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后,赵清妍来到了上班的地方,远远地就看见莱斯站在门口,胖如球的身子倚着门框,眼神飘忽不定。一看到她,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立刻站直,快步迎上前来。
“清...清妍啊,”他脸上堆起一个皱巴巴的笑容,“今天...今天店里活儿不多,那些个伙计分分就够了,要不你就回去吧?工钱你不用担心,给你照算!”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莱斯先生,您今天这是...”
“我今天非常正常,没有任何问题,哈哈哈哈。”他发出尴尬的笑声,眼神却躲闪着她,好像她才是老板,他才是员工,“我只是觉得,今天活儿不多,没必要让你也在这里和一群臭男人一起,受苦受累,你说呢?”
绝对不正常!绝对有鬼!
赵清妍看着他那双躲闪的眼睛,心里那点惊奇变成了不好的预感,“不用。”她干巴巴回道,“不干活就拿钱我心里过不去,活儿不多,我也能照常上班。”
“哎哎哎!”莱斯抓住她的手臂想拦住她,随即又像摸到一条蛇似地迅速缩回手,把手藏在了自己背后,“带薪假你真的不要吗?这可是其他人梦寐以求的啊!真不是陷阱,我以我的...家人的性命起誓!”
“那您给别人吧。”她侧身绕开他,莱斯在她身后欲言又止,擦了下额角的汗水。
车间里,机器照旧发出各种各样的噪音,但赵清妍一走进去,就觉出不对。
没人看她。
平时她进来,总免不了被各种目光包围,有人毫不掩饰地看,有人假装干活,眼角余光看。但今天所有人都埋着头,沉迷工作不可自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走到自己工位,那辆本该堆满待修零件的小推车,空荡荡的,铁皮底板反射着冷光。
她扫视四周,看到一个伙计的推车上堆满了机器,几台机器都快滑下来了,便寻思着去拿上几台。
老吴正戴着面罩焊东西,火花噼啪乱溅。赵清妍站到他旁边,等了几秒,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吴工。”
吴工似乎没听见,焊枪移得更快,又是一阵火花四溅。
“吴师傅!”她提高声音。
焊枪终于停止了移动。吴工把面罩往上推了推,露出半张油汗的脸,眼睛盯着桌面,就是不看她,“啥事儿?”
“我看你这活儿不少,免不了要加班吧?”赵清妍只觉得声音被噪音强压一头,只能大喊大叫道,“不如分我两台,你说怎么样!”
“不!不行!”没有丝毫犹豫,吴工一口拒绝了她,“这...这都是老板派给我的,我不能直接给你。你要活儿,找老板要去。”
找就找,哪有老板还不给员工派活儿的?
赵清妍正想楼上去找莱斯,结果一抬头看到他竟还在车间门口窝着,胖身子半靠着门框,正探头探脑往这边瞅。两人目光一对上,莱斯像大白天见鬼似地,脖子一缩,撤回了他的脑袋。
赵清妍还来不及去追他,就听到噔噔噔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路往上窜,紧接着是门被猛地拉开,又砰一声重重关上的巨响。
跑得比见了猫的耗子还快。
赵清妍转回头,吴工已经把面罩拉下来,焊枪又滋滋响起来,火花喷得老高,明摆着拒绝和她再交流。
她抿了抿嘴,转向斜对面的伙计。
“刘工,你那边...”
“不中!”刘工头也不抬,一口回绝,“我这些也都是老板刚派的!急活儿!规矩你懂的,派好的不能乱分!乱了要扣钱!你去找别人问问吧!”他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根本不给她插话的机会。
她又转向一个伙计,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人就冲去厕所了,好像晚一秒就会尿在裤子上似地。
放在平时,这些人恨不得把难啃的骨头都丢给她,今天却把活儿捂得严严实实,生怕她捞走一星半点儿。
不良的预感像发酵的面团越来越膨胀,把她的心房撑得胀胀的,连心跳都变得沉重了起来。
赵清妍瞥了一眼窗边林大鹏的背影,看着他那坐着时显得分外健硕的虎背。后背工装的布料绷得发紧,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随时会撕裂布料,显露出来。
肯定是他搞得鬼!
她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又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
没派整活,干点零碎活儿总行吧?总要找点事做,这好歹是在上班,哪能像个摆设一样干杵着?再加上她平时忙惯了,真闲下来只觉得坐如针毡。
她去拿工具架上的等离子微焊枪。手指刚碰到冰凉的枪柄,内部就传来一阵仿佛冰层碎裂的咔咔声。按下开关,枪口没有喷出那圈标志性的湛蓝弧光,只有一片空无。
她皱了皱眉,放下,去拿旁边的探测笔。指示灯本该在她握住时亮起绿光,现在却毫无反应,手动按键按下去,也软塌塌的,没任何反馈。
赵清妍又打开控制台,虚拟投影在空气中抽风似地一阵快速闪烁,而后噗一声熄灭了,熄灭得比狂风中的蜡烛还要干脆。
她不信邪地试遍了手边所有能用的工具,无一例外每一个都在她碰到的那一刻,恰好失灵了,不冒烟,不炸火花,就是沉默地、彻底地,“死”了。
赵清妍两只手按在冰凉的工作台上,汗湿的手心在台面上清晰印下了她的掌纹,像是桌面下有另外一只手和她手掌相贴。
这不是意外,没有这么多巧合。
从她的手心开始,到她的脚底心,她全身都变得和台面一样冰冰凉。她早该知道的,从早上邱承泽放她出门的那一刻开始。
她违抗了他的命令,那必定伴随着后果。
她要工作,他便让她工作,只是这“工作”,和她要的工作,根本不是一回事。
赵清妍猛地抬头,目光越过嘈杂却死寂的车间,如飞刀一般扎向窗边。
林大鹏依旧坐在那里,姿势都没变一下。窗外的假阳光被假乌云给遮住了,窗边的阴影更深更重,像一滩凝固的鲜血,在他的四周缓缓铺开。
虽然他背对着她,但她能够感觉到他的目光,看着她如何被困在这方小小的工位上,像只牢笼内的金丝雀。
无处着力,无计可施。
赵清妍盯着那个背影,感到血液直往头顶冲,连脸都冲得泛起潮红。她提步朝窗边走去,停在他的工位旁边。一道微弱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他们中间分出一条明暗模糊的分界线。
“把我变成个人形立牌,傻坐在这儿,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她扯了扯嘴角,“这品味,可真不怎么高级。”
林大鹏的身体没动,脸依旧朝向前方,一双眼睛却在眼眶中转向了她。
“你想要工作,”这具身体发出的依旧是林大鹏的声音,只是低沉了许多,也没有任何起伏,“这就是工作。”
赵清妍怒火噌地烧到了头顶,身侧的手下意识握拳。但她随即意识到,不能被他就这么牵着鼻子走。任何对她不利的风暴,她都要想办法将它扭转为对自己有利的顺风。
“哦?”她尾音上扬,身体微微前倾,“那我的工作内容是什么?就这么坐着,让你看?”她点点头,故作认真,“嗯,这工作,可比修那些破烂轻松多了,钱还好拿。”
她不等他反应,忽然俯身靠近,动作自然得像是要去拿他桌上的一支笔,一只手非常随意地搭在了他的椅背上。她还特意微微伸出一根手指,让指尖堪堪停在他的肩膀旁边,若即若离。
这个距离下,她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丝褶皱和每一个毛孔,都和人类的无异,却又感觉哪里都不一样。
大概是因为她知道这皮下藏着多么不可名状的东西。
她偏过头,在他的耳边低语道,“我是不是...又欠你人情了?”
林大鹏没动弹,也没说话。
但那双盯着她的眼珠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水面下有鱼倏地摆尾,漾开的波纹还没到达水面就消失了。
赵清妍脸上的笑没减,反而更深了些。她没等林大鹏给出任何反应,身体又向前压了几分。
距离瞬间归零。
但凡这个时候车间内任何人抬头,都会看到让人脸红的极为暧昧的一幕。
赵清妍的嘴唇就在林大鹏冰凉的耳廓边,只有一线之隔。温热的呼吸拂过他冰冷的皮肤,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这冷和热的冲撞给搅扰了流速,变得极为缓慢。
“但可惜啊...”
她顿住,长长地吸了口气,然后朝着他的耳内缓缓吐出那口气,他耳边的碎发随着气流轻轻摆动,像是在扭动的触手。
“这人渣的身体,我碰一下都嫌脏,所以,还是算了吧。”
“另外...”她猛地直起身,拉开距离,直视着那双变得幽暗如黑夜的眼睛,像两个骤然开始向内坍缩的黑洞,所有的光,所有的情绪,甚至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吸了进去,一字一句道:
“这工,我不打了,邱总。”
她将手从椅背上拿下,椅子都因为她突然撤走的手而轻微晃了一下。
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回自己工位,拿起自己的包就准备走人。
车间里所有的伙计依旧低着头忙碌着,就连平时爱吃瓜的群众也不敢抬头,好像抬头看一眼就会掉脑袋似地。
只有一道视线钉在她身上,跟着她一路快速穿过车间,又一直跟着她到了店门口。像暴风雨前吞噬一切光的海面,周遭的光线,甚至店内的空气,仿佛都被那视线吸了进去。
她忙不迭拉开门,冲进了外面更广阔的世界,感觉再晚一秒,自己整个人都可能被吸进去。
虚假阳光刺入眼睛,车流的引擎声、全息投影的广告声、行人的说话声...各种声音一股脑涌进耳朵,冲散了她耳内那深海水压般让她耳膜发胀的死寂。。
她背对着那扇门,站了两秒,然后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手心有点潮湿,不知是汗,还是……粘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