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闻?”柳志新把公道杯推到面前。
桂花九曲刚刚经过第一道醒茶,馥郁悠长的蜜韵混合着桂花的香气,将原本冷清的办公室填上了一份怡人的氛围。
陆静低头嗅了嗅,“好香!”
他自己也深吸了一口,“一百多年的老树,确实不一样。不加桂花更好。”
陆静的这个小姨父,是个茶痴,和他交朋友,带一罐好茶就成了七七八八。但陆静今天的这罐九曲红梅算是带到了他心坎里。
分好茶汤,两人都抓紧喝了一口。
“哎呀……”蒙上了雾气的眼镜暂时遮住了柳志新爽翻了的白眼,“协会有十几个专科分会,每个分会每年至少办两场学术会议。”
他把一份清单推过来,“标了红的是目前可以开放赞助的场次。”
陆静低头扫了一眼,呼吸科、感染科、心血管外科、重症医学……全是费泽产品适用的领域。整份清单来得太容易,会议主题一目了然,但她忽然生出一种罪恶感。
“费用就是行业惯例,项目的明细你们想要我后头可以让秘书拉一下。”柳志新见她沉默,补充了一句,“你们明年的在这一块的预算有多少?”
陆静没张嘴,用手比了个“九”。
“九百万?”
“亿级。”九位数。
学术推广预算是药企销售成本中的大头,费泽划给劲言的预算中,有70%可以用作所谓的“学术推广”。主要形式是赞助学术会议、邀请专家授课、开展临床研究和医学教育等,但通常选在风光怡人的景区附近的五星级酒店进行,结束之后还会送上价值不菲的伴手礼。这就是之前Andreas说的希望劲言充当的链接者的角色。
柳志新吃惊地吸了口气,结果被茶水烫到,“嘶……啧啧啧,出息了。所以这些不够吃的?”他指指桌面上的清单。
“是不够,还想请您引荐一下其它几个城市的协会的领导。”陆静说。
“哦哟,了不起……要是柳栎有你一半能耐就好了。”柳志新摆出苦大仇深的表情。柳栎是他儿子,已经在美国读了两个硕士学位,但目前还不知道要做什么。
“哈哈哈,哪里的话。我这都是客户的预算,我们就是跑腿的。”
“哎呀……”柳志新摆摆手,“嗯,引荐谈不上,我回头帮你打打招呼,具体的还得你们自己去沟通。”
陆静连忙笑容满面敬茶,“谢谢小姨父。”
到他们聊完,时间已经接近6点,柳志新听闻陆静要去看陆建华,提出一同前往。
陆建华原本在市里最好的私立医院保守治疗了几日,但是椎盘过度外凸导致持续神经压迫让他不得不考虑手术。现在他住进了六院的特需病房里,每日由两个专业护工轮流照看,母亲也经常过去,倒是不缺人手,不过陆静隔天也过去看看他。
说来好笑,有时疾病反而能拉近人与人的距离,不过都有条件。
陆静他们到的时候,陆铭正在床边削一只苹果,自从决定要去检察院之后,他没有再接新案子,手里的活逐渐变少,下班时间也早了。
苹果在他手里缓慢旋转,皮长长地垂到地上。削完,刚好看见陆静他们进门,他一脸得意地拎起一整根长长的苹果皮说,“一刀流。”
陆静帮忙把小姨夫带的保健品放到柜子里,阴阳怪气,“对,你最贤惠。”
“哎哟,年纪轻轻的,观念这么老土。”陆铭虽然嘴上不服,但手里忙着把苹果切块到碗里给老人家吃。
小姨父除了是医师协会的会长之外,还是海城疾控中心的领导,虽然不在临床岗位,但也懂一些,他和陆建华交流探究这次腰患手术的必要性。陆铭一边削着苹果块一边眼睛不自觉地往门外瞟,陆静静静地靠在一旁的陪护椅上乐得不用讲话。
这时病房门外被人轻叩两声,一个白大褂推门进来。
陆铭的眼睛倏地亮了一瞬,但看清来人之后又恢复如常。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医生,巴掌大的脸被口罩遮去大半,露出一双杏眼,眉毛弯弯带着一点笑意。因为赵主任的病人实在太多了,江竹意被抽调过来帮忙。而赵主任是名声在外的老专家,来找他的达官显贵不少,各个都不好伺候的,见到面都得客气三分。
“3床的病人周四手术。明天要做检查哈,主要是MR、胸透,外加早上一次血常规,今晚12点后不要进食,可以少量喝水。这是单子,明天我会过来带您去做检查。”
说罢她准备将单据递给较为熟悉的陆铭,但于陆铭的双手还被苹果占着。正要放下,陆静已经走了过来。
“给我吧。”
她接过单子扫了几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胸透我爸之前体检做过了,就不用重复做了吧。”
“如果是最近有做过的话是可以不做的,陆先生是什么时间做的呢?”
陆建华三月份体检的,距今七个多月了。
“就六七个月之前。”
“时间有一点久了,一般超过六个月了我们术前是需要再拍一个的。”江竹意说。
“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要求的?我不记得有相关的规定。”陆静表示不解,明明这只是一个腰椎手术。
这时一旁的柳志新解释道,“蔻维放开之后心肺有问题的人变多了,很多医院都是这个规定。” 然后他转向江竹意,“不过呀,规定是死的,还得根据情况灵活运用。我们陆总的健康平时都有私人医生关注的,脏器一直没有什么问题,这个和普通人的情况也不一样的,确实不是很有必要拍。”
“这个……可能我要去请示一下赵主任。”
“没事的,小江,如果有规定要拍我就去拍,一个胸片而已。”陆建华在床上试图缓和一下气氛。随着年纪的增大,他逐渐变成一个和善的老好人。
但陆静看不惯这个,“没有必要的辐射暴露完全可以避免。而且,我们上周在嘉汇已经做了一次MR,其实这个增强MR也没有必要,我们可以让嘉汇给你们分享DICOM源文件。”
“诶?腰椎问题需要做增强吗?”柳志新也提出质疑。
“这个是赵主任开的单,”江竹意说,“他对陆先生非常重视,这样做应该是为了排除周围其他病变的可能。而且手术室配备术中3D导航系统只认本院PACS的格式,所以做一个增强扫描是会为手术创造更好的条件的。”
“做增强是要打造影剂的,我父亲年纪大了,肾功又不太好,没有必要为了你们流程方便就做这个吧。”
“肾功……”江竹意拿平板查了一下陆建华入院的血象,“陆先生的eGFR还有将近80,肾功能是在造影剂安全使用界限之内的。”
柳志新凑到陆静身边看了一眼,“哦哟,是国产造影剂,能不能开进口的嘛?这样副作用和代谢都好些。”
“这个抱歉了,我今天才看过,我们目前库里没有进口的造影剂了。”
“哈?你们收人进特需病房,确完全不具备满足‘特需’的条件,”陆静有点气笑了,“这样吧江医生,我们也不是要为难你,但你要是不能做主就把赵主任请来,我们直接和他沟通。”
江竹意的太阳穴跳了跳,平时病人家属怎么说都可以,但把赵主任叫来最为难她了。
她下午跟了一台大手术,连续站了四五个小时,但出来之后还要管病房的事情,尤其很多是还要在晚餐前沟通好方便明天的安排,她根本没有给自己时间休息。现在被这两人毫不客气的话炸得她的心口一堵又一堵,努力控制着情绪。
「笃笃」
门又开了。
这次陆铭的眼睛亮了就没灭,杨堃走了进来。
“伯父,柳主任。”她微笑着和两个长辈打招呼,然后对陆静和陆铭点了点头,目光掠过江竹意时,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站在江竹意和他们之间。
“怎么啦,咱们对明天的检查好像有点疑问?”显然杨堃已经在门外听到了一些。
“嗯,我们认为有些检查并不太有必要,尤其是增强核磁。”
“我看看,”杨堃从陆静手里接过了单子。
“伯父在嘉汇做过一次核磁是吧,是增强还是平扫?”
“3.0T的平扫。”陆静答。
“嗯,”杨堃点了点头,“可以提供薄层DICOM的原始数据吗?”
“……应该没问题。”虽说嘉汇国际对VIP的服务一直积极周到,但涉及到专业的领域她心里也不太确定。
“如果可以的话,明天上午把数据交过来,下午让影像科导入。”杨堃说。
“可是影像科那边……”江竹意想起影像科的操作员忙得很,想让他们加急做点什么比登天还难。
“没事,我去沟通。”杨堃温柔地拍了拍江竹意的肩膀。然后转向陆静,很客气地说:“如果数据不兼容,下午还是要做一次本院的MR。造影剂那边我去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我和赵主任讲讲,就做平扫。”
“好,谢谢杨医生。”陆静的肩膀终于松了一些。
“影像的事情我明早去弄。”陆铭主动请缨。
江竹意见到事情解决,默默退到了门外。
杨堃正想跟出去。柳志新说:“这次麻烦小杨了。对了,你上次的伤好了吗?”
“没事,都恢复了。”她扬了扬手臂。
“幸好没有大碍。”陆铭一脸怜惜,“我听同事说那个案子已经判了,之前打人那家要承担患者的医疗费用,还要赔偿60万。”
“人都废了,就赔60万吗?”
“唉,那个肇事方的家庭条件也不好,60万已经是极限了。”陆铭说。
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和唏嘘。
“那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告辞啦,”杨堃对他们笑笑,“我们还得去看看其他病人。”
“好,杨医生先忙。”
“我送送你。”陆铭站起来,但送她到套间门口就被打发了回来。
门关上,陆静隔着门上的玻璃看到杨堃和江竹意在不远处的走廊讲话。前者的态度柔软,但后者全程没有直视她。
杨堃走后,柳志新和陆建华又开始聊起来,他们的登味聊天陆静插不进嘴。而陆铭说要留下来陪老人家吃晚餐,但也许醉翁之意不在酒。陆静和他交代完去嘉汇拿影像的事情之后又待了一小会就离开了。
十一月的天黑得很早,露天停车场的路灯早早亮了。
陆静坐进自己的车里,活动了一下撑了一天的疲乏肩颈,想着今天终于可以早些回去。
她点着了车子,抬头发现前面有一辆眼熟的车停在临时下客区。一个更为眼熟的身影站在车边上,正在和旁边的一个大妈和年轻女人说了什么然后笑了起来。
黄澄澄的路灯映得她的眉眼格外柔和,符青平日冷淡又英气的眉峰此时因为笑容弯了起来,和眼尾挨到一起。好久都没见过她笑得这样放松了。
后面不知她们又说了点什么,符青甚至拉下了口罩任由江竹意给她塞了一个类似煎饺一样的东西,撑得她脸都变形了。
临时下客区不能久留,在后车靠近之后符青迅速向拎着饭盒的母女两道别,把车往前开。
天色暗,有些路灯还没亮起来,符青开得不算快。但开出两三公里之后她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怎么后面的车好像一直没变过?大灯的亮度和照射角度都一模一样。
定睛一看,竟是陆静的那台阿斯顿马丁。
那台DBX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直到进了君越的地界,才轻轻「嘀」了一声从她旁边超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