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妍没回家。

那个所谓的家，早就不是她的家了，每个角落都盘踞着阴影，每寸墙面都渗出着寒意。门和锁都是形同虚设的，那人来去自由，在她的床上也不知道躺了多少回了。

床单上永远也抚不平，就好像他留下的凌乱痕迹已经印到了床单内部。不仅如此，被子摸上去也永远都是湿湿冷冷的，就算放进烘干机滚上八百遍都没用。

甚至连她的枕头都染上了一股甜腥味，在她睡觉的时候，存在于她的每一口呼吸间，就好像她睡在了铺满烂果子的海边。

真是一刻都不得安宁，太糟心了。

赵清妍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看青黄的污水像蛇一样黝过脚边，看着红蓝的霓虹像猴子一样在楼宇之间跳跃。

要到哪里去呢？她琢磨着，然后大脑第一时间向她推荐了林晓雅。在这个地下带除了林晓雅和罗志豪以外，她也没有别的可以依靠的小伙伴了。

她给林晓雅发了个消息，告诉她自己现在正空闲着，可不可以来找她？

不出片刻，她的手背一阵震动，是林晓雅打来的。接起来对面声音喘得厉害，背景音叮铃哐啷乱响，“清妍！来来来，救救救！东七区垃圾场今天大分拣，我这边要爆仓了！”

一个多小时后，赵清妍站在了垃圾场内，里面坐落着一座座堆积如山的垃圾。空气里弥漫着湿垃圾的腐臭味、金属的铁锈味和化学制剂混合的刺鼻味道。

半山腰的林晓雅穿着脏得看不清原色的工装，一看见她就滑雪般冲了下来，哗啦啦带下来一堆垃圾滚落到山脚，如同发生了泥石流。

“清研，你来了！”林晓雅冲到她面前，想给她一个熊抱，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身上脏兮兮，立刻止住了动作。她拉起面罩，胡乱扎着的头发散了大半，脸上蹭着道黑灰，“来来来，戴上面罩，我们一起捡垃圾！”说着掏出了面罩和手套递给她。

赵清妍利索地套上面罩，动作间，只听林晓雅问道：“今儿这是怎么了？你不需要去上班吗？”

“嗯。”赵清妍调整了下面罩的位置将面罩戴牢，视野顿时收窄了不少，但熏鼻子的臭气也减弱了不少，“我辞职不干了。”

不干了？你怎么能够不干呢？工作机会是多么宝贵啊？辞职准备喝西北风啊？

一般人可能会劈头盖脸一顿指责，但是林晓雅没有，“哦，不干就不干吧。”她领着赵清妍到了垃圾山上，“按种类分，高价值的比如芯片，义体残骸、稀有金属板什么的放左边绿筐，一般价值的什么电子元件，金属零件什么的放中间黄筐。”

林晓雅语速飞快地交代，手里动作不停，麻利地撬下一块嵌在废铁里的稀有金属板，丢进筐里，一声脆响。

“今天捡垃圾的收益，我俩对半分，不必知会老板了，又不需要他承担什么费用。”

赵清妍喉咙有点发酸，只轻轻嗯了一声，戴上手套。两人没再耽搁时间，埋头在堆积如山的废弃物里翻找。

要在这么多的垃圾间寻找有价值的部分，需要眼力，也需要力气，机械的冰冷感和腐食的粘湿感透过手套传来，污垢很快沾满了裤腿和袖口。

大夏天的阳光下，赵清妍很快就出了一身汗，面罩下她的脸被汗水浸透，汗珠顺着她的鼻尖滚落到面罩上，让她的视野更加模糊。腰部和颈椎也很快开始嘎嘎作响，骨头里像被塞满了柠檬，稍微动一下都会挤出酸溜溜的柠檬汁来。

工作哪有轻松的。

戴了面罩也能闻到的隐隐腐臭味，垃圾互相碰撞时发出的叮铃哐啷声，还有远处压缩机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声...明明一切都肮脏，吵闹，累人，但不知为何却奇异地让人感到安心。

每一次将有价值的废品扔进筐里，筐子都轻微地摇晃，像是在为她们的收获起舞。

工作没有轻松的，但收获让人心里踏实而喜悦。

她们一直干到模拟天空彻底暗了下来，才拖着装满的筐去交了货，换了一笔账户入账。林晓雅立刻转账了一半到赵清妍的账户中。

“走走走，吃饭去！饿得都前胸贴后背了！”林晓雅拽着她七拐八拐，最后一头扎进一家面馆，里面热气缭绕，人声嘈杂，空气里油烟味、辣椒味和香烟味在打架。

下完单不出片刻，两碗飘着红油，堆满合成肉臊子的面端了上来。林晓雅呼噜呼噜吃得头也不抬，赵清妍也饿坏了，一边吹气一边吸溜着面条，热汤滚下食管，烫得她喉咙发麻，辣味的刺激让她出了一身汗。

不过这一身汗出得让人觉得里外都被洗了一遍似地，很通透，很爽。她擦了下汗水，余光注意到手背上跳转数字的投影时间。

10:30:00。

已经十点半了...再有一个半小时，邱承泽就要来了。

一身热汗似乎瞬间冷却成了一身冷汗，刚才的通透感荡然无存，只剩下了心脏扑通扑通。

“晓雅，”赵清妍放下筷子，“今晚，我去你那儿凑合一宿？明早咱俩再一块儿捡垃圾。”

林晓雅抬起头，鼻尖冒着细汗，脸颊被热气熏得发红。“行啊！”她抹了把嘴，咧开一个爽快的笑，露出沾了点辣椒籽的门牙，“我那狗窝是乱了点儿，但挤下我们俩人还是没问题的！”

赵清妍用力点点头，继续埋头吃面，身上的汗还是冷的，但心里头是暖暖的。

吃完饭走出面馆，夜风迎面袭来，带着地下带特色的浑浊空气。她们并肩走在回林晓雅住处的路上，路灯光线昏暗，间隔很远，在坑洼的地面上投下一团团模糊的光晕。两人的影子被拉长，在地面和墙面上扭曲交叠，随着步伐一伸一缩。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赵清妍听着林晓雅絮絮叨叨说着听来的各种八卦，闻着她和自己身上那股从面馆带来的辣椒和浇头的气味。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能骗过自己，今天只是一个普通而疲惫的打工日，晚上要去朋友家借住，仅此而已。

没有邱承泽，没有午夜的噩梦，有的只是平凡而琐碎的生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要到哪里去？”

那声音很轻，却非常冰冷，像一把薄如纸而锋利的冰刃，轻易切开了夜晚所有的嘈杂，也轻易斩断了她的自欺欺人。

她的噩梦，这就来了。

赵清妍猛地刹住脚步，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而且甚至还没有到午夜时分！

她和林晓雅同时转过头去。

侧后方的街角立着一盏路灯，一个人影静静站在这路灯旁，昏黄的灯光只吝啬地勾勒出他挺括肩线的轮廓，脸完全埋在阴影里，看不清任何细节。

仿佛他本就是从黑暗变化而来的。

血液嗡地一声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冲到脚底心，她浑身的汗毛都在那一刻竖了起来。

林晓雅显然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赵清妍身边靠了靠，拽了拽她的袖子：“谁啊这是？在和我们说话吗？”

“不认识，认错人了吧。我们走，甭理他。”赵清妍牵起林晓雅的手转身就要走，但灯下黑的人动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浓重的黑暗仿佛随之流动，路灯像受到干扰一般快速闪烁，电流滋啦作响。光线明灭间，阴影从那人的脸上褪去，露出了子琛的面容。

子琛那张柔和的脸在明暗交替中，五官分明得近乎刻薄。皮肤是冷调的白，没有血色，像上好的瓷器。他的视线越过了林晓雅，仿佛她只是空气，一味地死死锁定了赵清妍。

“你要到哪里去？”

他又问了一遍，和方才第一次发问时，语调和音量没有任何变化，但周遭的温度瞬间下降，完全不似夏天的夜晚，让人骨髓里都透出寒意。

余光中林晓雅明显愣怔住了，睫毛都在微微颤抖，白色的气团从她的唇瓣间挤出，如鬼魂消散在夜色中。

完了！

赵清妍只感到自己的心脏重重一跳，双腿软得和方才吃下肚的面条一样，几乎站立不住。

子琛的脸！晓雅看到了！她该怎么解释？！

告诉她，这是邱承泽？对，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智潮集团总裁，但是顶着子琛的脸？晓雅只会觉得她是疯了！

她的脑海中推出了两具尸体，老陈从路灯上悬挂下来的尸身，还有子琛静静躺在停尸房的遗体。

不，关于邱承泽的事情晓雅知道得越少越好。禁忌的知识，只会带来疯狂和死亡。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里。

赵清妍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颤抖，伸手去抓林晓雅的手臂，想把她拖向另一条岔路：“晓雅，别理他，我们走这边…”

林晓雅却僵立不动，像是被什么给下了蛊似地目不转睛地盯着邱承泽，不，子琛的脸。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蛋了！赵清妍急忙道，“晓雅！我们快走！”

“你要到哪儿去？”邱承泽又走近了一步，“就寝时间快到了。”

“就，就寝时间？！”林晓雅张大嘴巴重复了一遍。

“你！你说什么乱七...”赵清妍急得面红耳赤，正想打断邱承泽，忽然被林晓雅猛地一拽，林晓雅凑近赵清妍，在她耳边说道：“等等，清妍？所以这...这是你...新男友？”

赵清妍脑内嗡的一声，冲上脖子和耳朵的血液冻住了，她转头盯住林晓雅。那双眼睛里映着大片的阴影和破碎的灯光，没有半分她预想中的震惊和恐惧。

“怎...怎么了？”林晓雅似乎被她的眼神给吓到了，反手握住赵清妍冰冷汗湿的手，用力捏了捏，像是给她，也给自己壮胆，“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清研？”

“...晓雅？你...你不认识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