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妍前脚才逃离邱承泽和他周遭的黑暗,狂跳的心还没平复,后悔的感觉就漫上心头。
路灯的爆裂声似乎还在耳膜深处回响,林晓雅煞白的脸色和惊惶的眼神也历历在目。那画面似乎被烙在了视网膜上,一闭眼就在眼前疯狂晃动。
她冲动了,赵清妍咬住下唇内侧,她必须承认。
如果刚才顺着邱承泽,不顶那句“什么都不是”,老老实实跟他回家,至少林晓雅不会被卷进来。那个怪物明明只想纠缠她一个人,是她亲手把最好的朋友拉到了怪物身边,是她自己,亲手把最好的朋友拽到了怪物眼皮子底下。
邱承泽随时可能对晓雅做点什么,就像他对子琛做的,对老陈所做的,而晓雅对此毫不知情,甚至毫无防备,还对他那张脸露出那种看到明星般的惊叹表情。
可她能怎么办?在发现晓雅的记忆被篡改之后,她怎么可能还若无其事地回到他的身边,躺上那张床?光是想到要和他同床共枕,被他近距离盯着看一晚上,她的胃里就一阵剧烈的翻搅,恶心得想把五脏六腑都吐个干净。
两人一路沉默,只有脚步不停,踩出了哒哒哒的急促脚步声,直到回到林晓雅在贫民区的小屋。
在垃圾堆里忙碌了一天,她们身上都脏兮兮,还臭烘烘的。赵清妍先去洗漱,劳作的疲惫和刚才的心悸混合在一起,令她身心俱疲,连洗澡都觉得分外吃力。
狭窄的卫生间里,哗哗的水流声空洞地撞击着四壁,蒸腾起廉价沐浴露味的氤氲水汽,模糊了淋浴间玻璃外的景象,却遮不住心底一层层漫上来的不安。
他今天晚上还会来吗?她回忆着离开时,巷子深处那片凝滞的黑暗,和黑暗中那两点始终未曾移开的眸光。
他也许不会“亲自”躺到这张床上,但他肯定在“看”,以某种方式,无时无刻地“看”着她。
她揉搓着自己的身体,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扫视着浴室的每个角落。
淋浴间玻璃上,浑浊的水珠正向下爬行,拖出一道道长而扭曲的水痕,像蜗牛爬过留下的黏液。瓷砖墙壁上,大片水渍晕开,反射着顶灯惨白的光,光影晃动,变幻不定。
他是不是...正通过这些水珠在看自己?这个想法让她头皮一麻,随机意识到自己正赤身裸体,她的脸腾地就烧了起来,又红又热。
她立刻把水开到最大,快速冲掉泡沫,匆匆擦干身体,手忙脚乱地抓过搭在架子上的干净衣服,胡乱套了上去。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终于才觉得安心了一丢丢。
等林晓雅也洗漱完毕,染上了一身同样的廉价香精味回来。她们并肩躺在那张不算宽的床上,都仰面躺着,望向泛黄起皮的低矮天花板。
贫民区永不熄灭的霓虹灯光,透过单薄窗帘的缝隙蛮横地挤进来,在斑驳的天花板和侧面的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寂静在黑暗中弥漫,只有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互相交织。
赵清妍时不时就瞥一眼手背上的投影时间,时间像被谁给拖拽着,不受控制地滑向那个熟悉的刻度。
23:57...23:58...23:59...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胸口里像塞进了一整支打击乐队,随着午夜时分的接近,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撞得肋骨生疼,撞得耳膜发胀。
23:59:59。
她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绷得像木头,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粗糙的床单,指节的血管都凸了出来。
24:00:00。
数字归零的刹那——
她感到身边的床垫,向下一陷。
“!!!”
身体比思维反应更快,狠狠激灵了一下,像被人用高压电棍狠狠抽了一棒。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靠!他还是来了?!
她惊恐地偏过头去。
却对上了林晓雅的眼睛,那双眼睛映着窗外流动的霓虹,显得红蓝交织,有些怪异。“咋了这是?”林晓雅翻了个身,正面对着她,似乎被她刚才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表情有点懵。
“没事儿。”
“清妍?”林晓雅的声音轻轻的,像怕碰碎这房间里过于紧绷的空气,“那个...男人,是谁啊?”
“...哪个男人?”赵清妍干巴巴答道,假装糊涂。她伸直了抓住床单的手指,刚才那一下惊吓,让她的指尖微微发麻。
“就...刚刚我们碰到的那个啊。”林晓雅眨了眨眼,回忆着,脸颊染上很淡的红晕,“那男人长得...啧啧啧,真绝,绝得...都有点不真实了,像游戏里的建模。”
“但是他的气场...怎么说,有点...吓人。”她斟酌着用词,脸上的红晕淡了下去,显得有点苍白,“你们...认识多久了?我看他看你那眼神...好像跟你很熟似地。”
赵清妍后背的肌肉倏地绷紧,像被看不见的针扎了一下。她用力控制自己的脸部肌肉,努力不露出任何表情,隔了两秒,才淡淡说道:“...就一疯子,死缠烂打那种,别提了。”
林晓雅“哦”了一声,但这回答显然没让她信服,反而坐实了她心里的某种猜测。她又往赵清妍这边挨近一点,床垫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有老鼠在床垫内部叫唤。
“其实吧...要他是你新处的对象,也不坏。毕竟他长得帅,物质条件看着...也不差。”她说道,“人总得往前看。我最烦什么守活寡的说法了,这你知道。我觉得子琛...,肯定也愿意你找个人,好好过下去。”
“都说了,他不是我...”赵清妍刚想反驳,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全身的血液唰一下,全涌向头顶,缺血的心脏差点直接骤停。
林晓雅记得子琛!她自然而然地提起了这个名字!
见她刚才完全认不出子琛的脸,赵清妍还以为她完全忘记了子琛的存在。可是...可是为什么,她却认不出子琛的脸?
难道她不是忘记了子琛,而是...
赵清妍死死盯住林晓雅近在咫尺的脸,试图从对方脸上每一丝纹路里,抠出演戏或玩笑的痕迹。
“干,干嘛?这么看着我?难道我脸上...”林晓雅一巴掌用力拍在自己脸上,惊恐万分,“多了一条皱纹?不要啊,我还想靠脸找个有钱男人,实现阶级跃迁呢!”
赵清妍用尽全力才掰直自己的舌头,试探着抛出问题:
“...你、你不觉得...那个疯子,”她顿了一下,舌尖抵着上颚,缓缓吐出那个名字,“有点像子琛吗?”
“哈?像子琛?”林晓雅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脸上甚至浮现一点哭笑不得的神情:“哪儿像了?我承认,子琛长得秀气端正,但去掉你的情人滤镜,就相貌来说,他俩不在一个层面。子琛是路人中好看的,但那个人...是娱乐圈中也算顶尖的长相了。”
“清妍,你是不是...太想他了?看谁都像他?”她说着,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赵清妍露在被子外的手臂,声音轻柔得像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这样不行的,你真的得试着走出来了。总困在过去,人会垮掉的。”
轰——
赵清妍只觉得耳朵里像灌满了冰水,又冷又胀。林晓雅后面还说了什么,她完全听不见了。
只剩下林晓雅的那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荡,撞击头壳,让她的世界天旋地转。
“完全不像啊。”
“你是不是太想子琛了?看谁都像他?”
邱承泽不是简单的抹去了林晓雅的记忆。
而是把她的记忆篡改成了别的内容。在林晓雅的世界里,子琛长着另外一张脸,而不是邱承泽现在占用的那张脸。
她感到浑身都冷到发硬发僵,连嘴中的舌头都冷到不能弯曲了,这寒意甚至比之前在街上被邱承泽捏住下巴时更甚,仿佛连灵魂都能冻成冰棍。
他的能力到底有多么深不可测?他的力量有极限吗?
他为何对她如此执着?他对她的偏执,究竟隐藏着多么不可名状的目的?
最关键的问题是,他真的有弱点吗?她原来觉得有,但是现在也不太确定了。即使他真的有弱点,她真的能杀死他吗?自己所有的努力...在他无穷的能力面前,会不会就像孩童对着深渊挥舞玩具剑一样可笑?
她僵硬地转回头,目光空洞地投向天花板上。
天花板上的霓虹光斑在缓慢地蠕动、交融、分裂,时而凝成一团不祥的猩红,时而拉长成一道冰冷的幽蓝,像一只只窥视之眼。
一眨不眨,密密麻麻,从高处无声地俯瞰着她。
就像那个人的眼目一般。
她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呢喃出一句:
“...是啊。”
声音轻得刚出口,就消散在了潮湿的空气里。
“可能...真是我太想他了。”
说完,她翻身背对林晓雅,把被子用力拉高,严严实实盖住了头脸。
“睡吧。明儿...还得早起。”
林晓雅在她身后,似乎又小声嘟囔了句什么。
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耳朵里,只剩下血液缓慢流动的,粘稠的沙沙声。
墙上的光斑,不知疲倦地晃动着,爬行着,将昏暗的房间,涂抹成诡异的红蓝色。
林晓雅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甚至打起了轻微的呼噜。黑暗中,赵清妍睁着眼,毫无睡意。
先前对话带来的寒意仍在骨髓里簌簌流动,一个念头却像磷火般突然闪现。
等等!不是有照片,有视频吗?!只要给晓雅看了,她不就能记起子琛的长相了吗?
她几乎想立刻转过身去,把林晓雅摇醒,但最终还是压下了冲动,把手背凑到自己眼前,近距离下,皮下手机自动解锁,将夜晚模式的暗投影屏幕弹到了她眼前。
她打开相册,点开她和子琛的合照。
动态照片里,他们站在地下带的一棵全息投影樱花树下,他搂着她的肩,眼睛亮晶晶的,笑容有些腼腆,阳光透过飘落的虚拟花瓣在他金棕色的发梢上跳跃。
赵清妍看着那张照片,被光线映得发蓝的瞳孔,一寸寸放大,几乎要把虹膜撑爆。
照片中,搂着她肩膀微笑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五官和轮廓和陆子琛没有半分相似,子琛的瓜子脸变成了苹果脸,子琛的大眼睛变成了小眼睛,子琛的高鼻梁变成了矮鼻子。
她指尖一颤,飞快往后翻。
约会时并肩的身影,逛街时搞怪的抓拍,用餐时窗边的侧影...一张,又一张动态照片,每一张里的男主角,脸都变成了同一个陌生的面孔。
子琛的相貌被彻底地剜去了,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胃部猛地抽搐,一股酸液直冲喉咙,她捂住嘴,几乎压不住强烈的呕吐欲望。
嗡。
手背下忽然传来轻微的震动感。
赵清妍浑身一僵,涣散的目光下意识地聚焦在那片传来震感的皮肤。一条消息通知,无声地浮现在她的视网膜上方。
“您收到一条来自陆子琛的视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