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青回到703栋,陆静已经换好了鞋。
“你出去了?”
明摆着的事实,陆静却用了疑问句,探究的意味不言自明。
“嗯,”符青摘了口罩开始换鞋,“回住的地方收拾了一下。”
“我在医院看到你了。”
她的语气没有以前那种外露的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普通的见闻。
“我走的时候碰到有个比较熟的邻居要给她女儿送饭,就捎了她一程。”
“倒是热心,”陆静走到厨房岛台倒水喝,“那我什么时候能吃上晚饭呢,符管家?”
“……二十多分钟。”符青走到厨房的水槽前,马上开始洗手。幸好所有的食材她都应切备好了,只剩下最后一步的烹煮。
“这么快,不会是预制菜吧?”
听到她语气里的别扭,符青回头无辜地看了陆静一眼。
“当然不是,不过还要稍等一下。”
陆静喝水的动作顿了顿,“你用空闲时间外出我没有意见,但要掌握好时间,不能擅离职守。”
水龙头被关上,符青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很抱歉,这种情况我以后会尽量避免。”
“怎么避免?”陆静被她这种油盐不进的平静刺了了一下。
她将水杯放到桌面上,眉毛微挑,“你都不知道我的日程,怎么避免?要我主动向你报备吗?”
符青借着擦手的动作沉默了两秒,垂着眼睫。
“我知道了。之后我会主动了解你的时间。”
她这句话讲得没带任何情绪,但是过分平静的语调后面压抑着很多东西。
她不懂为什么陆静曾经和她如此靠近却又猛然推开她,推开她之后又把她留在这里。把她留在这里,还要保持密切的联系——虽然是属于工作范畴内的密切联系,但是这让她难受。
看到她顺从,陆静的心里舒展了一瞬,但却没有半分掌控的快感,心脏沉得不行。
其实她根本不介意晚餐要等多久,她完全愿意纵着她去做任何事,只要不是真的去见什么不该见的人。
可是她内心有点小别扭,想发泄却找不到立场,只能用雇主的角度说事。真可怜,她们现在还能待在同一屋檐下,只是因为还有这层关系。
但这层关系,还能维持多久呢?
陆静点了点头。没再讲话,上了楼。
-
东京麻布台某高端公寓。
费泽的CMO Andreas和总部进行线上月度例会。但与一般的公司月度例会不同,与会人除了费泽北美的营销服务商的CEO Jacqueline之外,还有Global Engagement Center (GEC)的官员Kurt,以及The Japan Foundation (JF)最神秘的特别事务所的主查,也就是他的未婚妻林本美佳。
Andreas和助理刚刚将近三十分钟陈述目前与劲言合作的情况,特别是顾问组进驻劲言之后的工作进展。乍听下去顾问们深度参与到了很多项目之中,权限很高,也给了很多提案,但是实际上被采纳的凤毛麟角。
“所以你说……目前顾问团队的11项提议只有两个进入了进一步的流程?”屏幕里Bryan的大拇指摩挲着他的白胡子,这是他不耐烦的一个表现。
线上会议室里无人说话,Andreas尴尬地想着怎么接。
“目前是这样。”他决定实话实说,“劲言那边似乎总是早有准备,在每个提案的初期就想到了各种否决的理由,而且都相当有说服性。”
“各个项目都是这样,你不觉得奇怪吗?” Bryan问。
Andreas:“对,这风格的确有点一致性。”
“打扰了,”来自GEC的Kurt开了麦,“但是我想知道,这些否决是不是都代表着某个人的意志?”
“嗯……不排除有这样的可能,但恐怕目前还不能定论。”Andreas解释道,“就目前来看劲言在其它板块上的表现还是很不错的,尤其是在学术推广方面,最新提交上来的会议清单是我们有史以来在中国地区拿到的质量最好的清单,而这多数是Serena个人的资源。”
“毕竟那只是一份清单,这份清单上的项目能落实到哪一步还是个未知数,说不定就像顾问组的提案一样难以幸存。”Kurt不客气地点出。
场面陷入沉默。
最终Bryan开口,“不管怎样,Andy,我觉得你应该找她好好聊聊了。前期合约签得顺利,不是为了绑在一起之后被他们慢慢耍的。”
“好,目前被动的局面必须尽快扭转,我会尽快和她正式地沟通一轮。”
Kurt还没闭麦,“感谢Andreas。不过我们必须想想如果她一直跟我们打太极,能怎么办?GEC的预算可不是用来玩的。”
“我们完全明白,长官。这件事将成为Andreas接下来的工作重点。”短暂停顿之后,Bryan继续说,“Jacqueline,会后我希望你先和Andy碰一下策略。”
一直没有开过摄像头也没开麦的Jacqueline在会议聊天框发了个「NP」。
后面不知道谁又讲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会议结束。
列表里的头像一个个变暗,Andreas摘下了耳麦,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
虽说他爬到这个位置,见过的大风大浪也不少了,但刚刚会议上Kurt给的压力还是让他疲惫。任何事情一旦掺和上官方,就不是他或者公司能控制的了。
连接隔壁书房的门开了,林本美佳走上前来,按着他的肩膀将他连椅子一同转了个方向,坐到了他腿上。
“你真的觉得不是Serena的问题?”
“嗯?”他放空的大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顾问组的工作这么难展开,会不会就是她的意思?”她将问题重复了一遍。
林本在不久前的中秋晚宴上见过陆静,她美得像花瓶,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简单。
“嗯……老实说,也许不止是‘意思’,我甚至感觉她直接参与了这个过程。不过,这还需要验证。”Andreas没有瞒她。
但劲言是他力荐的服务商,他自然不愿在众人面前轻易承认劲言或者它的创始人有什么问题。
“感觉?你很了解她咯?”林本美佳的手从他的鬓角一路顺着络腮胡滑到下巴上。
“哈哈,”Andreas轻笑一下,“是越来越了解了。”他配合着她手的动作仰起了头。
“哦?比了解我还多了?”她用三根手指捏住了Andreas的下颌,将他的头掰过来看着自己。
“嗯,那要看哪方面的了解了……”Andreas微微笑着,手抚上林本的腰,把她放到了桌上,“可惜她也喜欢女人。”
……
大岛紬?制成的裙摆被堆叠到腰间,在喘息的间隙,林本问:“那个Jacqueline……Serena的前妻,可以信任吗?”
“嗯哼,你是不知道她们之前离婚是闹得多难看……”
“不,我是说,她不是还有一点中国血统?”
“她的中国血统,早在常凯申败逃之前就到旧金山了。况且,”他停下,抬起头饶有趣味地看着她,“你不是也有中国血统么……”
林本无声嗤笑了下,继续接受他的服务。
“如果你们在陆静那边打不开突破口……”林本美佳的声音在喘息中有些断续,眼神却冷得像一只雪狐,“我不介意和野田先生汇报一下目前的情况,也许JF这边也能提供一些资源。”
“哪种资源?”Andreas没有抬头。
“……可以直达要害的,一劳永逸的,啊…”
-
十一月的蒙西高压与阿留申低压形成强大的乱流。秋风秋雨越来越紧,阴阴冷冷地像是要把人的能量都吸干。
日子像行尸走肉一样过。或者说,自那晚之后,符青的时间就彻底卡在了某种进退维谷的夹缝里。
在她最失意的时候,陆静曾经很好的接住过她,却又在第二天突然松手。
这种踏空的感觉让她不自觉的避免与她接触。
但好像是某种代偿,她开始花更多时间研究这房里的一砖一木,长久地凝视、触摸陆静的各种物品。有点像过去一年多她在空无一人的房子里做过的那样,不过她当时单纯是好奇地猜测房主的形象。而现在,她的头脑里已经有了对方过分清晰的样子,再研究这些,好像也并不能让她对她了解更多。
符青在家政间的整理台上细致地叠好了一套刚刚烘干床品。因为天气渐凉,楼上已经换了厚一点的被褥。
她将叠好的床品放进了主卧里专门的抽屉。浴室那边的门里有水流的声音,隐约渗出来一点乳木果油的香气,混合着陆静身上常见的鸢尾花香。
这里全都是她,可又没有她,因为符青会在像一个潜逃的罪犯一样,在她开门出来之前离开。
多别扭。
她无法做到当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她也渴望健康的,可以生长的关系,为什么一直像奢侈品般不可得?
「走啊,你完全可以走的。」另一个理智的声音在她脑内嘲笑。
留在这里,究竟是企图等一个迟来的真相,还是在贪恋那点微末的,用自尊换来的靠近?
“啊。”
就在符青出神的一小会,浴室里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叫。
洗到一半的陆静不小心碰掉了擦头巾,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再拿一块。
符青走过去,敲了敲门,“怎么了?”
水声停了。
“你在外面吗?”里面犹豫着问。
“嗯。”
“可以帮我拿一块新的吸水巾吗?在右手边柜子中间高度的那个格……”
“我知道。”
自从陆静让她负责维护主卧以来,她对这里的各种东西越来越熟悉,大概的方位都知晓。
拿来吸水巾,符青再次敲了敲门。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温热芳香的空气一下子泄出来,一只软软湿湿的手拿走了她手上的毛巾。
指尖擦过符青的手腕,带起一阵细密的颤栗,电光石火般击中她的神经。
“谢谢。”
“嗯,我下去了。”
「嗡」「嗡」
被倒扣在茶几下层的一个小平板响了两声。
这么晚了,也许是北美那边的发来的邮件。这声响和平时的iPad声音有点不同,不过符青没多想。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口那种因为方才的肌肤触碰而死灰复燃的渴望,关好主卧套间的门。
走到楼梯,符青隐约觉得这屋子里的气场与平时有一点不同。而且熟悉的香薰味里好像混入了一丝极淡的泥土气息……
还没等大脑做出合理推断,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余光里转角的暗处一道森冷的寒光快速挥向她的颈动脉。
符青本能地抬左臂隔挡——
「噌!」
一阵冰凉的触感划过她的小臂,皮肉撕裂的声响在昏暗的环境里清晰异常。