃上精致的美食，是真的食物哦，不是合成食物，住上大大的独幢房子，找个有钱又帅气的老公。”

那次之后，林晓雅一直絮絮叨叨着这句话，赵清妍会发出好呀好呀的应和，但罗志豪每次都冷哼一声，冷笑道，“你现在就可以实现了，在梦里。”

“你等着，我肯定能梦想成真，气死你！”

可那梦想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她们在这条臭水沟里泡了二十多年，连浮上水面喘口气的资格都没有。

“小罗，帮我报名，”她看向罗志豪，“我去。”

有什么理由不去呢？赢得奖金这事儿暂且不论，机器人大赛都是在半夜举行，也就是说只要她报名参加，午夜时分就正好在比赛，正好和邱承泽重视的睡眠时间冲突。

简直...太完美了。

罗志豪挑了挑眉，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一下，像个眼睛眨了一下。冷色调光线落在桌面上，落在盘子里，落在罗志豪的肩头，落在林晓雅的发梢上，把赵清妍视野中的一切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霜。

“嘿嘿，奖金，最近可以网上逛逛地表带的待租房了。”林晓雅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搬到繁华带去第一件事就是拥有一间朝南的卧室，让自然阳光每天早上都能照到床上。”

“晓雅，我就是，试试而已。这时间太赶了，只能把上次的机器蛇改改就用。但上次是第一次出场，占了点意料之外的便宜，这一次他们都有所准备了，赢的概率估计很低。”

“聪明，先立个反FLAG，然后就可以开启打脸环节了。”林晓雅竖起大拇指。

“嗯...还是不要这么乐观比较好，但我会尽力去做好万全准备。说到这个，我要集中精力准备机器人了，最近能都住在你家里吗？”

“砰！”

很轻的一声，从她旁边的窗户传来。

赵清妍猛地转头。

那扇蒙着雾气的玻璃窗上，什么也没有。只有街道对面那堵漆黑的墙，和墙上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但刚才那一瞬间，她发誓她看到，那扇窗上，有一个影子。

像雾气偶然凝结成的形状，但却正好凝成了人的轮廓，有着人的肩颈线条，有着人的躯干和双腿，还有着人头的弧度。

那人头正好在她在窗户上剪影的上方。

就好像有人在极近处注视着她一般。

只是眨眼间，等她定睛去看，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林晓雅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

“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以为下雨了。”她偏过头，背对着窗户。

“哦关于那个问题，当然可以！我的家就是你的家，随便住别客气。我最近也会争取早点下班，晚上通宵帮你的忙，我们一起把你的小蛇整整好，我对它有信心！”林晓雅咀嚼着一片脆笋，口中嘎嘣作响。

赵清妍还来不及回答，空调的风从身后的出风口灌下来，吹在她后颈上。

嘶，她顿时发不出声来，好冷啊！

那冷风直接往皮肤里钻、一直钻到骨头缝里，她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顺着脊椎往下蔓延，整个后背都绷紧了。

还有一股气味，混在冷风里，丝丝缕缕地向她飘来。

那气味是甜腻的。

是咸腥的。

像海水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像熟透之后开始腐烂的果子。那股味道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分辨，但一旦闻到了，就再也忽略不掉，像一根细软的丝线，从鼻腔钻进去，一直缠到脑子里，把她的大脑寸寸缠绕，不漏过一个沟壑。

她下意识攥紧了筷子。

这味道她很熟悉，在卧室里，在床上，在每一次那个男人靠近她的时候，他身上总是带着这种气息。

像刚从深海中爬上岸，又像体内正在腐烂着什么。

“这空调怎么回事？”林晓雅搓了搓手臂，左右看看，“开这么低，不费电啊？”

罗志豪抬头看了眼出风口，“没多低啊，二十六度。”

“二十六度能有这么冷？”林晓雅把外套裹紧了些，缩着脖子，“冻死了。”

“确定不是你自己节食过度，导致得脂肪储备不足吗？你把自己弄这么瘦做什么呢？反正又钓不到钻石王老五。”

“谁说老娘钓不到...”

林晓雅和罗志豪的拌嘴声从赵清妍耳朵里飘过，一个字都没落进去。

火锅在冒着热气，米饭在冒着热气，林晓雅的筷子频繁地伸进盘子里，夹走一块肉，又夹走一块肉。周围的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正常得像任何一个有烟火气的地方。

只有那股甜腥的冷风，还在从头顶往下灌，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那道风口，隔着那层薄薄的金属栅栏，一呼一吸。

是邱承泽。

只有她知道，他在这里。

正隔着这间餐厅的墙壁，隔着那道出风口的栅栏，隔着这满屋闪烁的灯光，腾腾的热气，鼎沸的人声，盯着她。

听她说话。

听她做出那个“我最近能住你家吗”的决定。

林晓雅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那就这么定了！罗志豪你负责报名那些乱七八糟的，我和清妍准备——”

林晓雅已经继续和罗志豪讨论报名细节了，说到兴奋处，手臂一挥差点把杯子碰倒。罗志豪神反应，伸手一把扶住，嘴上不忘记损她两句。

“好了好了，别说话了，多吃东西。”赵清妍笑着给林晓雅夹了个菜，堵住了她的口。

然后她嘴角翘着给自己也夹了一片毛肚，送入口中，慢慢地嚼。毛肚上的凸起摩擦着她的上颚和舌面，酥酥痒痒地发麻。

赵清妍知道。

邱承泽听到了。

他不爽了。

那股甜腥的气息还在鼻腔里残留着，若有若无，像一种警告。毫无疑问，刚才窗外的那个影子，那些闪烁的灯光，这股刺骨的冷风——都是他的把戏。

她慢慢握紧拳头。

那就让他不爽吧。

她在心里说，他越不爽，她就越要去。他越想让她留在那张床上，她就越要离开。他以为他能占有她的眼泪，她的血液，她的每一个夜晚...她的一切。

那她就偏要破坏一个夜晚，偏要否决他的占有权。

偏要让他知道，她的一切，都不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