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火石间,赵清妍有了新的计划,偏头看向莱斯那张涨红扭曲的胖脸,慢慢挑起讥讽的笑容,“莱斯先生,都到这个地步了,不如我就直说了吧?”
“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莱斯不耐烦地说道。
“你把我招进来,”她往前踏了半步,直视莱斯赤红的眼睛,“也不是看中我的本事。”
她话语一顿,莱斯嘴角一抽。
“而是因为你的侄子看中了我,对吧,林大鹏?”
车间内似乎安静了一瞬,连嗡嗡声都低了下去。
几个正在假装干活的工友动作僵住了,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又迅速低下头去,假装摆弄手里的工具,但耳朵都支棱着。
有几个伙计偷偷瞄了一眼被点名的当事人,只见他依旧头也不抬地作着手上的活儿,似乎对一切充耳不闻。
“哦...还有这回事儿?我咋不知道。”莱斯却装糊涂。
“我被人骚扰了,骚扰我的是谁,您心里不是最清楚吗?不就是您,和您那位装模作样,其实一肚子龌龊的侄子吗?”
“你TM放屁!”莱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连声音都变尖细了。
“我放屁?”赵清妍冷笑,目光扫过车间内一张张脸,除了那张唯一没在看她的,“还有这里的各位,你们心里也清楚得很吧?我遭遇的各种问题,不都是在某些大人物的指示下发生的吗?”
被目光扫到的人,有的脸色涨红,有的把头埋得更低,有的则露出事不关己的漠然。遮羞布被当众撕开,气氛难堪到了极点。
莱斯的脸色已经从猪肝红变成了紫黑,额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他指着赵清妍,手指气得发抖:“你…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我给你工作,你居然反咬一口,污蔑我和大鹏?!”
“供我?”赵清妍哈哈大笑,“你是把我当个玩意儿,给你侄子弄到嘴边的一块肉!招我进来是第一步,给我下套是第二步,现在想赖掉工钱、像扔垃圾一样把我踢开,是第三步吧?莱斯先生,你们叔侄俩这双簧,唱得可真不怎么样。”
“你!”莱斯刚要开口就骂,赵清妍反手直指着他的鼻尖,打断了他的话头。
“要我说,这个店就不该叫莱斯机器维修站,直接叫莱斯人渣制造站得了。”
“够了!”莱斯被彻底激怒,他额头青筋暴跳,猛地抬手就要往朝赵清妍的脸上扇去。
赵清妍肩头一瑟缩,人却没有躲,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
下一秒,莱斯那挥到半空的胖手,被一只黝黑的大手死死攥住,被截停在了离赵清妍脸颊不到一寸的地方。
是林大鹏。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就像画面跳了一帧,上一秒他还在窗边,下一秒已经如同鬼魅般插入了莱斯和赵清妍之间。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两人。
!赵清妍内心一阵悸动,胸口一波快速起伏。
鳄鱼,上钩了!
此刻,那鳄鱼麦芽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空洞地盯着自己的叔叔,那眼神不像在看自己的亲人,像在看一只他脚下的蝼蚁。
缺乏血色的嘴唇一开一合,吐出四个字,“不许碰她。”
语调平直,没有起伏,却让莱斯脊椎发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大鹏?你...”莱斯本能地想抽手,却动弹不得。他侄子的力量大得惊人,握得他的腕骨都在嘎吱作响。
“啊,疼疼疼疼,大鹏,你轻点啊!”
林大鹏却没有松手,只是看着他,声音更冷了一分:“不许碰她。”
不知是惊吓的关系,还是疼痛的缘故,莱斯出了一脸冷汗,汗珠都顺着他的胖脸往下流淌,打湿了他的领带,“好,好,大鹏,你别激动,松、松手!我不碰她。”
他忙不迭地认怂,什么老板威严,什么长辈面子,全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对眼前这个陌生侄子的恐惧,“我让她留下,你看行不行?留下,对,今天这事儿就算了!”
林大鹏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虽然疼得龇牙咧嘴,莱斯不敢再说话,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苍白得像纸,仿佛随时会晕过去。其他人也不敢喘气,所有人都静悄悄的,像默剧里的群众演员。
赵清妍也不吭声,她看着林大鹏,看着他终于慢慢松开了手。
莱斯握着自己被掐出了几道环形的手腕,一张脸拧成了一团,但他也不敢埋怨自己的侄子下手太重,只敢对着自己的手腕一个劲揉搓哈气。
暗中观察的吃瓜伙计们此刻表情精彩纷呈,惊讶,疑惑,还有一丝看到老板吃瘪的隐秘快意。他们看着赵清妍的眼神也变了,就好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场闹剧以莱斯认怂,赵清妍留下而收场时,赵清妍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扰乱了稍微缓和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林大鹏那双冰冷的眼睛,都看向了她。
“你帮我?”她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完全踏入林大鹏投下的阴影里,仰起脸,直视着那双冷酷的眼眸,“留下来?”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安排?”
莱斯倒抽一口凉气,松开了自己的手腕,上面的环形痕迹已经泛起了紫黑色。吃瓜伙计们忘了在老板面前装满做样,手上动作都停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赵清妍。
头顶那几盏滋滋作响的日光灯,光线似乎微妙地暗了一度,灯管里的光流像被什么吸走了。空气不再流动,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开来,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让呼吸都变得费劲。
“你以为你是谁?”赵清妍的目光越过莱斯肥肉抖动的脸,直视林大鹏那双空洞的眼睛,“施舍给我一个工作机会,我就该感恩戴德,继续留在这里,让你好监视我,好拿捏我?”
“我偏不!”
她提高音量,加重咬字道,“你的好意,我一点也不稀罕!”
话音落下,车间里死一般地寂静,连设备的噪音也消失了。落针可闻的死寂像深海的水压,压得人耳膜发疼。
莱斯和所有伙计都不自觉张大了嘴巴,眼神发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
林大鹏依旧面无表情,但他周围的空气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
紧接着,以他为中心,整个车间内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莱斯刚刚恢复一点血色的脸又变成缺氧的紫红,眼珠都有些外凸,像是被绞索缠住了脖子。
林大鹏的脖子转动,视线从莱斯身上转向了赵清妍,那视线中的冰冷犹如暴风雪将她整个人困在其中。
“...你,说,什,么?”
整个车间内的日光灯又一阵疯狂闪烁,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快速眨眼。平时这个时候肯定会有人飙脏话,咒骂抽风的电路,但是今天,无人出声,所有人都像哑巴一样,只是愣愣注视着房间中的两个人,林大鹏和赵清妍。
就好像他们是这场戏的主角。
她要回答这个问题吗?
不,赵清妍心里很清楚,不要回答,见好就收。
如果继续纠缠下去,就可能会真的把他惹毛,到时候谁都吃不了兜着走。莱斯和其他人的安危她倒是不太在意,但是自己的性命还是宝贵的。
虽然内心活动如此丰富,但她脸上一点不露,反而像是被惹毛似地,狠狠瞪了“林大鹏”一眼,然后猛一转身,走回自己工位。
椅子拉得刺啦一声响,她一屁股坐下,抓起台面上一个拆了一半的机器,抄起扳手就拧。
莱斯又记起了自己肿起一圈的手腕,用手揉搓着,眼神惊疑地在侄子和赵清妍之间溜了个来回,最终知趣地讪讪退去,蹒跚着上了楼。
其他伙计们也齐齐低头,各种工具和设备的工业噪音再次充斥了整个车间。
车间里冻住的空气慢慢化开,但那股紧绷感还如同绞索绳缠在每个人的脖子上,让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赵清妍还能感到他的视线锁在自己身上,极其冰冷,但她不准备接招,看也不往他的方向看上一眼。
她猜得不错,他果然不许别人碰她。
赵清妍手上干着活,心思却飘远了。
与其说那是保护欲,不如说是占有欲,比她预想的还要强烈,还要不讲道理。她被炒鱿鱼时,他全不在意,但当莱斯试图对她动手动脚时,他绝不允许。
他就像野兽会对任何进入它的领地,试图抢夺它的猎物的其他动物发动袭击。
很好,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蛮横的掌控欲,就是撬动怪物的支点,可以为她所用。
——
午夜,床垫往下陷的力道,比往常更沉。
寒气还没来得及完全贴上后背,一只冰冷的手就从后面伸过来,不由分说地扣住她的肩膀,猛力一扳。
一阵天旋地转后,她整个人被扳了过去,变成面朝邱承泽的姿势。
窗帘的缝隙漏进一丝惨淡的模拟月光,刚好勾勒出近在咫尺的轮廓。
立体的五官在明暗交错中更加分明,眉骨,眼角,鼻梁,唇线...都还保留着她记忆中熟悉的模样,只是那总是微微扬起的嘴角,此刻绷紧如直线,那双总是清澈发亮的眼睛,此刻如同暗无天日的黑洞,清晰地映着她的面容。
“你,什么意思。”声音从黑暗里压下来,没有语调却让她的耳朵发凉。
很明显,白天她的悖逆让他不悦了。
咚咚咚咚!
赵清妍的心脏又在胸腔里兔子跳了,两侧的肋骨又遭罪地隐隐作痛。但她早有准备,微微歪头,皱起眉头,作出无辜而困惑的样子,“什么什么意思?我做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