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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拖延

符青的耳朵是进了一些水的,但这并不妨碍她听到这句话。在这充盈着温热水汽的卫生间里,她的脸登时变得更热了。

她看了一眼陆静,后者的眼睛里只有单纯的善意。但她还是退后了半步,说:“这个,我自己可以。”

陆静闻言然后把毛巾挂上,调侃一般:“这么害羞,以后可要少点受伤了。”

符青垂下眼睫,没有说更多。

“我下午会回公司,今晚不一定回来。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就打我电话,也可以让门口的小秦帮帮你。懂吗?”

昨晚陆静四五点钟都没睡,今天上午又忙了半天,这么疲倦的状态下午还要去公司。符青喉咙动了动,下意识想开口阻拦。但话到嘴边又被压下去,只安静地点了点头。

这个下午,陆静推掉了与合作方的会面,但依旧参加了三个内部会议以及处理了十几封邮件。

行政会议上,行政例会上,她强迫自己盯着PPT上纷繁的数据,却一直没读进去。对于HRBP提出的年会选茂悦还是选W酒店的问题,她没过脑子一般回答了“可以”,然后还成功忽略了众人的沉默。

但是在她的钢笔洇湿了某份在职证明的签名栏时,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一直在走神。

摇晃的救护车,符青身上的血,凶徒阴翳的眼神,在她的脑内循环播放。

晚上返回酒店的路上,陆静的手机响了一下。许天海的企业微信发来温馨提醒:

「陆女士,得空烦请看看室内监控有无可用的画面。」

陆静锁了手机,“徐姐,先去一下君越。”

别墅院外还围着封锁带,但里面已经没有人了。她绕开布满血渍的楼梯口,从侧面的电梯上了二楼。下来时,手上多了一个小平板。

回到酒店,她想看看平板里面的内容,才发现这东西已经电竭关了机。

给它充电的功夫,陆静拨通了于晨的电话。

电话那头有轻缓的音乐和杂音,她没在工作环境。

“……我这边做完大部分比对了,还没写材料。”非工作状态下的于晨的原则总是灵活些,问什么也会多说两句,“没有求财的迹象,不是毛贼。但我觉得不必太紧张,这人的身手一般,肯定不是杀手。”

“你认为他是冲动犯罪,或者是私怨?”陆静问。

“嗯,私怨或者受人指使。根据户外的监控,他进入别墅的位置是一楼的工人房。那个窗户的结构比较简单,现场看锁扣的位置被人提前用东西塑料片卡住了,没有锁上,他当晚直接从那里进去了,是有准备的。”电话那头缓了缓,继续说:“还有一个之前没在档的信息,这个谢永泽,就是袭击你们的那人,在你公司实习过。哎不知道刑警队那两货注意到这个没有……”

“什么?我公司?”陆静感觉汗毛都耸了起来。

“对啊。你有印象吗?”

陆静回忆了一下,“……完全没有。是今年吗?”

“对。就上个月才结束的。”

劲言在海城的员工有几百人,实习生如流水般来去。陆静与基层实习生甚至不在同一个楼层办公,几乎绝无交集。是什么能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带着凶器潜入她的私宅下狠手?

平板已经充上点电,她打开监控列表,翻过昨天凌晨到现在大量的警员活动记录,找到案发前的回放。昨晚11:29,工人房的门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从里面闪出来。他在客厅隐秘着徘徊了一小阵,就躲到了楼梯旁边的暗角里。

又过了不到两分钟,符青从楼梯上下来。

她指尖一颤,按下暂停。那一刻她无比希望她没有走下那条楼梯。

可她强迫自己继续看——

【符青被刺伤,肌肉因为剧痛发生本能的痉挛,但她反应极快】

【符青扣住对方的手腕,抵挡住了后续的攻击】

【符青试图将对方钳制在墙边,衣服上的血渍迅速扩大】

【符青被重重甩飞到水族箱附近】

【凶徒想跑上楼,却被抱腿拖倒,重重磕在楼梯上】

【凶手被拖回一楼,但很快缓过劲来】

【地面缠斗,将滴在地板上的血迹抹成一道道狰狞的痕迹】

【地面缠斗……】

……

这些画面足足有三四十条,刀尖几次逼近符青的身体,被她侥幸躲过。

大概是经历过的人能沉浸式代入,刚刚淡去的记忆伴随着她未亲历的部分加倍涌现。等陆静看到屏幕里的自己,回过神来才发现身上已冒出冷汗。

符青……

陆静在心里念了她的名字。忽然发现,这么久以来,她并没有一张符青的正经照片,以至于想看一眼都难以做到。

以前她可以看监控里的视频,但现在打开那个平板对她来说只有折磨。

她点开了微信,然而指尖在那个不太蓝的天空头像上面盘旋了几下,还是没有点进去。

——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想问,却不敢问得太紧,毕竟之前说不合适的人是自己。

今天纵容自己对她做了些亲近的举动已经够了。如果继续过分关心,那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界限又会被擦花。

她将手机倒扣在沙发上,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缓缓就好了,不可以再放纵了。

忍忍就过了。

「嗡」

手机响了下,压在下面的屏幕漏出了一点光。

像有第六感似的,陆静几乎立刻猜到是谁。

符青:「结束工作了吗?」

她盯着那行字,心脏安静了下来,像是得到了赦免。

陆静:「结束了,已经在酒店了」

陆静:「现在你算带薪休假,不用关注行程了」

符青:「【笑】好」

陆静:「你感觉怎么样?」

符青:「一切正常,没事」

符青:「这两天你辛苦了,今晚早点休息?」

陆静:「我不要紧」

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

符青:「不要太累了【hug】」

陆静没有再回复,转头点开了和安保小秦的对话框——

陆静:「符小姐怎么样了?」

小秦:「挺好的。在看书」

陆静:「帮我拍张照片」

陆静:「不要打扰到她,记得把手机声音关掉。」

-

与此同时,镜安分局审讯室。

头顶的白炽灯投下刺目的光圈,将审讯室里的气氛变得更为枯燥单调,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夜里十一点。

许天海擦了擦刚吃完大排面的油嘴,用目光给他指了指桌上那份凉透的外卖。

“别浪费时间了。说吧,说完就吃饭,早点睡觉。”

对面的审讯椅上,谢永泽耷拉着头,双眼布满血丝,手铐在金属扶手上不时发出刮擦声。

连续数个小时的轮番审訊,早已消耗光了这个年轻人的体力,但他依然咬死自己只是因为缺钱,才动了偷窃的念头。

然而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更严重的罪状,许天海完全不懂他这样拖的意义是什么。

“缺钱……”他抿了口杯里泡的酽酽的红茶,“三年奖学金,优秀学生干部,封控期间帮大家屯过物资,背着生病的同学去医院……关键是你还有半年就毕业了。就算家里欠了几十万,我也不信你去偷去抢。”

谢永泽动了动肿成香肠还有点发黑的嘴唇,将他讲过十几遍的的缘由又讲了一遍——母亲刚刚去世,哥哥撞伤人被判赔付六十多万,农村家庭欠下大量外债,父亲贷款买来拉货的车也要断供了。

这话许天海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正要发作,审讯室的铁门轻轻推开一扇缝。

林征侧身进来,将手机屏幕递到许天海眼皮底下。上面是一张谢永泽资料的照片,今天更新的详细版本,上面被人用笔圈了一行:

实习经历:劲言文化(行政部,2024.08-2024.10)

许天海扫了一眼对话界面顶上的名字——果然是刑科所的那个特爱掺和事的二代。

他点了头表示知道了,林征收起手机在他身边坐下。

“那为什么是她家?”许天海耐起性子重新问,“小区的监控清清楚楚录到,你在陆静的院子里外蹲过好几天。”

谢永泽呆滞地看了林征好一会。然后收回目光,平静地说:“因为……我在她的公司实习过,知道她是很有钱的老板,比周围的住户……”

许天海的左眼皮几乎是抖了一下。这大半天下来,他一直觉得谢永泽的脑袋硬邦邦的不见得有多聪明,但这下见招拆招简直是料事如神一般。

“放你的狗屁!”许天海猛力拍了一下桌子,粗暴地打断了他,“你家的债多少钱?一百万有没有?君越里面哪栋房子里的人没有这个钱?!”

他走到谢永泽的面前,魁梧的身形在他面前投下大片阴影。要是放在十几二十年前,他早把这龟孙踹墙上去了,可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行。你再tm浪费老子的时间,有本事明天也别吃饭!”

谢永泽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他,抿着又肿又干的嘴唇把杯里剩的最后一点水喝掉了。

他明白自己这样拖并非上策,只是现在无路可选。目前看来,要给他定其它罪名应该还缺乏直接证据。如果成啸冰对他没有兴趣,他只能尽量博轻判。

-

住院第四天,符青的血常规指标恢复正常,也没有感染和血栓的迹象,终于得到许可出院。

这天陆静有客户临时改了会面时间,所以来接她出院的是Becky。

Becky没来多久就在门口和那个小秦嘀嘀咕咕了一番,然后开口就十分客气地叫她“符小姐”,还殷勤地帮她提那个轻飘飘的行李包。

上了车,司机徐姐一如既往地喊她“符小姐”。徐姐和她比较不熟的,倒是一直这样叫,只不过今天车上的气氛着实诡异,仿佛她不是和她们一样的服务者,而是完全变成了服务对象。

一路拘谨回到君越,别墅周围的封锁带已经撤了,屋里被清扫一新,活做得很细致。

还没等Becky把行李放下,餐厅那边迎出来一个年长些的女人。

“符小姐,我是新来的家政服务员廖芸,您可以叫我芸姐。这段时间将由我来照料您和陆总的生活。”

说话人看着四十多岁,身材健壮。一问才知道,她是安保公司那边派的特需家政,之前是某大国企领导的近身护卫,年龄大了退下来才转型。

芸姐做事麻利,只要符青一有动作她就能预判下一步。她刚想伸手拿杯子,水就倒好了递给她;刚想起身的时候椅子已经被拉开了一寸。直到吃完晚饭,符青都没做过一件复杂的事。

雇主花请来顶尖的护卫型家政,却只是为了照料她这个普通管家。这种倒置的感觉十分违和。

原本她想着和陆静说这段时间自己不方便做事,不如回家休息,但现在却不知如何开口了。

符青左手带着支具,无名指和小指仍然没有知觉。晚饭后,她单手给自己洗了头,又缓慢地擦了身体。经过这几天的练习,她已经能熟练地用力和避开伤处。

她在吹头发的时候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和说话声,但等她吹好开门一看,外面又没人了。

一楼空荡荡,灯只亮了一小半,芸姐已经回了工人房休息。现场的痕迹已经清理得很好,但空气里还是飘着一点清洁剂的气息,还有些陌生的杂味。

符青每走过一个拐角,都不自觉地向暗处观察,总觉得有人躲在哪里。

勉强转了一圈,很快回了房。

也许是这几天习惯了医院的被子,回到这里反而觉得有点不适应。

她躺了一个小时,或者更久,强迫自己闭着眼睛。

放松。

睡觉。

然而视觉关闭之后,听觉变得更加灵敏。她听到新风机变频的噪音,窗外植物在风中抖动的声响,门外的木地板因为受力而发出微弱声挤压声,布料的摩擦声,呼吸声……

她的脑海里交替闪现着那个夜晚的画面——凶手闪现前一秒的短促呼吸声,利刃划破皮肉的剧痛,一阵恐惧像潮水般涌来。

符青猛地睁开眼,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锤击着。

她再也无法躺下去,侧身下床,赤脚走到门口,地面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顺着小腿往上蔓延。

她的手掌按在冰冷的金属门把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门锁是好的,全黑的房间让门底下漏出的一线光很清晰。

芸姐说物业已经加强了这片的巡逻,陆总已经升级了院子里的警报系统,连一只猫跳进来都会亮灯,这里比以往的时候都要安全。

她盯着那线光亮,内心不断重复这些话,试图让自己慌乱的心脏平静下来。

但这感觉太逼真了,门外真的好像有人。

手指把金属门把捂得温热。

——不然就看一眼吧。确认没事了,就可以睡了。

深吸一口气,她把门拉开,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门边的墙根下竟真的蹲着个人。她穿着长款睡袍,头发披散,未施粉黛的皮肤在昏黄的夜灯显得十分温柔,好像已经在这里蹲了很久了。

听到开门声,陆静抬头,看着她还未褪去惊恐的脸。

“怎么还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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