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过得比想象中平静。
白天她和林晓雅一同去垃圾场捡垃圾,忙到下午提前回来,而后独自窝在出租屋里鼓捣那台蛇形机器人。晚上林晓雅下班回来,他们草草吃了晚饭以后,就一起为机器人赛事作准备。
他们都有服用那个熬夜专用神药,虽然赵清妍想劝林晓雅休息,但是心里面也知道时间很赶,自己一个人可能有点来不及,便还是由着她去了。
上次暴君把蛇形机器人弄成了两截,虽然最后邱承泽介入反杀后曾暂时让它动了起来,但实际上它已经损坏得不能再坏了,基本全身处的关节,连接,和内部元件都要进行替换。
时间有限,她在修理的同时,进行少量的改装,换了最关键的几个传动关节,强化了头部撞击模块的合金尖刺。外壳上的锈迹和刮痕都没处理,看着就像战士的伤疤,更增添了几分凶狠。
白天在垃圾场干活,晚上回来捣鼓机器。累是累,但赵清妍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反而稍微松了一点点。至少,她有工作在忙碌,至少,在午夜时分,她可以正当地不在家,也不在床上。
最开始几天,她像巢里的幼鸟一般忐忑不安,唯恐邱承泽这条毒蛇会侵入这个家,把她一口吞了。她甚至想好了,万一邱承泽出现,她一定要让林晓雅先逃。
忙了一晚上,将近早上时,她和林晓雅会并肩躺在那张窄床上,稍作休息。林晓雅几乎是秒睡,呼吸绵长,而赵清妍则仰面躺着,不敢把眼睛全闭上,眯缝着眼盯着天花板。
但床单没有再隆起,天花板干干净净。
甚至连那股阴魂不散的被注视感也好似消失了。
像是他放弃了。
又像是他在酝酿着什么。
赵清妍尽力不去想那个男人,她把所有精力都砸进那台机器里,拆了装,装了拆,手指被划破好几道口子,贴上创可贴继续干。林晓雅在旁边递工具,递零件,或者按照她的指导做些相对简单的调试和组装,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但也顾不上聊天。
日子这样一天天过去,又一天晚上,她们忙到了深夜。
“啊,阿嚏!”林晓雅打了一个大喷嚏,赵清妍立刻给她抽了一张纸递过去,“BlessU!怎么了?感冒了?”
“应该...不是,”林晓雅吸了吸鼻子,“今天垃圾场里倒了不少化学垃圾,那味儿,熏得我鼻子难受,”她闻了闻自己的衣服,“妈呀,我身上好像也有这味儿。不行,我得去洗个澡。”
“去吧!你洗完了我也洗洗,我怕是也沾上了。”
赵清妍继续忙碌,直到林晓雅擦着头发出来催她,她才起身去洗澡。
小小的浴室里,充斥着廉价的沐浴露香味,头顶一盏昏黄的灯,光线被水汽蒸得雾蒙蒙的,热水从生锈的花洒里冲出来,冲刷着瓷砖,冲刷在她身上,冲走了些许疲惫,又让她有些犯困。
她恍惚地看着水顺着手臂皮肤流淌,竟觉得那长而细的水流形状像是一条小蛇。
那条小蛇正顺着水流过的地方,蜿蜒着游过她的脸颊,颈侧,腰际,腿肚和脚踝。
“打,打住!”她闭上眼,用力甩了甩脑袋。
讨厌的蛇,她心想道,真庆幸野外的蛇在她出生前就灭绝了。
她洗完出来,站在镜子前擦头发。
镜面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她伸手抹了一把,镜子里自己的脸慢慢清晰起来,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皮肤被热水烫得发红,眼睛底下挂着两团洗不掉的青黑。
她侧过脸,用毛巾擦脖子。
毛巾蹭过脖子的那一瞬间,毛巾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的动作停住,毛巾还搭在肩膀上,她没动,目光慢慢移回镜子里。
镜子中,她脖子上那块胎记安静地贴着皮肤,褐色的,形状像一片歪着的树叶。
她眯起眼,凑近了些。
水珠从额角滑下来,滴在锁骨上,凉丝丝的。她盯着那块胎记,盯了好几秒,盯到眼睛发酸,正准备移开视线——
那块胎记的轮廓,忽然变了。
边缘轻轻蠕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翻了个身。然后,褐色的表面裂开一道细缝,那道细缝慢慢撑开,撑成一个椭圆。
椭圆的正中间,是一个瞳孔。
黑色的,湿润的,正对着镜子,看着她。
是一只眼睛。
“啊啊啊啊——!”
她猛地后退,毛巾从肩膀上滑落,掉在地上,她踩在上面,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后背撞上浴室的推拉门,哐的一声巨响,门框剧烈震颤。
“清妍?!清妍!”
林晓雅的声音从门外响起,紧接着是咚咚咚砸门的声响。
“怎么了?!开门啊!”
赵清妍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大脑一片空白,像有人在她头顶开了个洞,然后往里面灌满了白色的乳胶。只有身体在本能地发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发誓要撞碎肋骨。
“清研!我要撞门了啊!”
林晓雅的声音让她恢复了些许神志,想起来自己没有反锁门,忙侧身将门拉开,正好看到林晓雅冲了进来,差点和她装了个满怀。
林晓雅一个急刹车,一把抓住赵清妍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她,“你怎么了?摔了?我听见好大一声!”
“没事。”赵清妍喃喃着,一边下意识稍稍侧身,把有胎记的一面藏在林晓雅的视线之外,“脚滑了一下。”
林晓雅盯着她的脸,盯了好几秒,又转头扫了一眼浴室,狭小的空间,发霉的瓷砖,蒙着水雾的镜子,什么异常都没有。
“你真没事?”她的声音软下来,“要不今晚早点睡,别弄那破机器了。”
“嗯,真没事儿,就是打滑了,想着这个关键时候,可不能受伤。”赵清妍点头。
林晓雅又看了她一眼,这才松开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有什么事叫我,别硬撑着。”
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赵清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浴室里的热气已经散了大半,她慢慢转头,看向镜子里。
脖子上的胎记,像一片枯叶画在她脖子上。
没有裂开。
没有眼睛。
什么都没有。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那块胎记,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温热光滑的皮肤,和别的地方没有任何区别。
邱承泽,那个怪物,他有影响人的精神状态,制造精神污染的能力。
明天就是比赛的日子了,他刚刚那样做,是想要威胁她什么吗?
越是如此,她越不能让他如愿。
她抬起头,对着镜子,缓缓说道,“今晚我有事。”
声音不大,甚至很平静,像在跟一个站在面前的人说话。
“不能和你一起同床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浴室里的空气变了。
刚刚还在浴室里游走的热气,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寒气从四面八方将她包围,让她如同沐浴在冬日的冰水中,冷得她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皮肤上冒出一片疙瘩。镜面上未擦净的水珠,不再流淌,仿佛被冻住。
头顶那盏昏黄的灯闪了一下。
又闪了一下。
第三下之后,它没再亮起来。
黑暗里,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线微光。那线光照在地面的瓷砖上,很细,很弱,像一条搁浅的小鱼,随时会死去。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被注视感犹如巨石压在她肩膀上,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空气又冷又沉,像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压得人头皮发麻的低气压。
他在看她。
不,不止是看,是在等。
等她改口。
等她收回那句话。
等她乖乖回到那张床上,躺下,闭上眼睛,把今晚交出去。
“你自己走吧。”黑暗中,赵清妍慢慢攥紧了拳头。
然后她抬起脚,跨过地上那条毛巾,踩过湿滑的地砖,一步一步走向门口,一下把门拉开。客厅的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大步跨了出去。
她能感到那道目光从黑暗中追出来,贴在她后背上,贴在她脖颈上,贴在她的胎记上。
但她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来来来,清研,最后的夜晚了,明天就是决一胜负的时候了!”林晓雅激动地直搓手,“80万信用点在召唤着我们,等着我们带它回家!”
赵清妍在林晓雅旁边坐下,目光瞥向浴室。
那里的灯,不知何时又亮了起来。
比赛那天,邱承泽大概率会来。
她要作好准备,给他一份“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