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浓厚的黑暗中,邱承泽垂着眼。
一条蛇触手从黑暗中探出,将触手的端部凑到他眼前。
他摊开手掌,掌心向上,一滴液体从触手端部落下,在距离他掌心不到三厘米的地方,猛然停下。
它没有落下。
像被某种力场捕获,它悬浮在皮肤与空气之间,缓慢滚动、变形、拉长,却始终不坠落。
透明,清澈,边缘折射出极淡的虹彩,像一颗宝石。
他盯着它。
这滴液体,是从地下带深处,位于第十街区边缘那间逼仄的屋子里带回来的。当时他的触手穿过那个女人躺着的床的内部,从她下巴下方和她的眼角边收集了她的眼泪,或者说□□。
一般人的□□,不论是血液、汗液、还是唾液,在触到他触手的瞬间便会冻结。这甚至不是主动的能力,而是被动的技能。就像体温过低的人呼出的白雾,像金属在极寒中自然结霜,他甚至不需要去主动发动。
但这滴眼泪,没有凝固,没有析出,没有结霜。
这滴从地下深处,从那个女人的眼角边带回来的样本。
它拒绝冻结。
他沉默地注视它。
这是一滴低等人类的眼泪,是非常低贱,毫无价值的液,他很清楚。
但出于某种他自己也不明白的冲动,他低下头,分叉的舌尖探出,在那滴悬而未落的液体表面,快速点了一下。
咸的,苦的,涩的。
但好像又有点甜。
像海水?像未稀释的血清?像...他的舌尖能解析成分,却找不到对应的人类词汇来形容。
他盯着那滴液体又看了一会儿,伸出舌尖,将这滴液体完全裹住,收回送入口中。
就在那一刹那,整个房间,所有的蛇手们,齐齐僵直,不论是他身后的,他脚边的,每一寸阴影中,或盘踞的、或垂挂的、或蜿蜒的,全部都像被抽走了神经一样静止不动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触手们一起动了起来。
左侧肩胛下方触手猛地向上弹起,尖端蜷成紧绷的螺旋,重重抽在实木桌沿,啪一声巨响,整个桌子都颤了三颤。
紧接着,第二条触手从他座椅后方猛地窜出,像一杆黑色的标枪,笔直射向天花板中央的水晶吊灯。
“哗啦啦——!”
吊灯疯狂摇曳,千百颗水晶棱柱互相撞击,发出暴雨般的喧哗。
满屋的触手都陷入了疯狂。
前一秒它们还在优雅的卷曲,慢条斯理的蠕动,现在全都在抽打、绞缠、撞击,甩动。它们彼此碰撞,绞在一起又弹开,抽飞了桌面上所有的物件,打翻了地面上所有的家具,架子倾斜,装饰品哗啦啦滑落,丁零当啷落了一地。
墙壁上的全息投影仪刚刚亮起红色警报,旋即被另一条触手拍碎。
触手们还没尽兴,又一窝蜂挤向落地窗,像是急着要离开这里,赶往哪里去似地。
“砰!”
这一撞击,能承受炮击的复合玻璃被压出一片蛛网白痕,而后啪嚓一下碎裂了大半块。
一些碎片向邱承泽所在的方向飞溅,还没等靠近他,就被他周身的寒气裹上了冰霜,速度无限趋近于静止。
最后碎成了冰晶粉末,消散在黑暗中。
“主人。”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所有骚动的触手瞬间静止,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上一秒还在空中狂舞的无数蛇影,下一秒已流水般缩回他身后的黑暗中。
自动修复系统无声启动,窗户开始自我修复,地面的碎片被扫除清理。
他坐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坐姿端正,领带笔直,西装笔挺,修长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平伸,每一根都放在它该放的位置。冷漠深沉的眼睛中没有一点光亮,像是把所有的黑暗都聚集其中。
只有下唇边缘,泛着一抹湿润的水光。
他没有擦。
“说。”
“研发三部的周博士,”门外的声音平稳,不带一丝丝对屋内异响与状况的疑惑,“今晚乘私人飞车前往北美亚利桑那州的试验中心,行至东三环,浮空车受到不明干扰,突发故障,迫降在荒芜路段。二十分钟后,支援抵达现场,周博士失联。车辆完好,没有暴力侵入痕迹,安保系统日志干净。”
邱承泽没有发言。
“高度怀疑是瑞科的指使,目标应是技术窃取。周博士深度参与了XJ212项目,我们将项目数据存储在本地终端,未上传总部云端,他们无法顺利获取,但是周博士的大脑内存储有相关的数据,主人您看,我们该如何?”
门外的人说到这里就不再说话,安静地像不存在一样,耐心等待着。
邱承泽垂下眼,目光扫过脚下那片重归温驯的阴影。那些触手互相交缠盘绕,像一束束等待指令的黑色线缆,乖巧而安静。
只有一条例外。
是最先弹起,抽打桌角的那条,它没有完全收缩起来,末梢还悬在低处,尖端微微抬起,朝着他的方向,轻微地颤动着。像在等待什么,又像某种残留的神经反射。
他看着它,然后抬手,轻轻一挥。
那根蛇手一下被斩了下来。
断口平滑,没有血,没有液体喷溅。断面在接触空气的瞬间便开始蠕动、收缩、塑形,边缘隆起,分化出肢体与五官的雏形。
一眨眼的功夫,一个成年男性的轮廓蹲踞在他的脚边。
一身的黑色,如同直接将黑暗作为布料穿在身上,肤色是一种不自然的冷白,五官平淡,没有任何值得记忆的特征。唯有瞳孔颜色与虹膜纹理与邱承泽相同,但眼距稍宽,眼睛更小,颧骨更低,是一张扔进人海瞬间就照不出来的路人脸。
如同刚刚完成神经接驳的义体使用者,他正低头看自己的手,张开,握拳,再张开。
手背皮肤还残留着细密的鳞片纹路,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平滑。
“再放一个消息。”邱承泽对着门外说,声音没有起伏。
“说另外一个智潮的核心技术人员近日也要到北美那里去,推进一个技术项目。”
“明白。”门外的声音立刻回道,“明天会安排一场业务交流会,在会议上的内部群聊提到这个消息,并让消息泄漏到瑞科习惯截获的几个信道。”
“你知道要怎么做吗?”邱承泽看向跪在他脚边的人影,那根被斩断的蛇手此时已经长出了新的血肉。
鳞片如破土的嫩芽一般从血肉中冒出,渐渐盖住了蠕动的血肉。
“他们劫持了我以后,”那人垂下头,俯伏得更低,“我要等到上了他们的车,然后又等那车到了他们的公司,再自爆,把他们一网打尽,全部除灭。”
邱承泽没有应声,挥了挥手。
那人并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保持着跪地的姿势,一步一步向后挪,一直到快到门口的时候,才缓缓站了起来,从门缝中侧身离开了,头却依旧低垂着,像被人揪住七寸的蛇首。
门轻轻合拢。
没有脚步声传来,也没有脚步声远去。
空间重归寂静,黑暗依旧粘稠地流动着。房间内的自修复系统已经启动,破碎的窗户的纳米涂层缓缓弥合,地上的碎片被收集分解,家具被扶正,东西被归位,一屋的混乱慢慢恢复了原本的秩序。
而坐在座椅里的邱承泽。
下唇那一抹湿润,早已干涸。
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
赵清妍睁开眼的时候,第一感觉是热。
那热不仅仅从皮肤表面发散,还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烧了一整夜,烧完了,灰烬还在,余温还闷在里头散不出去。
靠,不会是发烧了吧?!
她抬手摸了摸额头,掌心干燥,额头也是干的,可那种热感还在,顺着指腹往下蔓延,一直烧到手腕,火辣辣地疼。
身旁的林晓雅还在睡,呼吸绵长,嘴巴微张,嘴角还亮晶晶的,大半边身子都在被子外头,只有腹部堪堪呆在被子下面。
赵清妍昨晚睡得并不好,经过邱承泽那么一骚扰,她困意全无,躺在床上又疑神疑鬼,不敢安心闭眼,生怕他又从哪里伸出一只蛇手来,对她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最后磨了好几个小时才勉强入睡,又睡得很浅,感觉像没睡一样。
白天累死累活,晚上又没法入睡,这要是真生病了也不奇怪。
她叹了口气,轻轻掀开被子坐起来,里衣黏在后背上,湿了一片,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闷热又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她敲击手背,选择生理指数检测,体温显示:36.7℃。
正常。
她又看了眼时间,6:12,该起了。
起身时腿软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站稳,膝盖内侧也是湿的,黏腻腻的,像有层薄薄的膜覆在上面。她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只是发热,只是出汗。
没有发烧,但是又浑身燥热,冒虚汗,头也沉甸甸的。
那是什么缘故?
她没往下想,或者说,不敢往下想。正规医院去不起,灰色诊所不敢去。检查,化验,开药,都要钱,账户里那些钱是饭钱,是房产税,是糊口的各种费用,不是用来看病的。
她咬咬牙,爬起来用冷水冲脸,镜子里的脸毫无血色,眼下发青。
不能倒,穷人是不能倒下的!
到了垃圾场,那股燥热还没退。她戴着手套和面罩,在堆积如山的废弃物里翻找。汗一层层地出,视野一阵阵发花,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子琛的脸,一会儿又是邱承泽版本的脸,两张一样的脸,一张眉眼温柔,一张面无表情。
“清妍!小心!”
林晓雅的声音从旁边炸开。
她猛地回神,但手已经伸下去了。
一台压缩机,似乎还残留着些许电源,忽然启动了起来。
两块金属板眼见着就要合拢,而她的手,正正落在两块夹板的缝隙间。
完了。
她想道,手指要没了!
五根,还是三根?不知道,反正伸进去多少没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