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国公府内,何绥的屋门紧闭。
“少主,昨日的确查到一些异常。”
何绥严阵以待,昨日他并没有不当回事,而是秘密差人前去查探。
舒国公之所以备受重用,便是因为掌握着皇帝最为亲近、信任的潜渊卫。而站在他面前汇报的,正是潜渊卫下属分支凤麟司的司丞薛振霆。
潜渊卫中,凤麟司负责明察暗访,专擅寻找各种隐秘线索。
薛振霆一身短打佩刀,微微躬身,等待何绥的指令。
“果不其然有猫腻,说吧,都查到什么了?”
“有人在饵料里加了东西,我试着让野狗吃,结果那野狗直接躁起咬人。”
何绥沉吟片刻,“单是这个还不够,怎么让黑熊锁定陆平洲,然后下手。从放熊出来,再到精确锁定、动手,一整套下来极其不容易,幕后主使不可小觑。”
“看笼子的佣人被驱赶出长安,属下没能找到。”薛振霆单膝跪地,“请少主责罚。”
“责罚什么?这人手眼通天的,你我都后知后觉,谁能想到呢?竟然真有熊伤人。不过这件事,要是笃定了野熊游窜,也能搪塞过去,反正平洲没有受到重伤。”
薛振霆想到什么,补充道,“猎场主人,和太子来往密切……属下并不是说这件事是太子主使的意思。”
何绥瞥了他一眼,“不确定的事就不要说。你这么一来,倒是给我一点思路。”
“请少主明示。”
“说明这个人想让我怀疑是太子做的。”何绥摩挲着骨扳指,“李重思这人,还没激进到要杀了平洲,我去东宫,就是因为他,如果他真的死了,我跟李重思只会一刀两断。换句话说,他应该看不起平洲才对。更何况,平洲只是一个白身举子,堂堂东宫太子下手处置,我还真想不到能有什么动机。”
薛振霆道:“少主似乎很关心陆文荇。”
何绥白了此人一眼,很不满意对方窥探自己内心的情绪。
“凤麟司是把利刃,李重思要我去东宫,怎么可能仅仅是做个玩伴那么简单?他摆明了是要借父亲的势。明知道舒国公府有凤麟司,还要故意露出马脚,李重思会这么蠢?还是说,主使之人觉得我不会想这么多……”
何绥实在想不清楚,陆文荇根本没惹谁,为何会受此无妄之灾?
思来想去,估计也就只能从参与的人里筛选。
骆天锡和柳琮不像是指挥得当、暗中害人的性格,剩下的也就卢景赐了。
卢景赐和陆文荇在科考这儿利益对冲,可是也没必要真的下狠手吧?进士又不是只有一个,值得痛下杀手?
何绥怒拍桌案,小声骂了句脏话,“这人是让平洲觉得幕后黑手是太子!”
野熊伤人,畜生本就难驯,这件事想下定论是巧合也是完全说得过去,哪怕细细想来蛛丝马迹格外明显。
然而人们往往不会太过关注一个异乡人如何死在熊口,顶多是将其当做一个倒霉蛋,谁会去细想?没有认识的熟人,大理寺和刑部也不会真的派人细细查探。
一句“野熊伤人”就足以定论。
卢景赐从头到尾都和他们一起,又在陆文荇遇熊的时候不在场,离开的那段时间去哪儿了?
更有趣的是这件事从卢景赐这儿推衍也是一样的结果——卢景赐的叔父卢蕤是太子老师,说到底还是太子!
何绥冷笑,“真有意思,在我眼皮子底下伤人,真当我是死的么。”
薛振霆还是头次看见何绥用这样的语气,“那少主是要……”
“继续查,那人应该还没走远。我知道用凤麟司去做这些,父亲不会高兴。但你们做事认真,只要有了线索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元凶,所以我能相信的只有你们了。如果父亲有什么疑问,你就说都是我命令的。”
“少主是铁了心想要查清楚?”
“这事必须查清楚,有人想混淆视听挑起矛盾,我可不能说放过就放过。更何况,这人要害平洲,从他来长安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命悬一线。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敢这么猖狂,真以为我好惹?”
薛振霆不敢说话,垂首等待何绥的吩咐。
“总之,跟卢家应该脱不开关系,卢舍人估计并不知情……”何绥愈加看不清目前的局势了,“他不会花心思在这种地方,对李重思也是倾囊相授,不过李重思没学到什么,这跟老师没关系。”
“是。”
“找到人证前,不许对外人提起,一定要秘密处置。”
薛振霆素来就是个没脾气的“哑巴”,何绥相信他,所以有什么话都敢在他面前说。
等薛振霆离开后,何绥收拾好东西,准备返回净林书院。
刚出门,就看见散朝归来还穿绛纱袍的何恂。
“阿绥,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哪儿?”
何绥天真烂漫地笑着迎上去,“去净林书院。”
“你不必去了,最近卢舍人有事,也快科考了,所以净林书院这半个月都没什么人。陆公子没地方住,我就给他安排了一所宅子,在府邸旁边,隔了一条街。”
何绥大喜,如此一来还能安排薛振霆时时保护陆文荇,“那很好啊!这样他就能常来了。”
“我刚刚看见薛振霆了,你有什么事,忽然找他?”
“一点小事啦!”何绥心虚,马上给何恂按摩肩膀,“父亲是不是累了?快点歇息吧!”
“哦,没事,就是跟人说了说你之后的职务。”何恂饮了杯茶,焚香一起,整间居室馨香馥郁,“我跟那边谈好了,你上巳后就去,在兵部……”
“父亲。”何绥打断了何恂,“我……我已经跟别人说好了,要去府卫。”
这倒是没让何恂太惊讶,何绥这种性子,绝对不可能去跟文人打交道的地方,所以身为父亲能想到的折中办法就是去兵部,正好那边也有熟人。
可现在告诉他,何绥在之前就背着他跟人谈好了?
“府卫?那也行,反正你也喜欢舞刀弄枪的。是哪个卫?你跟谁谈好的?”
“东宫左卫率。”
何恂不语。
“父亲,我跟太子商量好了。反正我也不可能干一辈子,过几年升迁即走,不会跟他捆绑太久……”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选择吗?”
何绥面对父亲质问多少还是心虚的,良久说不出话来。
“阿绥,你觉得你已经到了无论做什么选择都有能力负担后果的年纪?”何恂不回避争端,确实想知道儿子在想什么,“现如今太子和齐王明争暗斗,我手底下又有陛下设立的暗卫,所以我才一直避嫌,不想参与到其中,也不想你参与进去。他们无论谁胜,都跟我们不相干,我们只要跟紧赢的人就好,这个道理你不明白?”
何绥点头,“我知道的。”
“你知道?你知道又有什么用呢。我明天就跟太子说,你不堪重用……”
“耶耶!”何绥拦住何恂,“我都知道,请您信我,我有分寸的!”
何恂良久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这个儿子表面上看起来很稚嫩,却很有想法,不然不会在之前逃出舒国公府,不授人以柄。
“你要知道,宫廷争斗,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我明白。”
“你这么选,无非是落人口舌,让别人知道我在两党之中更倾向于哪一方。”
何绥俯首聆听教诲,那双狡黠的眼黯淡无光。
“即便如此,你还要去东宫么?”
“父亲,我知道您不想让我掺和进人心鬼蜮,想让我一辈子平淡无忧下去,可是我并不想真的一事无成。身处大浪中,我早就无处可躲了,现在主动出击,说不定还能搏到一席之地,更何况,我不觉得自己会粉身碎骨,等您老了,我也想您能依靠我。”何绥揩去泪水,“我不想一直依靠您。”
“阿绥……”何恂叹了口气,“我不拦你,反正,你混得如何,我都能保你无虞,我就是怕你真正来了名利场会悔不当初。”
“我知道。”
“而且太子……”何恂说到这儿叹了口气,既然何绥都选好了,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也罢,他会对你好的,你们毕竟有过情谊。”
何绥吸着鼻子,点头如捣蒜,眼泪落在膝盖的衣料上。
“好了,哭什么。”何恂态度和缓,轻柔地替何绥擦去泪水,“去看看你的朋友吧,反正你现在跟他有话可说,嫌弃父亲老了。”
“哪有。”何绥孩童般窝在何恂身前,“耶耶永远是对狐奴最好的人啦。”
·
舒国公府旁,一处小院。
陆文荇收拾大包小包,打扫半天,跟仆人一起紧赶慢赶,可算是在天黑之前能睡觉。
离开净林书院后,长安的一切在他看来都变得冷漠极了。他觉得净林书院像是婴孩的胎衣,蚕的厚茧,温暖,简单,让人眷恋,不想离开。
在净林书院的这两个月的经历,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只是搬了个地方,为什么他会觉得恍若隔世呢?
青湖,岚翠洲,叠漪亭,还有芦苇丛,小竹林,藏着他的悸动与爱恋,那么纯粹,不含一丝算计和筹谋。
怪不得,段先生故地重游会泪眼朦胧。
谋划,利益,背叛,阴谋。
陆文荇这下才算是真正涉足长安,他没有净林书院可供休憩了,他必须时刻紧绷,提起精神,辨明敌我,头也不回地走下去。
桌子上放着一封拜帖,他摩挲良久,心绪万千。
遽尔转身回去收拾行装,准备奔赴下一个刀光剑影的战场——
卢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