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来到卢宅,陆文荇的感触和上次不一样了。
面前是各种衣冠名流,有几个认出陆文荇来,言语多含讶异。
许是没想到,陆文荇这么横冲直撞,就闯入了卢景赐的圈子。
陆文荇只颔首点头,并未与谁多说话,靠在窗边默默饮酒。
自从上次参与了沈玉阶的生日宴,他大概就揣摩明白了,这种世族的宴会,大头从来不是在吃饭上。
借助宴会联络感情才是头等大事,他么,跟谁都没关系,自然只能死死握住何绥的手,何绥去哪儿他去哪儿。
何绥跟谁说话都很俏皮,过去的事儿信手拈来,跟谁都一副很熟的样子。陆文荇羡慕何绥,却始终无法做到这个地步。
何绥嫌吃喝无趣,干脆跑到屏风后投壶取乐,人一多,挡在陆文荇面前,渐渐看不见了。
陆文荇不止一次羡慕何绥身上的松弛,这代表着何绥不需要患得患失,也不需要反复咀嚼别人的话,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全凭内心。
相比起来,陆文荇面前的世间更加复杂,没有父亲的庇佑,风刀霜剑从不曾停歇。
好在这次没有故意找茬的人,陆文荇暗自庆幸,不然那可真是要臭名远扬了。
“一个人喝闷酒?”
陆文荇侧视一看,“你不是订婚,怎么不去招待宾客?”
卢景赐淡然一笑,“家中大人比我操心多了,不需要我在旁画蛇添足,我只跟几个长辈客气几下就够了。你在看无恙?”
陆文荇毫不掩饰,“我只认识他。”
卢景赐笑着摇了摇头,“不光是你,我也很喜欢他,羡慕他。”
陆文荇确定卢景赐口中的“喜欢”应该不含其他意味,“他人很好,理所应当。”
“所以那时候我会很嫉妒你,你只不过来了那么几天,就让他成功倒戈。这么久以来,我从未感受过挫败的滋味,好在渔阳王成功说服我,我才没那么嫉妒。”
陆文荇:“……”
“我不懂你为什么嫉妒我,”陆文荇疑惑不解,“我就是不懂,有的人明明什么都有了,却还要羡慕我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有?好吧,你是这么想的。给你讲个我小时候的事,我第一次见卢舍人,不在卢家,而是在牢狱里。”
“牢狱?”
“你应该不知道,卢舍人曾经也被诬陷下狱过,当年曲江案,有人诬告他谈论禁中事。同榜不少举子纷纷下狱,有的被捞走了,有的差点被打死。整个卢家恨不得和他切割,没有一个人愿意去救他,甚至没有人愿意去狱中看他。”
卢景赐长舒一口气,继续说道,“后来他出狱,我远远看了他一眼……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会过继到他名下,所以心里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不要变成他。”
陆文荇内心一惊。
二人处在屋子角落,因而说的话不甚清晰,并不会被人听到,他想不通卢景赐为何对他那么信任,信任到能说出这些家族秘史。
“我很钦佩他,但活成被人所钦佩的模样太累了,要经受酷刑,要遭遇艰难险阻,从那次牢狱之后,他身体一直不好,又因忧思成疾,年年都要吃药补着,活到现在这个年纪,扳着指头过日子。我不想变成他这样,这个想法激励我到现在,只要我愿意努力,成为佼佼者、翘楚,就不会被放弃,因为我是有用的,没人会抛弃一个有用的人。”
“但是无恙和我不一样,他不必变得‘有用’,也会承袭爵位,他甚至没有昆弟,没有人和他抢。你知道吗?他其实根本不是舒国公的亲生儿子,而是舒国公从舒城抱来的小孩。”
陆文荇久久不语。
“我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主要是觉得,我没必要嫉妒你,毕竟我们都一样,你也是,想变得‘有用’,所以那么效劳,即便在旁人看来像是讨好也不在乎,亦步亦趋跟在无恙身边。也许你对无恙好并不是图什么利,但你也要想清楚,你切切实实得到了无恙带给你的利。”
陆文荇无法反驳,“那你说这些话是因为?”
“一点小误会,说开就好。”卢景赐拍了拍陆文荇的肩膀,转身离开。
卢景赐的话确实有道理,何绥为他提供了很多好处,从一开始堂而皇之走入名流圈子,再到后来几次三番为他说话,到现在他无处可去甚至还是何恂接济。
他和卢景赐不同,在地位这方面先天带了残缺。他害怕何绥会走,因为他这儿实在无利可图,世族互相拉拢,共享利益,他能给何绥什么?
他必须做一个有用的人。
陆文荇喝下一杯酒,旁观何绥在众人之中兴高采烈投壶。
若想以小搏大,就必须掺和入储位之争。何恂不参与,是因为何恂背靠皇帝不需要下场。
陆文荇不一样,只有博弈才能让他有筹码。
没有婚嫁,他就必须找准靠山。
邱楚榭身处齐王党羽,太子又与他不睦在先……
其实不管熊到底是不是太子放的都没有意义了,他和何绥的关系总有一天会被人知道,到那时李重思不会放过他。
再加上,他同意邱楚榭的话。
李重思如果成为人君,他们这些寒门将再难出头。
陆文荇一瞬间下定决心。
他要争要抢,要涉足最凶险的浪。
他饮完杯中酒,继续回到宴席之间。隔壁桌就是东道主的位置,卢景赐坐在卢蕤跟前,和刚刚的态度截然相反,极其恭敬,卢蕤跟旁人说什么他都能接上话,渔阳王时不时也在旁边帮衬着。
在听到那席话之前,陆文荇还没想这么多,现在他不由得好奇,卢蕤入朝这么多年,身为前贤带后生,何以满席均无一学生?
就连他,也是卢景赐邀请来的。
无怪乎卢景赐说卢蕤无用。
好不容易培养出来一个朝中要员,结果这人还不知如何利用关系为家族谋利,可不就是“无用”么。
在这种情况下,任你两袖清风,不蔓不枝,都是“无用”。
屏风另一侧,喝彩声一片。
“小世子好准头!”
“哎呀小世子,你这么厉害让我们怎么玩儿啊!”
他看何绥,心中不免悲怆,一股自卑油然而生。
他们相互喜欢,多幸运。
可是只有他们知道。
他又看另一侧,卢蕤笑着饮下一杯又一杯别人劝的酒,紧接着起身轮流敬酒。
在衣领下偶尔可以看见一些旧伤疤,由于本人皮肤偏苍白,因此那伤疤的暗紫格外明显。
——不要变成他。
平心而论,卢蕤的为人在士人中有目共睹,人们崇拜他敬仰他,却唯独不想变成他。
没过一会儿,陆文荇和何绥打算离开,卢蕤起身离席前来送他们。
“这么快就要走了?”卢蕤道,“不多留一会儿?”
“嗯,我回去继续读书。”
卢蕤不好意思再留,“也是,马上就要科考,努力啊。”
卢蕤没说类似“我会为你打点好”的话,只说让他努力,一瞬间陆文荇心里有些不适。
为什么不能争,为什么不能帮我铺路,为什么……
陆文荇很快把心里的想法打了下去,“嗯,这段时日多谢卢舍人照顾了。”
“你很优秀,不要忘记现在的志向,以后若能为官作宰,相信也是笃实为民的父母官。”卢蕤笑着,又看向何绥,“小世子,这几天你写的文章我都看……”
“哎呀卢舍人!”何绥忙着打哈哈,“我那些拿去盖酒瓮还差不多您怎么亲自看了?”
“小世子的文章出乎天然,发自肺腑,质朴无雕饰,可称得上是上流。”
何绥苦笑,“卢舍人您真是高看我了。”
“舒国公还找我要,想看看……”
“那还是算了卢舍人!”何绥忙不迭阻拦,“你说这东西留下来干啥呢,遗臭万年么这不是?哎您行行好就别让我父亲知道了吧!”
两个人一唱一和,陆文荇笑得勉强,最终客气会儿,各自分开。
卢蕤没有回去,站在卢宅门口远远望陆文荇离去的背影。
许枫桥从后走来,为他披上薄衫,“怎么了,不回去,在这里看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想起我以前。”卢蕤掖好衣衫,夜色如水下,感慨万千,“也是什么都想要,结果事与愿违。绝境中,一直都在想为什么没人拉我一把。”
“都过去了。”许枫桥轻轻拢住他的肩膀,“不会再有那种时候了。”
“当年可从不敢这样想,总觉得烂命一条,再无转圜余地,自暴自弃了很久,直到遇见你。”卢蕤的墨绿色眼珠子闪烁光芒。
“现在一切都好。”许枫桥被卢蕤突如其来的感伤触动,“所以你才要尽全力,在裴顗那边打通关窍,让陆文荇能顺利科考?”
“因为我知道他需要什么。不过,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就不是我能负责的。”卢蕤语气格外平静,那是一种历尽波澜后的淡然,“更何况,我对不起他父亲,按理说也要为他打点一二。”
“真快啊,阿赐,陆文荇,都长大了,现在轮到他们大展宏图,我们这些老前辈,也该适当退位让贤。”
“当年的隐情,只有你我知道,正如同我当初被冤枉的隐情,也只有那么几个人知道。帮他一把,总有种帮我自己的感觉。”卢蕤慨然叹息,“希望他能一路顺遂。”
许枫桥调笑道:“好啦,卢先生,回去吧,外面有风,阿赐正等你呢。”
卢蕤颔首一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