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选7点开会，是因为劲言实行弹性工时，晚上六点半之后20楼办公室的人就走得七七八八了。

差3分钟7点，马艺谦夹着电脑晃晃悠悠地拐进了同往CEO办公室到走廊。推开第一重门，她正准备和Becky打招呼，却发现她工位上空空如也。

奇怪，老板还没走，助理先走了？

她的疑惑还没得到解答，只见陆静从里面那道门里探出头，对她笑了下，“进来。”

因为顾问们名义上还是劲言的员工，所使用的笔记本电脑和系统都由劲言的IT部门负责提供，所以他们的工作内容对于劲言是透明的，但这个还不够。陆静需要一个可以即时抓取和归纳他们每日核心内容的看板，这就是她拉这个需求会的目的。

马艺谦听完眉头微微拧起，她虽然明白打工人永远不能和资本家共情，但陆静的形象一直算是人美心善，怎么会想到要监视员工？

“陆总，这不是等于做一个数字监狱吗？”她忍不住说。

马艺谦是新疆孩子，来公司3年了，平时存在感一般，却是个闷骚型热血青年。前两年她家乡的棉花事件在外网越闹越大，她自己操作几十个自动化“水军”账号在推上battle。而这也正是陆静选中她的原因。

“没错。”陆静将办公室的门反锁，淡淡的笑意被严肃的目光盖过，“但我有足够的理由。”

老板到底还是老板，经过了陆静一个小时的“循循善诱”之后，马艺谦把活接了下来，还答应她三天初版一周完成。推门出去眼神亮晶晶的活像加入了什么地下组织，四下看了眼没人才离开。

开完会，陆静到家时已经快到9点，院里的灯开着。显然今天园艺工人来过，草木又被剪得整整齐齐，灯光一打，有种挑不出毛病的秩序感。

一楼的灯恰到好处地开了一半，推门进去，隐隐约约的苦橙香气被包裹在温润的檀木味道里，音乐没开，整间屋子静悄悄。

自从陆静说了那段她们“不合适”的话之后，符青重新退回了一个本分的管家的身份。既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额外的交流，她安安安静静地做事，做完之后就呆在房间里或者其它她看不见的地方。

听到外面有响动，符青走了出来。她身上还是常穿的浅灰色亚麻衬衫，与初见时一样，像一棵在夜间悄然长出的青竹。

“回来啦。”

“嗯。”

“您吃晚饭了吗？”

“还没有。”

极度简短的交流之后，符青来到厨房，将她备好的一部分菜放进蒸箱和烤箱，然后点了灶为她做一份油盐水焖青菜，这种做法能最大程度保留蔬菜里的营养物质。

等陆静换好衣服下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都是小巧精致的一人份。

以往，无论多晚，符青都会等她。但自从那天之后，她们就很少一起吃饭了。如果她回得早，符青就晚些吃，她回得晚，符青就早些吃。了解她的日程也优先通过Becky，如果Becky不知道，符青就看情况处理，反正不轻易直接联系。

其实那天陆静的话已经说到了那个份上，她自己也挺后怕的——符青那个性格，真和她解除合同也不奇怪。

但是她没有。

在陆静用餐期间，符青回到厨房的岛台，坐在一个从餐厅不能直接观察到的位置，这里让她们不必直接接触，但对于任何需求都可以及时响应。

空气里除了碗筷相触的细碎声响，还有指尖轻触键盘的微弱声音。符青在电脑上敲打着什么东西，陆静大概知道。

听到肖亦雯提供的信息之后，陆静去搜索了符青的账号，虽然不知道确切的ID，但是防疫博主这个小众的标签和三文鱼的领养贴让她很快锁定了目标。

@再来一局吧这个账号平均每周会做一次正经的更新，不是外网的最新研究，就是当前热点的分析和长评。这个账号只有不到两万粉丝，但是每条帖子的活跃度都很高，互动数据甚至比那些十几二十万粉的还要强。符青每天花不少时间在线上，刚好抵消了线下生活的单调。

这大概也是她能熬得住不和陆静讲话的原因之一。

“阿嚏”

陆静打了个喷嚏。因为顾忌这嘴里有未咽下的食物，她连忙抽了张纸掩住口鼻，未曾想很快又来了一次。

“阿嚏——” 眼尾被激出一点水光。

岛台那边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一会，空气静得让人不安，但是人没过来。

直到陆静吃完晚餐准备上楼，符青才拿来了两颗维C，又为她续上了一杯温水，但仅仅是礼貌地放下就回去了。

最近秋风越来越凉，感冒发烧的风潮又起来了。补充维C可以增加抗病毒能力，不失为囫囵吞枣的一种预防手段。

陆静没有言语，头一仰吞下了这两颗胶囊。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餐厅这片没见到人，但岛台上摆着的早餐旁边的小碟上又有两颗维C。

陆静对着这两颗胶囊沉默——原来她们的关系已经尴尬到连让她吃药都不愿当面讲程度。

又或者，这才是管家和雇主应该有相处模式，而她以前从来没有学会过。

这段时间陆静的日程越来越满。之前BH那边虽然回复了Dummy Killer的版权还可以购买，但是他们接下来的几轮沟都在原地打转，虽然客客气气，但感觉像是隔着毛玻璃打太极，碰不到实质。

BH全称Bernstein Haus，是东德知名的精品出版社，有一百六十多年历史。因为运营者策略过人，他们转型很成功，旗下有一批长期合作的新锐作家，作品无论是创新性和市场潜力都很强，近年和流媒体合作的几个IP已经取得了不俗的成绩。被陆静看上的这个Dummy Killer是一本荒诞风格的单元剧小说，内容不失深度而且娱乐性很强，无论是书籍出版，短剧，漫改和文创周边都能做。

可惜像很多牛逼久了的组织一样，BH也有一层旧式的傲慢，只成立了七年的劲言在他们眼里是看不太上的。所以要推进这件事，陆静免不了要去拜拜码头。

虽然年底事多，但11月底出发就刚好可以顺便去柏林传媒论坛，也不失为一举两得。

陆静点开了Becky发来的出行日程表，这个表她们之前已经对过几次，她这次看不过是过个流程然后将重要的项目先加在自己的日历里。但……

为什么周末多了一个去伊穆酒庄的行程？陆静圈出来直接邮件回复给Becky。

几分钟后，Becky回复：「这是程总加的，她说周末可以去放松一下，那个酒庄很难预约，昨天才收到预定成功的回复。」

周末放松一下，值得从柏林去到威廷根，还要在那里待一晚？

当晚下榻的酒店是旁边一座城堡的某某公爵夫人套房，陆静点开邮件里的链接。由于IP问题，页面半天没有加载出来。

程虞是高管兼她的老交情，陆静没有直接邮件弹过去。她拿起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用微信发给她，准备问：「什么意思？」

但文字还没有发出去，程虞的语音就打来进来。

她接起，“喂。”

“怎么啦。”

“伊穆酒庄的行程是你订的？”陆静直接问。

“是呀，”程虞还没察觉到什么，语气像是在分享一件她期待了很久的事，“中秋晚宴你不是说他们的雷司令好喝？我们可以趁这趟去德国，尝尝他们的TBA。我等预约都等了快一个月……”

陆静打断她：“我的理解中这次去德国是单纯的商务旅行，没有花时间观光的必要，尤其你也知道11月底会有多忙。”

“对的对的，所以6天的行程，也只抽了周末一天放松一下……你不要太紧绷了老陆。”

“要放松，周五在柏林周边的这一片放松就好了，或者提前去德雷斯顿，然后可以利用周末的时间再盘一盘策略。”

说到这里，电脑屏幕里的页面终于加载，公爵夫人套房含有3房3床，包含主人卧室的King size和两个单人房间。但她们一行有她自己、程虞、Becky和一兰，四个人……

配置已经算得清清楚楚。一股被安排好的、看似体贴却无法拒绝的感觉从屏幕那边透过来。不是处心积虑，但也不像偶然，那点原本已经淡去的介意又隐隐约约地浮起。

手机另一端，程虞还在说什么。陆静听着，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个房间的页面。这样的事，在她们认识这十几年里发生过不止一次。最早那次，程虞喝了点酒，说了些越界的话，陆静当时也明确地回绝了。程虞点了头，体面地退到了朋友的位置。但离婚之后，某些东西又开始松动，像个拧不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漏着，在电话里、在工作间隙、在每次“顺路”的安排里，试探着往她的生活里多放一块。

陆静有暗示过她自己的态度，但她似乎一直没有学会，多少年都学不会。

陆静也觉察自己沉默得有点久了，“其实……我觉得你更适合留下来跟蔚蓝新合约的事。他们对今年的效果不是太满意，虽然大部分不是我们的问题，可我担心Marco搞不定他们新来的COO。”

“老陆，你说什么？”突然拐弯的话让程虞措手不及。

“我说这次出差你不用一起去了，和BH具体的洽谈有一兰在就可以。你帮我盯好国内的事情，就这样定了。”

陆静挂了电话，息屏，也息掉了自己烦躁的心绪。

手机在桌面上还陆续震了几下，但她没有再看。

直到几个小时后，来电铃声响起，是她母亲林瑜。原来之前那几条信息除了程虞的之外，还有另外两条：原来她老爹今天摔了一跤，已经送入院了。

-

符青放维C的动作持续了差不多一周，陆静终究没有感冒发烧，这事情就算过了。

进入11月，深秋的白昼越来越短。除开工作上的事情，还要抽空去看腰椎滑脱的陆建华，陆静基本每天都是漆黑了才回家。

这晚她刚进到院里的时候，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循着声看过去，大约是猫屋的方向。

是猫吗？

“咪咪？”

她往那边走了两步，又喊了几声，树木后面却没了动静。

光线不好，陆静没有继续探究，推门进了房子。

到玄关换鞋时，符青照例出现。

“回来啦。”

“嗯。”

在符青问出那句她听出茧子的“吃晚餐了吗？”之前，陆静问：“你最近有看到三文鱼吗？”

“有的。”符青平平淡淡地回答，“它已经胖回来一圈了。”

她还想说，楼顶的白山茶也开了，很美，你是不是还没有上去看过？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多余。

“哦……”陆静点点头，这么看来应该是小猫闹出的动静。

符青看她在灯光下的手臂似乎青筋更明显了，和贴上秋膘的三文鱼相反，她好像又薄了一点。今天还听Becky说，陆总的父亲住院了。

“最近是不是很忙？”斟酌几许，符青没忍住问。

忙吗？忙，哪怕没算上医院的事。第四季度就是甲方盘点预算和考虑续约的时候，她每天都要见好几波人，午餐从来没有机会自己吃。费泽项目逐渐铺开，顾问团队也开始有所动作，她每天要平衡和协调各方的利益。加上之前让马艺谦开发的看板已经调试完毕，她每天下班后总要看一会再走，不过这已经算是她眼前一片混乱中少有的清晰。

“有一点。”她非常简短地回答。

符青颔首收回目光，表示自己听到了，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厨房的方向走去。清秀的背影在走道尽头转弯，消失水族墙后。

陆静站在玄关，沉默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有的人就学得特别快，快到她甚至希望她慢一点。

一阵秋风刮过，吹得院里的植物簌簌作响。在她们看不见的角落，一个灵巧的身影借着夜色翻出了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